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55章破晓   加入书签
章节字数:37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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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生】项目,如同它的代号一样,在“拾光屿”工作室内部,也经历着一场艰难而充满不确定性的孕育。那个由林序参与前期调研的、关于鹭城旧工业区活化的竞标,进展得并不顺利。项目体量不大,但牵扯到复杂的历史遗留问题、模糊的产权归属以及在地居民和原厂职工截然不同的期待,让许多设计公司望而却步。
    竞标的概念设计阶段陷入了僵局。几个资深设计师提出的方案,要么过于天马行空,脱离了现实条件和预算限制,被吴瀚直接否决;要么过于保守,停留在简单的“修旧如旧”或粗暴的商业植入,缺乏打动人的核心创意,连自己都说服不了。
    会议室的白板上,贴满了潦草的概念草图和各种问题点,像一片混乱的战场遗迹。团队的气氛有些低迷,连带着窗外的鹭城天空,也仿佛蒙上了一层灰蒙蒙的阴霾。
    “我们需要一个能真正撬动这个局面的切入点。”吴瀚揉着眉心,声音里带着熬夜后的沙哑和明显的焦躁,“一个既能回应复杂现状,又能创造独特价值,并且……能让我们在竞标中脱颖而出的”钩子”。”
    他环视了一圈围坐在会议桌旁、神色各异的团队成员,目光最后落在了坐在角落、一直沉默不语的林序身上。
    “林序,”吴瀚点了他的名,“你前期的调研报告里提到的那几个方向,”记忆的容器”、”野性生长的公共性”,还有”新旧材料的对话”,有没有可能深入发展一下,形成一个初步的、哪怕还不成熟的概念框架?”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了林序身上。有审视,有好奇,也有几分不以为然的质疑。一个刚入职没多久的新人,连正式项目经验都没有,能提出什么建设性的意见?
    林序坐在那里,背脊习惯性地挺直,脸上依旧是那副近乎淡漠的平静。他没有因为突然被点名而慌乱,也没有因为周围的注视而怯场。他只是微微抬起眼,看向吴瀚,点了点头。
    “我试着整理过一些思路。”他的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可能需要一点时间,把它们系统化。”
    “需要多久?”吴瀚追问。
    林序沉默地计算了一下,回答道:“两天。”
    会议室里响起几声几不可查的抽气声。两天?在这么多资深同事都束手无策的情况下?
    吴瀚盯着他看了几秒,似乎想从他眼中找出一点虚张声势或者不确定,但只看到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他挥了挥手:“好,就两天。你需要什么资源,直接跟我说。”
    接下来的四十八小时,林序仿佛从工作室里消失了。
    他没有再参与任何集体讨论,也拒绝了同事试图提供帮助的示意。他只是将自己关在工位那片小小的区域内,对着电脑屏幕,旁边堆满了从旧厂区带回来的资料、照片和他自己手绘的速写。
    他像一个潜入深海的潜水员,将所有外界的干扰和内心的杂念都屏蔽在外,全身心地沉入到那个由锈蚀钢铁、斑驳墙体、荒芜空地以及潜藏其间的、微弱的人性痕迹所构成的世界里。
    白天,他再次独自前往那几个废弃厂区,不是在宏观上走马观花,而是近乎偏执地观察着那些最细微的角落——一株从水泥裂缝中顽强探出头的野草,一只在空荡厂房里筑巢的麻雀,一面被雨水和时光冲刷出独特肌理的砖墙,甚至是一块被遗弃的、带着特定形状锈迹的金属零件。
    他用相机记录,用素描本捕捉,用身体去感受那些空间在不同时间的光线下,所呈现出的不同氛围和情绪。
    晚上,工作室空无一人,只有他工位上的台灯,亮着一小片孤岛般的光晕。他对着电脑,将白天的观察与前期海量的数据、历史文献进行交叉比对、分析、提炼。屏幕上,复杂的分析图、逻辑框架和初步的概念草图,以一种惊人的速度被构建、修改、完善。
    他几乎不眠不休,困极了就伏在桌上小憩十几分钟,或者用冰冷的自来水冲洗脸颊。手边的咖啡凉了又换,换了又凉。他瘦削的侧脸在屏幕光的映照下,显得愈发苍白,只有那双眼睛,因为极度的专注,而燃烧着一种近乎冰冷的、执拗的光芒。
    他不再去想这个项目能否成功,不再去在意别人的看法,甚至不再去思考这是否能成为他“新生”的证明。他只是纯粹地、全身心地投入到“解决问题”这个过程本身。这繁重到极致的脑力劳动,像一种另类的麻醉剂,暂时麻痹了他内心那片巨大的、冰冷的空洞。
    在这个过程中,他前期那份扎实到近乎苛刻的调研报告,发挥了至关重要的作用。那些被其他同事忽略的细节——比如原厂老职工对某个车间特有的情感记忆,周边社区儿童将厂区空地当作秘密基地的自发行为,某些特定工业构件所承载的时代审美符号——都被他巧妙地编织进了概念的雏形之中。
    两天后的傍晚,约定的时间。
    项目组的成员们被重新召集到会议室,气氛带着一种混合着怀疑和好奇的凝重。吴瀚坐在主位,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林序最后一个走进来,手里只拿着一个轻薄的平板电脑。他看起来比两天前更加疲惫,眼下的乌青明显,嘴唇也有些干裂,但眼神却异常清亮,像被雨水洗涤过的寒星。
    他没有多余的寒暄,径直走到投影仪前,连接好自己的设备。
