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上那些断崖式下跌的数据曲线，像一道道狰狞的伤口，刺目地横亘在林序眼前。邮件里“外部人为干扰或数据泄露风险”那几个字，更是像冰锥一样，扎进他的心脏，带来一阵冰冷的紧缩感。
    昨晚苏蔓那带着施压与暧昧的“新条件”，今早这突如其来的数据异常……这两者之间看似没有直接证据链连接，但在商海沉浮中历练出的直觉，却让林序嗅到了非同寻常的危险气息。这绝不仅仅是技术故障那么简单。
    他立刻拿起内线电话，声音冷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紧迫感：“小张，通知项目组所有核心成员，十五分钟后，一号会议室紧急会议。另外，立刻联系数据安全团队的负责人，我要在会议前先和他通话。”
    “好的，林总监！”助理小张听出他语气中的凝重，不敢怠慢。
    放下电话，林序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深吸一口气，再次仔细审阅那份数据分析报告，手指在鼠标上快速滑动，大脑飞速运转，试图从那些异常波动的数字中找出蛛丝马迹。是竞争对手的恶意攻击？是内部出现了问题？还是……与苏蔓那边施加的压力有关？
    各种可能性在他脑中碰撞、排查。一种久违的、独自面对巨大危机时的沉重压力，如同乌云般笼罩下来。三年前，他就是这样独自扛下所有，最终身心俱疲。而此刻……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瞥向了放在会议桌一角那个已经空了的咖啡杯，那是顾云深刚才带来的。
    十五分钟后，一号会议室内气氛凝重。
    项目组的核心成员——技术、产品、市场、数据的负责人悉数到场，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不同程度的紧张和困惑。林序坐在主位，面前摊开着打印出来的数据报告，神色冷峻。
    “情况大家都清楚了。”林序开门见山，没有一句废话，“我们的核心数据在毫无征兆的情况下出现异常陡峭下跌，初步分析排除了常规的技术故障和正常的市场波动。我们现在面临两种最大可能：一，遭遇了外部有组织的恶意攻击或数据窃取；二，内部流程或人员出现了问题。”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锐利如刀：“我需要你们立刻行动起来。数据安全团队，我要你们在最短时间内，追溯数据异常的确切时间点、源头，以及可能的入侵路径，不惜一切代价加固防火墙和监控系统。技术团队，配合数据团队进行底层代码和数据库的漏洞排查。产品和市场团队，准备好应对可能出现的用户质疑和舆论风波，拟定几套不同的应对预案。”
    他的指令清晰、快速，带着一种临危不乱的掌控力，让原本有些慌乱的团队成员稍稍安定下来。
    “林总监，”数据安全团队的负责人，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年轻男人，面色凝重地开口，“从目前的痕迹来看，对方手段非常高明，几乎没有留下明显的入侵痕迹，更像是……获得了某种程度的内部权限，或者利用了某个我们尚未察觉的底层漏洞。排查需要时间，而且……难度很大。”
    内部权限？
    这几个字让会议室的气氛更加压抑。
    林序的眉心拧紧，他沉吟片刻，刚要开口，会议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小张探头进来，脸上带着一丝迟疑：“林总监，顾……顾总监来了，说有事找您。”
    顾云深？
    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投向了门口，然后又小心翼翼地看向林序。关于昨晚庆功宴上顾总强势邀舞林总监的八卦，早已在私下里传开，此刻在这个敏感时刻出现，难免让人浮想联翩。
    林序也怔了一下。他没想到顾云深会去而复返，而且直接找到了会议室。
    是巧合？还是他……知道了什么？
    “请顾总监进来。”林序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声音平稳地说道。在这个时候，多一份力量，多一个头脑，总是好的。而且，他潜意识里或许也想知道，顾云深会有什么反应。
    顾云深推门而入。他依旧穿着早上的那身西装，但神情比之前更为严肃。他没有看会议室里的其他人，目光直接落在林序身上，快步走到他身边，俯下身，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低语道：
    “我刚接到一个朋友的消息，圈内有人在暗中打听”未来社区”项目的核心数据模型和用户画像，出价很高，来源不明，但动作很隐秘。”
    林序的心脏猛地一沉！顾云深带来的这个消息，几乎印证了他最坏的猜测——这确实是一场有预谋的、来自外部的攻击！
    他抬起头，看向顾云深，眼神锐利：“消息可靠？”
    “可靠。”顾云深肯定地点头，眼神沉稳，没有任何邀功或看热闹的意思，纯粹是信息共享的姿态，“对方很谨慎，但我那个朋友在信息安全圈有些门路。”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息看着他们。这两位气场强大的负责人低头私语的样子，构成了一幅极具张力的画面。
