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章:归处   加入书签
章节字数:53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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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到程禾电话后的第五个小时,林暮冲进了医院急诊大厅。
    消毒水的气味混着某种焦灼的气息扑面而来。他在一片混乱中找到了蜷在手术室外塑料椅上的程禾。小姑娘抱着膝盖,眼睛肿得厉害,看到他时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小禾。”林暮蹲下身,握住她冰凉的手,“我来了。”
    程禾猛地扑进他怀里,压抑已久的哭声终于溃堤。林暮什么都没说,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背,等她哭够了,才扶着她站起来。
    “你先去休息。”他声音很稳,“附近有家面馆,去吃点热的,然后去宾馆睡一觉。房间我订好了,这是房卡。”
    程禾摇头:“我要等外婆——”
    “外婆出来也需要人照顾。”林暮按住她的肩膀,“你熬垮了,谁照顾她?听话。”
    他用了不容商量的语气。程禾看着他布满血丝却异常坚定的眼睛,终于点了点头。
    一个小时后,手术室的门开了。
    主刀的医生张春,五十来岁,态度很温和。“手术很顺利。”他摘下口罩,“出血部位处理得很干净。接下来要在ICU观察两周,如果稳定就能转普通病房。”
    林暮认真记下每一个注意事项。
    末了,张医生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住院押金你朋友苏先生已经交过了。费用的事你不用太操心。”他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感慨,“用药和材料我们都选了性价比最高的方案,按政策能报销65%左右。”
    林暮喉咙发紧,只能深深鞠了一躬:“谢谢您。”
    医生摆摆手走了。林暮靠在墙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程禾回来时,脸上终于有了点血色。听说手术成功,她眼泪又涌出来,但这次是释然的。
    ICU不能探视,林暮带程禾回了宾馆。小姑娘累极了,几乎沾床就睡。林暮坐在窗边,看着外面渐沉的夜色,终于感受到一种迟来的、虚脱般的疲惫。
    第二天,他送程禾去学校。
    “好好上课。”他把早餐塞进程禾书包,“外婆有我。”
    程禾用力点头,眼眶又红了:“哥……谢谢你。”
    “傻话。”林暮揉了揉她的头发。
    他在医院旁短租了一个标间。白天大部分时间都守在医院,探视时间一到就进去,隔着玻璃跟昏迷的外婆说话。
    “小禾这次月考还是第一。”他对着通话器轻声说,“老师夸她心理素质好。您也要坚强,等您好了,我们一起去给她开家长会。”
    有时也说咖啡店的事:“店里来了只流浪猫,橘色的,胖乎乎的。阿雅总偷喂它,苏先生……老板看见了也没说什么。”
    更多时候,他只是安静地坐着,看监护仪上平稳跳动的数字。
    不能探视的时候,他就在医院草坪的长椅上看书。苏景明之前送他的银杏叶被他夹在书里当书签,金黄的叶片在阳光下泛着柔润的光泽。偶尔有风吹过,书页翻动,叶片沙沙作响。
    医生说老人恢复得比预期快。
    第九天,外婆醒了。
    虽然还不能说话,但意识清楚,能认人。医生评估后,决定提前转入普通病房。
    又过了三周,出院的日子到了。
    林暮联系了城郊一家康养中心。环境清静,设施齐全,每周有医生巡诊。他办完手续,推着轮椅带外婆参观。
    “这里很好。”他蹲下身,握住老人枯瘦的手,“您安心住着,周末小禾就来看您。”
    外婆眼神里还有担忧。林暮笑了:“我现在工作很好,收入足够。您别操心钱的事,保重身体最重要。”他顿了顿,声音更轻,“小禾需要您。”
