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一章:余波   加入书签
章节字数:46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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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夜,林暮在阁楼的小床上再次尝到了失眠的滋味。
    枕头是熟悉的,被子是熟悉的,连窗外梧桐树枝丫划过玻璃的细微声响都是熟悉的。可胸腔里揣着的那颗心,却陌生得像第一次出海就遇上风暴的船,起落得太厉害,晃得他头晕目眩。
    一闭眼,就是昏黄壁灯下,苏景明对他说“挂卧室吧”时的神情。
    苏景明的声音比平时更低些,带着酒后的微哑,有种让人无法拒绝的……柔软。对,柔软。像某种坚硬的壳被酒精泡软了,露出底下从未示人的质地。
    林暮翻了个身,将发烫的脸埋进微凉的枕面。
    不该想的。
    可身体是诚实的。心跳在寂静里擂鼓,每一声都砸在耳膜上,震得他指尖发麻。他蜷了蜷手指,想到他挂风铃时,苏景明就站在他身后一步远的地方,呼吸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存在感却强得让他后颈的汗毛都立了起来。
    太近了。
    近到他能闻到苏景明身上淡淡的松木香混着酒气,近到他能感觉到从对方身体散发出的、微烫的温度,近到……他几乎能听见自己血液奔流的声音,在耳蜗里嗡嗡作响。
    而他像个傻子一样,低着头,手指发僵地给麻绳打结,连呼吸都屏住了。挂完风铃,他就落荒而逃了。
    林暮在黑暗里睁着眼睛,无声地吸了口气。
    完了。
    他想。
    那条脱水的鲤鱼,大概是再也回不到水里去了。它此刻正扑腾在他胸腔里,每一记甩尾都砸出沉闷的回响:太近了,太近了,太近了。
    同一片夜色下,城市的另一端,阿雅正盘腿坐在床上打电话,眼睛亮得像偷到油的小老鼠。
    视频那头,她的青梅竹马兼男友张崇,正顶着两个黑眼圈打哈欠:“祖宗,凌晨一点了,你还不睡?”
    “睡毛线!起来嗨!”阿雅兴奋地把手机怼近,脖子上的苗银羽毛项链在屏幕里晃出一道银光,“你看!小林哥送的!是不是比你去年送我的那个”感动哭大礼盒”强一万倍?”
    张崇瞬间清醒了一半,表情垮下来:“……怎么又鞭尸那个。”
    “那必须鞭!”阿雅竖起一根手指,“那是你直男审美的巅峰之作——假玫瑰花,八音纸盒,心形项链,雷得我外焦里嫩!而人家小林哥!”她捧起项链,语气充满赞叹,“你看看这羽毛的弧度,这银子的光泽,这审美!什么叫云泥之别?这就是!”
    张崇在那头抹了把脸,决定战略性转移话题:“所以……你就因为一条项链,半夜一点还嗨成这样?”
    “当然不是!”阿雅压低声音,整个人往前倾,像要钻进屏幕里,“重点是后续!小林哥还给老板带礼物了,是他自己亲手做的风铃!用松果串的!重点是!老板让他亲手挂到自己卧室去了!”
    她说完,屏住呼吸等反应。
    张崇眨了眨眼:“……所以?”
    “所以?!”阿雅恨不得穿过屏幕摇他肩膀,“孤男寡男!深夜!卧室!手作风铃!张崇同学,请你动用你为数不多的浪漫细胞想一想,这正常吗?”
    张崇沉默了三秒,诚恳地说:“我觉得挺正常的。好兄弟送个手工礼物,挂起来欣赏,没毛病啊。”
    阿雅翻了个巨大的白眼。
    “行,那我问你。”她抱起手臂,“你,张崇,一个24K纯直男,会亲手做风铃送给你好兄弟吗?”
    “……不会。”
    “你会让你好兄弟深夜进你卧室,帮你挂风铃吗?”
    “……一般不会。”
    “你会站在他身后一步远的地方,不说话,就静静看着他挂吗?”
    张崇这次沉默得更久了。半晌,他才慢吞吞地说:“阿雅,你有没有想过……你可能,大概,也许,嗑CP嗑得有点上头了?你也没真看见他俩咋挂风铃吧。”
    “这不是嗑CP!”阿雅义正辞严,“这是基于人类行为学的严谨观察!”
    她说完,不等张崇反驳,突然话锋一转:“对了,问你个正经的。”
    “你还有正经的?”
    “严肃点!”阿雅绷起脸,“你作为男生,客观评价一下,小林哥长得好看吗?”
    张崇愣了愣:“怎么突然问这个?”
    “你就说嘛!”
    “好看啊。”张崇挠挠头,“挺帅的,白白净净的,五官也周正。”
    “那——”阿雅拖长声音,“你会喜欢他这种长相吗?我指的是,如果抛开性别,纯粹从审美角度?”
