尾灯的红光彻底融入城市冰冷的脉流，林暮才像被解除了定身咒，缓缓转身，走进航站楼。巨大的玻璃幕墙映出他独自一人的身影，显得有些单薄。浑浑噩噩地过了安检，坐在候机区冰凉的椅子上，他望着窗外起落的钢铁飞鸟，指尖却不由自主地在手机屏幕上悬停。
    他深吸一口气，最终还是屈服于内心那股强烈到无法忽视的悸动，在搜索框里一字一字地键入：“老板送员工到机场，拥抱了一下，是什么意思？”
    网络世界的高赞回答告诉林暮，这是对优秀表现的感谢与认可，是上司表达友善、亲近与支持的姿态，有助于构建积极的团队氛围。
    屏幕上冷静的文字，像一盆温度恰好的水，浇熄了他心头那簇隐秘摇曳的火苗。心中那份连自己都羞于承认的期待，如同被戳破的气泡，悄无声息地瘪了下去。
    原来如此。
    他锁上屏幕，将微微发烫的手机攥在掌心。
    也好。
    这说明自己的工作真的让苏景明很满意。他应该感到高兴，应该更加努力，才对得起这份赏识。
    飞机在颠簸中降落在贵城的土地上，轮胎摩擦跑道发出沉闷的呼啸。林暮关掉飞行模式，手机的信号格刚刚挣扎着填满，屏幕便接连震动起来。
    三条来自苏景明的信息，几乎是掐着他开机的秒数，安静地躺在对话框的最下方。
    「到了吗？」
    「贵城冷吗？记得添衣服。」
    「安顿好早些休息。」
    他慢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回复，
    「已平安抵达。」
    「这边温度还可以。谢谢老板关心。」
    「您也早点休息。」
    发送。对话窗口的最底端，只剩下他自己这三句工整的回复，以及上方那三句简短的问询，空气般悬浮着。太干涩了。他想。一种莫名的、不想就此结束的念头，轻轻挠了一下心尖。
    他划开表情包列表，那些常用的笑脸和符号滑过眼前，都觉得不合时宜。最后，他的指尖停在一个简单的、黄色的弯月上。它不热烈，也不亲昵，只是安静地散发着微光，像此刻舷窗外贵城沉沉的夜空。
    他点了下去，又补上「晚安」两个字。
    他锁上屏幕，拖着行李箱汇入人流，并不知道这几条规矩到近乎生硬的回复，在千里之外，掀起了怎样的波澜。
    。。。。。。
    苏城，深夜十一点四十七分。
    书房里只亮着一盏孤灯。苏景明对着电脑屏幕，目光却没有焦点。右手边的手机屏幕暗着，像一块沉默的黑色礁石，而他心里的潮水正一下下拍打着它。
    三十八分钟了。
    航班准点落地，三十八分钟。足够完成落地后所有流程，足够……回一条消息。
    为什么没回？
    这个念头像细密的针，无声地刺穿着他竭力维持的平静。他无法控制地反复回溯几小时前机场那个拥抱的每一个细节。林暮将额头轻轻抵在他肩头的重量很轻，却压得他心跳失衡。
    那是接受吗？还是仅仅是不知所措下的被动支撑？是因为身份带来的不便拒绝，还是因为……也有那么一丝愿意？
    渴望与怀疑反复拉锯，将他困在名为“患得患失”的牢笼里。他需要一点外界的扰动，哪怕只是声音，来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寂静。他抓起手机，拨通了周屿的电话。
    周屿的声音带着刚被吵醒的低哑：“……景明？又是这个点来找我做你的感情军师吗？”
    “嗯，我按你说的，在送他去机场的时候用临别拥抱测试了一下，他没有推开我，还把头靠在我肩膀上了，我本来以为这是接受我的意思，但是周屿，我给他发了好几条信息，”苏景明开口，声音有些发紧，“他一直没回。”
    “就为这个？”
    电话那头传来周屿短促的笑声，像是听到了什么难以置信的事。“景明，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像个情窦初开的高中生。”
    他顿了顿，笑声更明显了些：
    “我是真没想到。你居然也会有这一天？！用你这张脸，你这身段，你这在哪儿都吃得开的脾气，坐在这儿……为一个回不回消息纠结。”
    苏景明没说话。
    周屿的声音低了些，带着朋友间那种心照不宣的理解，却又藏不住调侃：
    “这爱情的苦，你还真是……一点没少吃啊。”
    苏景明没接他调侃的话茬，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手机边缘：“周屿！能说点有用的吗？”
    “哦——”周屿拖长了音调，显然是来了兴趣，“所以，你现在是既尝到了一点甜头，又摸不准这甜头是不是真的，于是开始抓心挠肝，觉得自己可能冲动了，可能吓着人家了，可能一切只是自己一厢情愿的误读……对吧？”
    苏景明沉默。周屿总能一针见血。
    “让我想想，”周屿的声音慢悠悠的，带着分析的语气，“按那孩子的性格，如果不是心里完全不抵触，哪怕你是老板，他也能找出方法体面地避开。他能由着你抱，甚至有那么一点点依赖的举动，这本身已经是破天荒的信号了。”