    老人眼眶湿了,用力回握他的手。
    回程的车上,程禾一直望着窗外,手指无意识地抠着书包带子。快到那个熟悉的路口时,她像是下定了决心,转过身,坐得端正了些,语气是一种努力维持的平静:“林暮哥,我考虑了一件事,想跟你商量。”
    这个略显正式的称呼让林暮侧目。“你说。”
    “学校这学期开放了初三优先住宿申请,我……我想报名。”程禾语速很快,像是怕被打断,“宿舍是新的,管理很规范,三餐都在食堂,晚自习也有老师值班。我了解过了,对学习时间安排更有利。”
    林暮沉默着,没有立刻接话。程禾观察着他的神色,声音低了下去,那份强装的镇定里透出一丝不安:“外婆这边稳定了,但需要时间恢复。你工作那么远,不能总来回跑……我住校的话,你就不用分心惦记我这边的生活琐事了。我会管好自己的,真的。”
    她没说出的话,林暮听懂了。她不是“想”住校,而是觉得“应该”住校——这是她能想到的,最不给大人添麻烦的方案。
    心口像是被细密的针扎了一下,泛起一阵钝痛。他总想给这女孩一个家,可现实却似乎总在推着她提前长大。
    “小禾,”林暮声音比平时更低沉温和,“你其实不用……”
    程禾急切地打断他,眼圈微微红了,但眼神倔强,“林暮哥,我都快十五岁了。妈妈以前常说,人要学会为自己负责。我能照顾好自己,也能好好读书。这样……这样你在外面,也能安心些。”
    她提到了老师。林暮所有劝说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他看着女孩稚嫩却坚毅的侧脸,仿佛看到了恩师当年的影子。许久,他终究只是伸出手,很轻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好。”他听见自己说,“那就按你想的办。但记住,有任何事——任何事,都要第一时间告诉我。”
    程禾用力点头,眼泪终于没忍住,滚了下来。但这一次,不是无助的泪水,而是某种如释重负的、成长的分量。
    ……
    一切安排妥当,已是初冬。
    临走前的周末,林暮带程禾逛街。给小姑娘买了两身新冬装,又去超市塞了满满两大袋零食水果,让她带回宿舍。给外婆买了营养品,仔细写了服用说明。
    “哥,你要不要带点特产给同事?”程禾问,“你同事都什么样啊?”
    林暮想了想:“有个姐姐叫阿雅,很活泼。还有个男生叫陈硕,做事认真。”
    程禾眼睛亮了:“那给他们挑礼物吧!”
    两人在古城的小店里转悠。程禾给阿雅挑了条苗银项链,细细的链子坠着片羽毛,精致秀气。又选了个民族风的小帆布包,色彩斑斓的刺绣很好看。
    给陈硕的包则是黑色主调,设计简洁,只在肩带处绣了暗纹。
    “这个杯垫好看。”程禾拿起一组木雕杯垫,“放咖啡馆正合适。”
    林暮点头,让老板包起来。
    走到另一个柜台时,他的脚步顿住了。
    玻璃柜里躺着一枚苗银耳钉。设计很特别,不是常见的夸张款式,而是一弯极细的弦月,边缘嵌着碎钻般的银砂,在灯光下泛着清冷的光。
    他忽然想起某次苏景明低头签文件时,耳垂上那个几乎看不见的、细小而规整的耳洞。
    “哥?”程禾凑过来,“要买耳钉吗?也是给阿雅姐姐?”
    林暮回过神,耳根微热:“……随便看看。”
    可等程禾转身去挑别的东西时,他还是让店员包起了那枚耳钉。
    其实他给苏景明已经做了一个小风铃,此刻,正安静地躺在他的行李箱里。是他在医院旁的小公园里做的——捡来的木玫瑰,混合松果和不知名的硬壳,用细麻绳串起来,底下坠了片磨圆的青石。风一过,会发出极轻的、沙沙的声响。
    ……
    周一下午,林暮拖着行李箱站在“慢时光”门口。
    银杏叶已经落了大半,金黄的叶子铺了一地。他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风铃叮咚。
    店里客人不多,阿雅正在吧台后磨豆子,陈硕在清理咖啡机。两人同时抬头——
    “小林哥!”阿雅眼睛一亮,冲过来,“你回来啦!”
    陈硕也笑了:“回来就好。”
    阿雅上下打量他,忽然伸手捏了捏他的脸:“贵城山水这么养人啊?怎么感觉白了,还瘦了点儿——不过更帅了!”