    电话那头传来椅子被拖动的声音,紧接着是张崇惊恐的语调:“阿雅,你该不会是想试探我……”
    “你想多了!”阿雅没好气,“我就是做个市场调研!快说!”
    张崇在那头长长地、长长地叹了口气。
    “行吧……非要我说的话,林暮是那种,你明知道他是男生,但还是会觉得”这脸长得真精致”的类型。”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尤其是笑起来的时候,那两个梨涡……啧,确实有点犯规。我要是女生,我可能会心动。”
    “那要是男生呢?”
    “阿雅!”张崇的声音带着求饶,“我真不知道男的会不会喜欢男的啊!但……就客观来说,他确实属于颜值很高的范畴,男女通杀那种,行了吧?”
    阿雅在屏幕这头,嘴角已经咧到耳根了。
    行了。
    太行了。
    她心满意足地挂断电话,扑倒在床上,抱着枕头滚了两圈。脑子里已经开始自动播放小剧场……
    “啊啊啊——”她把脸埋进枕头里,发出压抑的尖叫。
    然后猛地坐起来,摸出手机,点开绿色图标。
    这种时候,只有精神食粮能安抚她躁动的灵魂了。
    。。。。。。
    清晨七点,“慢时光”的门被推开时,风铃叮咚一响。
    阿雅顶着两个明显的黑眼圈蹦进来,脖子上那枚羽毛项链随着动作晃出一道银亮的弧线——这次戴正了。
    “早啊小林哥!”她声音元气,眼睛像探照灯一样在林暮脸上扫射,“昨晚睡得怎么样呀?有没有……做什么好梦?”
    林暮正在调试磨豆机,闻言动作顿了顿,抬眼看向她。
    四目相对的瞬间,阿雅飞快地移开视线,假装去挂背包,嘴角却控制不住地疯狂上扬——她看到了!小林哥眼底那淡淡的青黑!还有那明显睡眠不足、却强打精神的模样!
    这叫什么?这叫——
    “阿雅。”林暮忽然开口。
    “啊?”阿雅吓得一哆嗦,背包差点掉地上。
    “你昨晚,”林暮的声音很平静,目光却落在她乱翘的头发上,“也没睡好?”
    阿雅瞬间卡壳。
    她能说什么?说“对啊因为我嗑CP嗑到凌晨三点”?说“我在脑补你和老板的卧室二三事”?
    “我……我追剧来着!”她急中生智,脸不红心不跳,“那个,最近有部剧特别好看,一看就停不下来……”
    “是吗。”林暮淡淡应了声,低下头继续调磨豆机。
    。。。。。。
    十二月的“慢时光”,被节日的气息浸透了。
    橱窗上喷了白色的雪花,门把手挂上松枝编的花环,连风铃都换成了圣诞老人造型的——叮咚响时,帽尖的红绒球会跟着晃。空气里飘着肉桂、丁香和烤苹果的甜香,来自苏景明与合作烘焙室新推出的圣诞限定系列:树形的抹茶慕斯,苹果状的红丝绒蛋糕,还有憨态可掬的姜饼人松饼。
    热饮单也换了新颜。为了配合“拉花周”,苏景明特意进了几款风味浓厚的拼配豆,确保每一杯拿铁、卡布奇诺的奶泡都足够绵密稳定,能承载咖啡师即兴的创作。
    “这周第七个要求画圣诞老人的了。”阿雅一边手腕轻转,在奶泡上勾出白胡子的轮廓,一边对身旁的林暮小声嘀咕,“还有要麋鹿的、雪人的……昨天陈硕哥还被要求画个《冰雪奇缘》的艾莎,脸都绿了。”
    林暮正埋头给一杯热巧克力挤奶油花顶,闻言抬头,看向吧台内。
    陈硕站在主吧位置,眉头微蹙,正全神贯注地对付一杯拿铁。蒸汽棒在他手里稳得像外科医生的手术刀,奶泡注入时,他手腕极细微地抖动、回拉,最后收尾一点一只略显抽象但神韵十足的姜饼人,摇摇晃晃地浮现在咖啡表面。
    “哇!”等餐的小女孩踮起脚,眼睛亮晶晶的,“谢谢哥哥!”