    林序迅速消化着这个信息，大脑飞速将顾云深带来的外部情报与内部的数据异常结合起来。他看向数据安全负责人：“听到顾总监说的了？重点排查近期所有接触过核心数据模型和用户画像的权限记录，包括访问时间、IP地址、操作日志，一个都不能漏！”
    “明白！”数据安全负责人立刻应下，眼神也变得更为专注。
    顾云深直起身，并没有离开的意思，也没有喧宾夺主地发表意见，只是安静地站在林序身侧稍后的位置，像一个无声的支持者。但他的存在本身，就带来了一种无形的压力和……安定感。
    会议在林序一条条清晰果断的指令下继续进行。顾云深偶尔会在林序询问某些技术细节或资源协调时，低声补充一两条基于他更丰富经验的意见，措辞精准，完全是对事不对人，有效地帮助林序完善了应对策略。
    他没有说“我来帮你”，而是提供了“信息”和“建议”。这种姿态，微妙地维护了林序作为项目总负责人的权威，又实实在在地提供了助力。
    紧急会议持续了一个多小时才结束。团队成员们带着沉重的任务匆匆离去，会议室里只剩下林序和顾云深两人。
    紧绷的神经暂时松弛下来，林序才感到一阵疲惫袭来。他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刺痛的太阳穴，闭上眼睛。
    一杯温水被轻轻推到他手边。
    林序睁开眼，看到顾云深不知何时去接了一杯水回来。
    “谢谢。”他接过水杯，喝了一口，温润的液体划过干涩的喉咙。
    “情况比预想的复杂。”顾云深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语气凝重，“对方有备而来，目标明确，而且手段专业。恐怕……这只是开始。”
    林序放下水杯，目光投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我知道。苏蔓早上的条件，现在的数据异常，还有你带来的消息……这一切，不会是孤立事件。”
    他转过头，看向顾云深，眼神复杂：“你其实可以不用卷入进来。这是”拾光屿”的危机。”
    顾云深迎着他的目光，脸上没有任何被冒犯的不悦，反而扯出一个极淡的、带着点自嘲的弧度：“我说过，我会用行动证明。证明我不是三年前那个，在你需要的时候，只会缺席的人。”
    他的声音低沉而认真：“而且，现在的情况，已经不是单纯的”拾光屿”的危机。对方打听数据模型，针对的是项目本身，而这个项目，云深科技是技术合作方，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于公于私，我都不可能置身事外。”
    他顿了顿，看着林序的眼睛，语气变得极其郑重：“林序，我知道你现在需要时间和空间去思考我们之间的事情。我尊重。但在应对这次危机上，我希望你能把我当成一个……可以信任的盟友。我们分工协作，信息共享，共同面对。”
    盟友。
    这个词，从顾云深口中说出来，带着一种全新的、平等的意味。
    林序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份不容置疑的真诚和坚定，看着他收敛了所有强势、只剩下支持和沉稳的姿态，心中那堵坚冰筑成的墙，似乎又融化了一小块。
    他没有立刻答应，但也没有拒绝。
    沉默了片刻，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目光重新变得锐利和冷静，对顾云深说道：
    “好。目前来看，对方主要在技术和数据层面发动攻击。我的团队负责内部排查和技术反击，稳定基本盘。”
    他顿了顿，看向顾云深，“你在业界人脉更广，资源更多。外部情报的搜集，潜在对手的摸排，以及……预防对方可能发起的舆论攻击，这些，可能需要你多费心。”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地、清晰地将顾云深纳入了自己的危机应对体系，并且赋予了明确的责任。
    顾云深眼底闪过一丝光亮，他没有任何犹豫，郑重地点头：“明白。外部交给我。我会动用一切资源，尽快把幕后黑手揪出来。”
    两人初步达成了协同作战的共识。气氛不再像之前那样凝滞，多了一丝并肩作战的凝重与默契。
    就在林序准备和顾云深进一步讨论一些细节时，他的私人手机突然响了起来，是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
    林序微微蹙眉，这个时候的陌生来电，让他心生警惕。他看了顾云深一眼，按下了接听键。
    “喂，哪位？”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经过明显处理的、雌雄莫辨的电子合成音，冰冷而诡异：
    “林序先生？”
    “”未来社区”的数据，很好看吧？”
    “这只是一点小小的”见面礼”。”
    “如果你够聪明，就该知道，有些”橄榄枝”，不是你想拒绝就能拒绝的。”
    “好好考虑苏总的提议……否则，下次掉的，就不只是数据了。”
    “咔哒。”
    电话被干脆利落地挂断，只剩下一串忙音。
    林序握着手机，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顾云深看着他骤变的脸色，立刻意识到了什么，沉声问道：“怎么回事？”
    林序缓缓放下手机，抬起眼，看向顾云深，眼神冰冷得如同西伯利亚的寒风，他一字一顿地说道：
    “对方……打电话来了。”
    “他们提到了……苏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