    “各位老师,”他开口,声音因为连续熬夜而略带沙哑,但依旧平稳,“这是我基于前期调研和这两天补充的思考,整理出的一个初步概念方向,我暂时称之为——【锈色生香:基于在地记忆与生态演替的工业遗存活化策略】。”
    “锈色生香?”有同事低声重复了一句,语气里带着玩味和质疑。
    林序没有理会,直接打开了演示文件。
    幕布上出现的,不是华丽的效果图,也不是空洞的概念口号,而是一系列逻辑严密的分析图和他手绘的、充满细节的草图。他首先清晰地梳理了场地面临的三大核心矛盾:历史记忆的消逝与当代功能需求的冲突;工业遗产的封闭性与城市公共空间开放性的矛盾;生态修复的迫切性与低成本运营的现实压力。
    然后,他抛出了他的核心策略——不是推倒重来,也不是简单保留,而是“引导式的共生”。
    他展示了如何将那些被视为“破败”象征的锈蚀金属,通过特殊处理和创新设计,转化为独特的景观小品和公共艺术装置,让“锈迹”成为讲述历史、承载记忆的“容器”。
    他提出了利用厂区内已经自然演替出的“野性”植被,结合微地形改造,营造低成本、易维护且具有独特荒野美学的公共绿地,将生态修复过程本身,转化为一种可供市民体验的“生长中的景观”。
    他构思了如何保留关键的工业构筑物作为空间的“骨架”,并植入轻质、透明、具有当代感的新的功能模块(如社区图书馆、手工作坊、小型展廊),形成一种跨越时空的“对话”,而非生硬的叠加。
    他的阐述,条理清晰,逻辑环环相扣,每一个看似大胆的创意点,都紧密地扎根于前期的扎实调研和现实条件的分析。他没有使用任何煽情的话语,只是用冷静而精准的语言,像解一道复杂的数学题一样,一步步推导出他的结论。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原本带着质疑神色的同事们,表情逐渐变得专注,甚至惊讶。他们发现,这个沉默寡言的新人,不仅有着敏锐的观察力,更有着将感性认知转化为严谨设计策略的强大逻辑思维能力。他的方案,跳出了常规的思维定式,既尊重了场地的历史与现状,又为其注入了全新的、充满生命力的可能性。
    吴瀚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胸前,目光锐利地盯着幕布,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微微前倾的身体和不再敲击桌面的手指,泄露了他内心的震动。
    当林序结束他最后一页的阐述,关闭投影,会议室里依旧保持着那种近乎凝滞的安静。
    他站在前面,微微垂着眼,等待着预料之中的质疑、批评,或者……更直接的否定。
    几秒钟后,吴瀚缓缓地鼓起了掌。
    一下,两下,然后,稀稀落落的掌声从其他同事那里响起,逐渐变得热烈起来。
    “精彩。”吴瀚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赞赏和……如释重负,“逻辑非常扎实,切入点极其巧妙,而且具有很高的落地可能性。”锈色生香”……这个名字起得也好,准确地抓住了核心。”
    他站起身,走到林序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年轻人,很有潜力。这个方向,就是我们接下来要深化的核心概念!”
    他转向其他还有些愣神的团队成员,语气恢复了惯有的果断:“都听到了?接下来两周,所有人围绕林序提出的这个核心框架,进行方案的深化和细化!我们要打一场漂亮的翻身仗!”
    会议在一种陡然振奋起来的气氛中结束。同事们纷纷围过来,向林序表示祝贺和好奇,询问他一些构思的细节。
    林序被围在中间,脸上依旧没有太多的表情,只是机械地、简洁地回答着问题。直到人群逐渐散去,他才微微松了口气,感觉后背的衬衫已经被冷汗浸湿了一片。
    他独自一人收拾好平板电脑,走出会议室,回到自己的工位。
    窗外,夜幕已经降临,鹭城的灯火次第亮起,如同散落在黑色绒布上的碎钻。
    他瘫坐在椅子上,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直到这时,他才感觉到一阵排山倒海般的疲惫袭来,四肢百骸都像是被抽空了力气,连抬起手指都觉得困难。
    他缓缓地摊开一直微微攥着的右手。
    掌心,因为刚才的紧张和专注,早已是一片冰凉的潮湿。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感受着心脏在胸腔里缓慢而沉重地跳动着。一种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情绪,在他死寂的心湖深处,漾开了一丝几不可查的涟漪。
    不是喜悦,不是成就感。
    更像是一种……确认。
    确认自己,即使在那场毁灭性的情感风暴之后,即使内心已经一片荒芜,至少……还保留着某种赖以生存的、专业上的核心能力。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一条新信息。
    他疲惫地睁开眼,拿起手机。
    是吴瀚发来的。
    信息内容很简短:
    “概念很棒。早点回去休息。”
    “另外,明天上午,来我办公室一趟,有个新的任务想交给你。”
    新的任务?
    林序看着这条信息,微微蹙起了眉头。刚刚结束一个高强度的脑力鏖战,他此刻只想放空一切,沉入无梦的睡眠。
    然而,一种职业的本能,还是让他抬起手指,在冰冷的屏幕上,敲下了一个字的回复: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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