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69章暗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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私人手机上跳动的那个名字,像一个灼热的烙印,烫伤了林序的视线。【顾云深】。这三个字,连同那个他曾经设置、三年未曾响起的专属铃声,共同构成了一幅极具冲击力的画面,将他刚刚用酒精和意志力勉强压制下去的混乱,再次轻易地搅动起来。
他站在原地,没有动。仿佛那部正在震动的手机是什么危险的爆炸物。听筒里传出的、被他设置为《月光奏鸣曲》第一乐章的舒缓旋律,在此刻听来,充满了讽刺与不安的意味。那是他当年沉溺在盲目爱恋中时,觉得最能代表顾云深气质——清冷、优雅、带着距离感却又引人探寻——的曲子。
现在,这旋律只让他感到一种迟来的、尖锐的荒谬。
他怎么会打来?
用这个私人号码?
在刚刚经历了邮件里公开的、不留情面的拒绝,以及陵园那场无声的、被他粗暴终结的“示好”之后?
是兴师问罪?是进一步的纠缠?还是……另一种形式的、更直接的忏悔?
林序的指尖在身侧微微蜷缩,冰凉的威士忌酒杯壁还残留在他掌心的触感。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分析着各种可能性,权衡着接与不接的利弊。接通,意味着他亲手打开了一道口子,允许那个被他坚决排斥在外的人,以声音的形式,直接侵入他此刻需要绝对安静的空间。不接,则更像是一种示弱,一种无法面对的心虚。
震动持续着,固执地,一遍又一遍。《月光》的旋律在寂静的套房里循环,每一个音符都像是在敲打着他理智的壁垒。
终于,在铃声即将响彻最后一轮,趋于沉寂的前一秒,林序动了。
他迈步走到沙发前,动作算不上快,但也绝不拖沓。他没有丝毫犹豫,伸出手指,没有去看屏幕上那个名字,而是精准地按下了侧面的【音量减小】键。
动作干脆,利落。
持续不断的铃声和震动,戛然而止。
世界重新陷入一片死寂。只有窗外城市永不疲倦的喧嚣,作为模糊的背景音存在着。
他没有挂断,只是按了静音。让那通电话,如同投入深海的石子,得不到任何回响,最终只能无奈地沉没。这是一种比直接挂断更冷酷的拒绝——我听到了,但我不想理会。你的声音,于我而言,毫无意义。
屏幕暗了下去,恢复了漆黑。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从未发生。
但林序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顾云深找到了他的私人号码,这本身就是一个信号——对方并不打算仅仅停留在公事公办的层面,他的“靠近”正在试图突破一切可能的边界。
电话静音后,林序并没有感到预期的轻松。相反,一种更深的烦躁,如同黏稠的雾气,弥漫在他的胸腔。他重新拿起那杯威士忌,却没有再喝,只是无意识地晃动着杯中残余的琥珀色液体,看着它们在杯壁上挂出短暂的、透明的痕迹,然后又迅速滑落。
他走到书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工作,永远是麻痹神经、锚定现实的最佳方式。邮箱图标上显示着未读邮件的数量,他点开,大部分是团队内部的工作沟通,以及几封来自其他合作方的寻常邮件。
没有新的,来自【GuYunshen】的邮件。
这很正常。他白天那封抄送全组的回复,已经将两人之间的沟通渠道,彻底且公开地,限定在了纯粹工作的范畴内。任何带有私人色彩的后续邮件,在那种情况下发出,都只会显得更加可笑和不合时宜。
顾云深选择了另一种方式——私人电话。并且,失败了。
林序点开团队的工作群,里面正在讨论明天需要与云深科技对接的几个技术细节。团队成员们的讨论热烈而专注,字里行间充满了对项目成功的渴望和对林序决策的信服。没有人提及今天那封略显“奇怪”的邮件,仿佛那只是项目推进过程中一个微不足道的小插曲。
这种正常的、向前的、充满生机的氛围,稍稍驱散了林序心头的阴霾。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将注意力完全投入到这些具体而微的工作中去。他开始审阅团队成员提交的修改方案,用红色的批注功能,清晰地写下自己的意见和建议。他的批注一如既往的犀利、精准,直指核心问题。
时间在键盘敲击和鼠标点击声中悄然流逝。
当他处理完最后一封工作邮件,再次抬起头时,墙上的时钟已经指向了晚上十一点。套房内依旧只亮着书桌这一盏台灯,在偌大的空间里圈出一片孤岛般的光明。
疲惫感如同潮水般涌上,不仅仅是身体上的,更是精神上的。与顾云深重逢以来,看似他始终占据着上风,但这种时时刻刻需要保持警惕、需要构筑并维持心理防线的状态,本身就是一个极其消耗心力的过程。
他关闭电脑,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私人手机依旧安静地躺在沙发角落,像一颗沉默的、不知何时会再次引爆的炸弹。
他走过去,拿起手机。屏幕解锁,通话记录里,最顶端那条鲜红的未接来电记录,刺目地存在着。【顾云深】,晚上八点四十七分。
他没有删除记录,只是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然后将手机设置成了勿扰模式。今晚,他需要绝对的、不被打扰的休息。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第二天上午,项目例会照常在云深科技总部的会议室举行。林序带着团队准时抵达。他今天恢复了一贯的深色西装造型,神情冷峻,步伐沉稳,仿佛昨天那个在陵园失态、在健身房发泄、在深夜被私人电话扰乱心绪的人,只是另一个平行时空的幻影。
当他推开会议室的门时,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云深科技团队的成员们看到他们进来,纷纷停下交谈,投来目光。那目光中,除了惯常的对林序专业能力的敬畏之外,似乎还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微妙的探究意味。