    陈硕松了口气,把杯子轻轻推过去:“小心烫。”
    苏景明站在稍远一点的位置,正核对订单。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高领羊绒衫,袖子随意挽到手肘,露出线条干净的小臂。察觉到林暮的目光,他抬眼看了过来。
    视线在空中轻轻一碰。
    林暮率先移开眼,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奶油袋。自从那晚挂完风铃,他和苏景明之间仿佛多了一层薄薄的、透明的膜。没什么实质改变。苏景明依旧是老板,交代工作、检查出品、偶尔指点手法;他也依旧是学徒,认真听,仔细做,努力记住每一个细节。
    可有些东西就是不一样了。比如,现在这样隔着氤氲的咖啡蒸汽,一个短暂的交汇,就能让他心跳漏掉半拍。
    “发什么呆呢?”阿雅用手肘碰碰他,“奶油要塌了。”
    林暮回过神,赶紧收尾,撒上七彩糖针。
    生意确实好。外场的桌子从早到晚几乎没空过,坐满了捧着圣诞特饮拍照的年轻人。营业额数字一路飘红。实在忙不过来,苏景明拍板招了两个附近大学的兼职生,主要协助林暮负责外场服务和出餐。是两个挺机灵的女生,上手很快,林暮肩上的担子这才轻了些。
    这一忙,日子就像被按了快进键。圣诞季的红火绵延进元旦跨年,店里推出了限定的“跨年福气热可可”,杯沿贴着小巧的金元宝巧克力,又火了一波。
    等圣诞与元旦的热闹劲儿终于过去,日历已悄然翻到了一月中旬。节后特有的清淡期如约而至,店里恢复了平日的节奏,偶尔有几个熟客来喝杯手冲,安静地坐一下午。
    趁着这段相对空闲的时间,林暮将第四季度的营业数据仔细整理成报表。虽说本身就是他职责的一部分,但他做得比要求的更细致些。除了核对当季流水、归类各项支出,他还调出了上一年度同期的数据,做了一次横向比对。
    数字的差异是显著的。拉花周活动期间,日均客流量和客单价都有明显提升;与新的烘焙工作室合作的圣诞限定甜品系列,其销售额占比和顾客反馈,都比去年合作的商家表现更为突出。林暮将这些对比数据用清晰的图表呈现出来,并在备注里简洁地写了几点观察,包括拉花活动的社交传播效应以及应季甜品对冬季热饮的搭配促进作用。
    报表与外聘会计核对无误后,在一个平静的午后,林暮将那份附有对比分析的文件夹,轻轻放在了苏景明的书桌上。
    苏景明是次日上午看的。他翻阅的速度不快,目光在那些对比数据和简短的结论上停留的时间格外长。下午茶时段过后,他走到正在补充外场糖罐的林暮身边,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说:“报表我看完了,分析做得很有心。”
    林暮动作顿了一下,耳根微热,低声道:“应该做的。数据都在系统里,整理一下……能看得更明白些。”
    “嗯,”苏景明颔首,没再多言,只是拍了拍他的肩,“做得很好。”
    这句直接的肯定,让林暮一整天做事都觉得脚下更踏实了几分。
    那周五打烊后,苏景明照例留大家稍坐。他没有立刻拿出信封,而是先简要提了提刚过去的第四季度。“业绩出来了,增长很明显。”他目光扫过众人,最后在林暮身上落了一瞬,“特别是拉花周活动和新的甜品合作,效果超出预期。这部分创新和大家的努力执行,是业绩增长的关键。”
    他这才从抽屉里拿出几个厚实的红色信封。“这是季度奖金,加上一点提前的年终心意,感谢各位这半年,尤其是最后这两个月的全力付出。”
    阿雅接过,眉眼弯弯:“谢谢老板!拉花周我手腕都快画断了,值了!”
    陈硕也微笑着道谢。
    轮到林暮时,那份熟悉的迟疑又浮了上来。他看着递到眼前的信封,手指无意识地捏了捏围裙边缘:“老板,之前的薪水已经预支了,还包吃住,我……”
    苏景明的手稳稳停着,语气平和却不容置喙:“林暮,预支的是基础薪资,而这个,是基于店里整体业绩、给所有创造了这份业绩的员工的奖励。你的外场工作,还有这些,”他指了指桌上那份报表的方向,“能帮助店里更清楚看到成绩和方向的梳理工作,都是实实在在的贡献。该你的,就安心拿着。”
    他见林暮仍抿着唇,眼神里写着不安,缓声道:“至于吃住,店里对非本地员工有相应的补贴,这是制度。阿雅她们也有餐补和其他福利。不必觉得是特殊对待。”
    苏景明将信封轻轻放在林暮面前的吧台上:“收下。这是对你工作,包括你额外用心的那份工作的认可。”
    那抹红色静静地躺在深色台面上。
    林暮看着信封,又抬眼看向苏景明坦然而肯定的目光。他慢慢伸出手,拿起了它。“……谢谢老板。”声音虽轻,却不再有犹豫。
    苏景明唇角微扬,转而面向所有人,声音明朗了几分,“忙了这么久,该放松一下。一月底安排一次团建,去城郊的温泉山庄,可以带家属,所有费用店里承担。”
    “温泉!”阿雅瞬间欢呼起来,陈硕也笑着点头。小小的店里充满了轻松愉悦的喧嚷,窗外的寒意似乎也被这份暖意驱散了些。
    林暮握着那个还有点烫手的信封,看着大家兴奋的笑脸,心里那点一直紧绷着的什么东西,终于柔软地落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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