    林暮第一次毫无负担地笑起来。脸颊陷出两个浅浅的梨涡。
    阿雅愣了两秒,夸张地捂住心口:“完了完了,你这笑容太有杀伤力了!”
    陈硕无奈摇头,接过林暮的行李箱:“老板交代了,让你先休息,不急着工作。”
    “不用。”林暮脱下外套搭在手臂,“我已经休息够了。”
    他回阁楼洗了个澡,换上干净的衬衫,系上围裙就回到了吧台。动作流畅自然,仿佛从未离开。
    阿雅和陈硕对视一眼,都没再劝。
    下午的阳光斜斜照进来,咖啡香氤氲。三个人配合默契,点单、制作、出品,有条不紊。偶尔有熟客认出林暮,笑着打招呼:“小林回来啦?”
    “嗯,回来了。”林暮微笑应答。
    傍晚客流渐稀。快下班时,林暮从行李箱里拿出礼物。
    “哇!”阿雅迫不及待地拆开,“这也太漂亮了吧!小林哥你眼光真好!”
    她当场就戴上了项链,背起小包转了个圈。陈硕摸着那个黑色帆布包,也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谢谢,我很喜欢。”
    “还有杯垫。”林暮把那组木雕杯垫放在吧台上,“放这里用吧。”
    三人正笑闹着,门开了。
    苏景明带着一身初冬的凉意走进来,身上还沾着淡淡的酒气。他显然刚结束应酬,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领带松了些,眼神比平日更慵懒。
    阿雅和林暮同时回头。
    “老板!”
    两声呼唤叠在一起。
    阿雅的声音清脆,林暮的声音低些,却同样清晰。
    苏景明的视线穿过半明半暗的店堂,落在林暮脸上。年轻人系着深色围裙站在吧台后,灯光从侧面打过来,勾勒出他微微侧转的轮廓。
    改称呼了。
    这个称呼像一枚小小的印章,“啪”地一声盖在了他们之间新确立的关系上。它是正确的、符合身份的,却也……太快了。快得让他在这一瞬间感到一种奇异的生疏。
    “老板回来啦!”
    阿雅清脆的声音打破了这短暂的静默。她献宝似的举起脖子上的苗银项链,链坠在灯光下晃动着细碎的光。“看,小林哥给我们带的礼物!”
    陈硕也举了举手里的包。
    苏景明的目光落在林暮身上。看了两秒,才弯起嘴角:“看来我回来得正是时候。”他的声音比平时更低沉些,带着酒后的微哑,“那……有给老板的礼物吗?”
    林暮对上那双眼睛。
    喝了酒的苏景明,眼里的克制淡了些,漾着某种深邃的、潋滟的光。像深夜的海,平静之下藏着看不见的漩涡。
    林暮的心跳漏了一拍。那个装着耳钉的丝绒盒子就在他外套内侧口袋里。从贵城回来的路上,他无数次想象过把它拿出来的场景,又在每一次想象后把自己否定。太私人了,太越界了,太……说不清了。
    “有的。”他听见自己说,手指在身侧无意识地蜷了蜷,“是个风铃。”
    “风铃?”阿雅好奇地凑过来,“在哪儿呢?快拿来瞧瞧!”
    林暮转身上了阁楼。下来时,他手里提着那串手工风铃。木玫瑰和松果串成的,底下的青石坠子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苏景明接过来,指尖拂过那些凹凸不平的天然纹路。
    “自己做的?”他问。
    “嗯。”林暮点头,“在小公园……捡了些材料。”
    苏景明抬起眼看他。目光很沉,又很软。
    “我很喜欢。”他说。
    阿雅凑过来左看右看:“真的好精致!老板你要挂哪儿?”