林序敏锐地捕捉到了这种氛围的变化。他不动声色,径直走向乙方席位。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再次被推开,顾云深走了进来。
与昨天视频会议以及更早之前见面时那种难以掩饰的震惊、失态甚至偶尔流露出的急切不同,今天的顾云深,看起来……异常平静。
他穿着一身熨帖的深蓝色西装,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脸上看不出什么明显的情绪,只有一种近乎疲惫的沉寂。他的眼下有着明显的青黑,显然昨晚也并未安眠。但除此之外,他的举止、他的神态,都恢复了一个大型企业CTO应有的、沉稳而内敛的气场。
他没有像之前那样,一进门就将目光死死锁定在林序身上。他甚至没有去看林序,只是径直走向主位,对在场的众人微微颔首,然后用一种清晰而平稳的、听不出任何波澜的嗓音宣布会议开始。
“各位,早上好。我们开始吧。”
这种平静,反而让林序心中警铃大作。
事出反常必有妖。以顾云深的性格,在经历了昨天那样接二连三的挫败之后,他不可能如此迅速地恢复平静,除非……他改变了策略。
果然,在会议进入正式议题后,顾云深的表现印证了林序的猜测。
他不再试图在任何技术细节上挑战林序,也不再提出任何带有个人经验主义色彩的质疑。在整个会议过程中,他大部分时间保持着沉默,只是专注地听着双方的讨论。当林序发言时,他会看着林序,但那目光不再是之前那种充满复杂情感的凝视,而是一种纯粹的、审视合作方方案的、专业性的目光。
偶尔,当讨论陷入僵局,或者云深科技这边的团队成员提出一些不够成熟的看法时,他会适时地开口。但他的发言,不再是居高临下的指导或否定,而是基于逻辑和数据的、建设性的补充或引导。他甚至会在林序提出某个精妙论点时,极其轻微地点头表示赞同,虽然幅度小到几乎难以察觉。
他收起了所有可能引发冲突的锋芒,收敛了所有试图逾越界限的个人情绪,将自己完全定位成了一个理性、克制、以项目利益为最高准则的、完美的合作方负责人。
这种转变,比之前的任何激烈反应,都更让林序感到棘手。
因为这意味着,顾云深放弃了过去那种试图以“旧情”或“权威”来打破僵局的方式,转而开始用林序最擅长、也最无法挑剔的“专业”和“理性”,来构筑一道新的、同样难以逾越的防线。
他在学习。
他在适应。
他在用林序自己的规则,来应对林序。
会议在这种看似和谐、实则暗流涌动的氛围中结束了。整个过程高效、顺畅,甚至比之前的任何一次会议都要顺利。双方就几个关键节点达成了共识,明确了下一阶段的任务分工。
会议结束时,顾云深率先站起身。他整理了一下西装下摆,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了林序身上。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短暂交汇。
没有火花,没有对抗,只有一种冰冷的、如同隔着防弹玻璃般的审视与评估。
顾云深对着林序,以及双方的团队成员,露出了一个极其标准的、商务化的微笑。
“今天的讨论很有成效。辛苦各位。后续按照计划推进即可。”
他的语气平和,措辞得体,无可挑剔。
然后,他没有再多做停留,也没有像之前那样试图找借口与林序单独交谈,而是干脆利落地转身,带着他的核心下属,率先离开了会议室。
干脆得……仿佛林序真的只是一个需要高效合作的、普通的乙方负责人。
林序站在原地,看着顾云深离开的背影,那背影挺拔、沉稳,带着一种重新找回掌控感的从容。他的眉心,几不可查地蹙了起来。
他宁愿顾云深像之前那样,表现出愤怒、挫败、或者纠缠。那样,他可以从容应对,可以轻易地用更冰冷的态度和更锋利的专业能力将其击退。
可现在,顾云深选择了和他一样的“武器”——绝对的理性和专业。这让他之前所依仗的、用以划分界限的优势,正在被一点点消解。
这场无声的战争,进入了一个新的、更加复杂的阶段。
林序带着团队离开云深科技大厦,坐上车。车内气氛有些沉闷,团队成员似乎也感受到了今天会议不同寻常的氛围,但没人敢多问。
车子驶入主干道,汇入车流。
林序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反复回放着顾云深今天在会议上的每一个细微的表情,每一句冷静的发言。
他到底想做什么?
以退为进?
还是真的……放弃了?
就在他思绪纷乱之际,坐在副驾驶的助理小张,忽然有些迟疑地转过头,小声说道:
“林总监,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林序睁开眼,看向他:“什么事?”
小张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脸上带着一丝困惑和不确定:“就是……刚才会议开始前,我去洗手间的时候,好像……好像听到云深科技那边两个工程师在隔间外面聊天……”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他们好像提到……提到顾总昨晚……连夜召集了技术骨干开会,好像……就是为了重新吃透我们方案里的几个核心模型,还下了死命令,要求他们必须……必须在理解上不能落后于我们团队,说……说不能再出现被我们”技术碾压”的情况……”
小张的声音越说越小,似乎也觉得偷听来的话不太妥当。
林序听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冷的、了然的光芒。
果然。
不是放弃。
是蛰伏。
是准备。
顾云深正在调动他所有的资源,试图在林序最骄傲的领域,重新建立起足以与之抗衡的力量。
一场在专业层面上的、更加激烈的暗战,似乎……才刚刚拉开序幕。
而与此同时,林序口袋里的私人手机,屏幕再次无声地亮了一下,一条来自未知号码的短信,悄然抵达——
【马蹄莲,是你母亲毕业舞会时,唯一买得起的配花。她一直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