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蔓站在露台入口处，灯光在她身后勾勒出精明干练的轮廓。她脸上那抹公式化却暗藏锋芒的笑容，像一层薄冰，覆盖在刚刚经历情感地震的脆弱地面上。她提出的“新的想法”和“条件”，以及那句意味深长的“关系到”拾光屿”未来的发展格局”，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打破了林序与顾云深之间那短暂而微妙的僵持。
    林序几乎是在瞬间，就从那场几乎让他失控的情感风暴中抽离出来。他眼底的氤氲水汽迅速退去，被一种属于职业掌舵人的冷静和锐利所取代。他微微后退一步，不着痕迹地拉开了与顾云深之间过于亲密、甚至残留着泪水与喘息痕迹的距离，仿佛刚才那个说出“我需要时间”的脆弱之人只是幻影。
    “苏总。”林序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稳，带着适度的尊重，却并不卑微，“感谢启明资本对项目的持续关注。关于下一阶段的合作，我们确实需要深入沟通。”
    他略一沉吟，目光平静地迎向苏蔓探究的视线：“明天上午十点，在我的项目办公室，您看是否方便？”
    干脆，利落，直接将可能的“私下沟通”拉回到了正式的工作场合。
    苏蔓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随即笑容加深，带着几分欣赏，也带着几分更深的兴味：“当然方便。林总监果然雷厉风行，那我们就明天上午十点，不见不散。”
    她的目光似有若无地再次扫过一旁脸色依旧晦暗难明的顾云深，红唇微勾，点了点头，便转身踩着高跟鞋离开了露台，留下一缕淡淡的、带着攻击性的香水味。
    露台上重新只剩下他们两人。
    但气氛已然不同。
    刚才那几乎要冲破一切隔阂的浓烈情感，被这突如其来的商业插曲强行打断、冷却。现实的、冰冷的商业规则和潜在危机，像一盆冷水，浇在了两颗刚刚试图靠近的、滚烫的心脏上。
    顾云深看着林序迅速切换回工作状态的侧脸，看着他刻意维持的、与自己之间的物理距离，心中那股刚刚因“需要时间”而升起的微末希望，瞬间又被巨大的不安和一种……被排除在外的失落感所笼罩。
    苏蔓的意图，他看得很清楚。那绝不仅仅是公事。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想提醒林序小心，想告诉他无论发生什么自己都会在他身边……但看着林序那副明显已将个人情绪完全收敛、全身心进入备战状态的姿态，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现在，还没有立场去干涉他的工作，去质询他与合作方的会面。
    他只能沉默。
    庆功宴在后半程显得有些意兴阑珊。林序以身体尚未完全康复为由，提前离场。顾云深本想送他，却被林序以“想自己静静”为由婉拒了。
    回到下榻的酒店套房，林序并没有立刻休息。他脱掉西装外套，松开领带，却毫无睡意。苏蔓临走时那个眼神，和她话语中隐含的机锋，在他脑海中反复回放。
    “新的条件”？
    关系到“拾光屿”未来的发展格局？
    启明资本作为重要的投资方，在项目进展顺利时突然提出新的条件，这本身就不寻常。联想到苏蔓今晚对他个人流露出的、超出商业合作的“兴趣”，林序的眉头紧紧蹙起。
    他走到书桌前，打开电脑，调出与启明资本合作的所有协议条款，以及苏蔓个人的背景资料和投资风格分析。他必须为明天的会面做好万全准备，不能有任何疏漏。
    就在他专注于屏幕上的文件时，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顾云深发来的短信。
    【回到酒店了吗？好好休息。明天……如果需要，随时找我。】
    言语克制，带着小心翼翼的距离感，却又无法完全掩饰其中的关切。
    林序看着这条短信，指尖在冰凉的手机外壳上摩挲了片刻，眼前仿佛又浮现出露台上顾云深泪流满面、绝望嘶吼的样子。心脏某处微微抽紧。
    他闭了闭眼，压下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简单地回复了两个字：
    【到了。谢谢。】
    没有承诺“需要”，也没有彻底划清界限。如同他之前所说的——“需要时间”，他正在践行这一点，给自己，也给对方，一个缓冲和观察的距离。
    第二天上午九点五十分，林序准时出现在为“拾光屿”S市项目组临时租赁的办公室里。他穿着一身熨帖的浅灰色西装，神色冷静，步伐沉稳，昨晚的疲惫与脆弱已被尽数掩藏在专业的面具之下。
    九点五十八分，苏蔓准时抵达。她今天换了一身更为柔和的米白色套装，但眉宇间的精明与强势并未减少分毫。她只带了一名助理，显得成竹在胸。
    会谈在项目办公室的小会议室进行。初始的寒暄过后，苏蔓直接切入正题。
    “林总监，我就开门见山了。”苏蔓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目光锐利，“启明资本对”未来社区”项目第一阶段的成果非常满意，这也坚定了我们加大对”拾光屿”投入的决心。”
    林序不动声色：“感谢苏总和启明资本的信任。”
    “所以，”苏蔓话锋一转，笑容依旧，却带上了几分压力，“我们提出了一个新的合作方案。启明希望追加投资，换取”拾光屿”下一轮融资的领投权，以及……在董事会获得一个席位。”