    苏景明想了想:“挂我房间吧。”
    林暮一怔。
    “走吧。”苏景明已经转身往二楼走,“帮我看看挂哪里合适。”
    ……
    门在苏景明身后合拢。
    林暮站在书房中央,第一次看清这个空间的全貌。整面墙的书架沉默地立着,书籍按色系与高度排列,严谨得像某种无声的秩序。临窗的书桌宽大,上面只有一盏台灯和几份摊开的文件,镇纸压着纸角。
    太整洁了。整洁到几乎没有人气。
    “这里?”他指了指书架侧面的金属挂钩。
    “书房偶尔有客人。”苏景明的声音从身侧传来,很近,“挂卧室吧。”
    他推开里间的门。
    空气的质地瞬间变了。
    那股熟悉的、极淡的松木冷香在这里变得具体而浓郁,丝丝缕缕,缠绕在呼吸间。林暮停在门口,像踏入一片不该擅闯的私人领地,连脚步都放得轻了。
    卧室比想象中更简单。深色原木的床、衣柜、床头柜,线条干净利落。唯一称得上柔软的,是床上那床烟灰色的羽绒被,在壁灯下泛着细腻的光泽。
    “这里行吗?”林暮的目光扫过一圈,最终落在床头那盏阅读灯上。黑色的金属灯杆延伸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小弯钩。
    “嗯。”苏景明应了一声。
    林暮走过去,解开风铃的麻绳,指尖动作很稳,呼吸却下意识地屏住了。苏景明就站在他身后一步远的地方,没有声响,存在感却强烈得让人无法忽略。
    太安静了。
    静到能听见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能听见窗外遥远的车流碾过路面,能听见……身后那个人极轻缓的呼吸,几乎与空气融为一体。
    麻绳绕过金属弯钩,打了个结。木玫瑰和松果轻轻相碰,发出细微的、沙沙的摩擦声。
    “好了。”林暮退后半步,声音比平时低了些,“您看……可以吗?”
    苏景明没有看风铃。
    他的目光落在林暮侧脸上,从微微绷紧的下颌线,到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的睫毛,再到耳廓那一圈逐渐晕开的薄红。看得太专注,太沉默,以至于时间都仿佛被拉长了。
    林暮垂在身侧的手指无意识地蜷了蜷。
    然后他听见苏景明很轻地笑了一声。不是平时那种温和疏离的笑,而是从喉间滚出来的、带着某种放松后的低哑。
    “可以了。”苏景明说,声音落在安静的卧室里,像羽毛扫过耳膜,“早点休息。”
    林暮几乎是仓促地点了点头,那句“晚安”说得又快又轻。他转身离开,带上门时动作很克制,没有发出多余的声响。
    门板在身后合拢。
    苏景明在原地站了片刻,才走到床边。他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那串风铃。几枚风干的松果精巧地层叠着,木质鳞片螺旋展开,形如一朵朵永固的、深褐色的玫瑰,在灯光下展现出令人惊叹的自然纹理。旁边缀着的其他果壳泛着哑光,每一处细节都带着手工制品特有的、不规整的生命力,也保留着拾取者当时的专注与心意。
    他几乎能想象出那个画面:林暮坐在医院旁公园的长椅上,低着头,在深秋的光线里挑选、钻孔、串联。他或许会为某枚松果过于完美的“玫瑰”形态而微微停顿,惊叹于自然的魔力,然后将它小心地编进风铃最显眼的位置。
    这个想象让苏景明胸口某处微微发软。
    他其实很少在这里过夜。今晚原本该回家的,却在刷到阿雅几分钟前发的朋友圈时,让代驾改了道。
    那是一张抓拍的照片。 照片里,林暮系着围裙站在吧台后,手里还拿着擦了一半的杯子。他微微侧头看向镜头外的阿雅,眼神里还残留着一丝未来得及收起的、自然的笑意,脸颊上陷出两个小小的梨涡,清澈又生动。 配文是:“欢迎小林哥归队!【太阳】【太阳】”
    苏景明几乎能还原出那个瞬间。一定是阿雅说了什么俏皮话,才让一贯克制的林暮露出了这样毫无防备的笑容。
    他盯着那个笑容看了几秒,然后收起手机,对司机说:“去店里。”
    他甚至等不及明天。
    风铃在触碰后轻轻摇晃,木与木相触,发出细碎的、安宁的声响。
    像一句未说出口的话,悬在夜色里,轻轻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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