    “至于之后不秒回你……”周屿顿了顿，“太正常了。苏景明，你站在他的角度想想。一个他仰望、感激、或许还有些别的复杂情绪的人，突然在机场，没有任何预兆地抱了他。这冲击有多大？他不需要时间消化？不需要躲起来，自己理一理这团乱麻？他那种把所有事都自己扛、心思又重的性格，第一反应绝对是先缩回壳里观察，而不是扑上来回应你。”
    这时，电话背景音里传来一阵窸窣，另一个带着浓浓睡意却八卦不减的声音模模糊糊地响起：“……谁啊？大半夜的……哦，苏老板？是不是感情咨询又来了？”是陈淮凑近了话筒。
    周屿似乎把手机拿远了些，低声说了句什么，陈淮的声音立刻清晰并兴奋起来：“真是啊？展开说说！到哪一步了？”
    苏景明：“……”
    周屿无奈的声音传来：“你别添乱。”但对陈淮显然没什么约束力。
    陈淮抢过话头，语速加快：“苏老板！听我的！这种时候，你千万不能晾着他！尤其是你家小朋友那种敏感型。你这边一沉默，他那边就能脑补出一部八十集”老板只是一时冲动，现在后悔了”的连续剧！然后就开始自我攻略，说服自己保持距离才是对的。”
    周屿把电话拿了回来，接上话头，语气更理性些：“陈淮说的挺有道理。景明，对林暮那种用层层盔甲把自己包裹起来的人，明确的信号，比什么都重要。你现在不确定，无非是怕自己误读，怕给他压力。但你的犹豫和等待，对他而言，可能就是不确定和冷却的信号。”
    “那我现在该怎么做？”苏景明终于问出了口，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茫然。
    周屿沉吟片刻：“景明，如果你真的……是认真的，不是玩暧昧，那就需要更进一步的行动，去验证，也去传递你的认真。等待和猜测解决不了问题。”
    “更进一步？”苏景明喃喃重复。
    “比如，”周屿的声音很平稳，却带着某种引导，“找一个更让他有安全感的环境。在他熟悉的地方，卸下一些你们之间固有的身份落差。让他能更放松地面对你，也面对他自己真实的感受。”
    陈淮在旁边小声补充：“比如说，过年期间，去他的城市”偶遇”？人在家乡，心理上更有底气哦！”
    苏景明的心猛地一跳。这个念头……并非第一次闪现，却在此刻被清晰地勾勒出来。
    就在这时，他掌心的手机，屏幕突然亮了。
    微信通知的预览。
    来自林暮。
    他所有的呼吸和思绪瞬间凝固。
    点开。
    规整的三行文字之下，是一个小小的、黄色的弯月。
    和一个「晚安」。
    世界在那一刻安静下来。
    所有嘈杂的分析、建议、患得患失的猜疑，都被这抹突如其来的、安静的月光涤荡一空。
    他看着那个图标，仿佛能看到林暮在嘈杂的机场里，停下脚步，犹豫着，最终选择点亮它的样子。
    所有的犹豫、所有的顾虑，在这抹月光面前，土崩瓦解。
    一股灼热而坚定的冲动，如同破晓的曙光，瞬间照亮并填满了他的胸腔。
    “周屿，”他开口，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清晰和力量，“过年期间，我带父母去贵城，怎么样？”
    电话那头静默了更长的一瞬。
    然后，周屿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里充满了“果然如此”的了然和一丝欣慰。
    “时机正好。”周屿说，言简意赅，“需要我帮忙看看行程或酒店吗？陈淮有朋友做高端定制旅行。”
    “好。麻烦你们了。”苏景明没有客气。
    “行了，赶紧去订票吧，苏老板。”陈淮欢快的声音再次传来，“祝你成功！记得请客！”
    挂了电话，书房重归寂静。
    但苏景明的心，却再也无法平静。他关掉无用的电脑页面，屏幕上只留下那个闪烁着微光的对话窗口。他开始高效地查询、预订、联系，窗外的苏城夜色正浓，而他心中的航线，已经无比清晰。
    第二天的早餐桌上，苏景明放下粥碗，声音平稳得像在讨论天气：“爸，妈，春节假期短，但我想陪你们出去走走，就我们三个。”
    苏母惊讶地抬眼，勺子停在半空。
    “去贵城怎么样？”他转向母亲，语气自然得像早已计划多年，“您提过不止一次凯里的苗寨和云海了”目光转向父亲，理由充分、无可挑剔，“爸刚退下来，还没被返聘，正是空档。那边的古镇清净，空气好，适合休养。”
    苏母的眼睛一点点亮起来，像被点燃的温暖烛火：“贵城……是呀，那里的梯田云雾，吊脚楼藏在山腰，跟画一样。”她看向丈夫，声音柔软下来，带着期盼，“老苏，我们一家三口，真的很久很久没有一起出门了。”
    苏父从报纸上方抬起眼，镜片后的目光平静地掠过儿子看似无懈可击的脸。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探究，像手术台上无影灯的光，冷静地切割着表象。沉默了几秒，空气微微凝滞。
    “嗯，”他终于缓缓折起报纸，发出轻微的脆响，“也好。是该出去换换心情。你安排吧。”
    第一步，落子无声。苏景明面色如常地夹起一筷子小菜，只有他自己知道，胸腔里为那个即将到来的、“意外”的重逢，而提前敲响的、沉闷如雷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