    林序心中微微一沉。追加投资是好事，但领投权和董事会席位，这意味着启明资本将更深入地介入“拾光屿”的决策层，甚至可能影响到他对于公司发展方向的控制权。这确实是关系到“拾光屿”未来格局的重大条件。
    “苏总，您的提议我会认真考虑。”林序措辞谨慎，“不过，”拾光屿”的发展战略和股权结构，需要经过核心团队的详细评估。”
    “当然。”苏蔓似乎早有预料，她好整以暇地靠回椅背，目光在林序脸上流转，语气忽然带上了一丝若有似无的暧昧，“不过，林总监，我个人认为，这对于你，对于”拾光屿”，都是一个绝佳的机会。有了启明资本更深入的支持，无论是在资源还是人脉上，你都能走得更快、更稳。毕竟……”
    她顿了顿，意有所指地说道：“在这个圈子里，单打独斗，总是格外辛苦。有个强大的盟友，很多事情会变得……简单很多。”
    这话语中的暗示，已经近乎直白。她将商业合作与个人关系模糊地捆绑在了一起。
    林序的眉心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但脸上依旧维持着平静：“苏总说的是，强大的盟友确实重要。我会综合评估所有因素，尽快给您答复。”
    会谈在一种表面和谐、内里暗流涌动的氛围中结束。送走苏蔓后，林序独自回到会议室，站在白板前，上面还残留着刚才讨论时写下的关键词：【追加投资】、【领投权】、【董事会席位】、【盟友】。
    他拿起马克笔，在【盟友】两个字上，画了一个圈，又打了一个问号。
    苏蔓的意图，比他预想的还要明显和……急切。
    就在林序凝神思考应对之策时，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请进。”
    推门而入的，是顾云深。他手里提着一个纸袋，里面装着似乎是咖啡和简餐。
    “听说你一早就在办公室，还没吃早餐吧？”顾云深的声音很自然，仿佛只是顺路过来，他将纸袋放在会议桌一角，“给你带了点吃的。”
    他的目光扫过白板上的字，在看到被圈出的【盟友】和那个醒目的问号时，眼神微微暗了暗，但并没有多问，只是状似随意地说道：“刚才在楼下碰到苏总了，看来谈得……挺深入？”
    林序放下马克笔，走到桌边，接过顾云深递过来的咖啡，是温度刚好的美式，他习惯的口味。
    “谢谢。”他喝了一口咖啡，苦涩的液体让他精神稍振，“苏总提出了新的合作条件，关于启明资本追加投资和介入公司治理的事宜。”
    他没有隐瞒，但也没有详谈细节，语气是纯粹的工作讨论口吻。
    顾云深看着他，没有追问具体条件，只是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低沉而平稳：“苏蔓在投资界以眼光毒辣和作风强势著称，她看中的项目和人，通常会想尽办法掌控在手。和她合作，利益与风险并存。”
    他的分析客观冷静，没有任何因为私人情感而生的贬低或诋毁，更像是一个经验丰富的同行在提供参考意见。
    林序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他以为顾云深会表现出更多的……在意，或者说，嫉妒。
    顾云深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川流不息的车流，背影挺拔，声音带着一种经过沉淀后的沉稳：
    “我说过，我会用行动证明。”
    “证明我尊重你的所有决定，包括你的事业和你的……选择。”
    “我不会干涉你的工作，但如果你需要……”他转过身，目光坦诚地看向林序，“无论是作为曾经的对手，还是……其他任何身份，我的经验和资源，你随时可以调用。”
    他没有再靠近，只是站在那里，隔着几步的距离，给予支持和空间。
    林序握着温热的咖啡杯，看着眼前这个似乎一夜之间收敛了所有尖锐和掌控欲，变得克制而成熟的男人，心中那根紧绷的弦，几不可查地松动了一丝。
    这种不带有压迫感的、平等的支持，是他从未在顾云深身上感受到的。
    他低下头，看着杯中深褐色的液体，轻轻“嗯”了一声。
    “我知道。”他顿了顿，补充道，声音很轻，“……谢谢。”
    顾云深没有久留，送完早餐后便离开了，将空间完全留给了林序。
    林序坐在会议室里，慢慢吃着顾云深带来的三明治，目光却再次落回了白板上。
    苏蔓的条件，顾云深的态度，他自己对“拾光屿”的规划……所有线索在脑海中交织。
    他需要时间权衡，需要和鹭城的核心团队召开紧急会议。
    然而，就在他准备联系助理安排视频会议时，邮箱提示音急促地响了起来。
    是项目组一位负责市场数据分析的工程师发来的紧急邮件。
    标题赫然写着：【紧急！关于项目核心用户行为数据异常波动的初步分析报告】
    林序的心猛地一沉，立刻点开邮件。
    邮件正文言简意赅，指出在最近一次的数据抓取中，发现项目核心模块的用户活跃度及行为路径数据，出现了与前期模型预测严重不符的、非正常的陡峭下跌，疑似……存在外部人为干扰或数据泄露风险。
    附件里是详细的数据图表和分析。
    林序盯着屏幕上那些刺眼的、呈断崖式下跌的曲线图，瞳孔骤然收缩。
    昨晚苏蔓意味深长的“新条件”，今天一早突如其来的数据异常……
    这真的只是巧合吗？
    他握着鼠标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一股山雨欲来的危机感，瞬间笼罩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