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十章活下来   加入书签
章节字数:3412
滚屏速度: 保存设置 开始滚屏

    医院的长廊似乎被无限拉长了,惨白的灯光,刺鼻的消毒水味,还有那扇紧闭的、上方亮着“手术中”红灯的门,构成了程弋全部的世界。他像一尊被抽走灵魂的雕塑,僵立在原地,只有胸膛细微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时间失去了意义。一秒,一分,一小时,都像是凌迟的刀片,在他紧绷的神经上缓慢切割。
    校方领导还在低声说着什么“调查”、“责任”、“全力配合”,那些声音模糊地飘过来,又散开,进不了他的耳朵。他只能听见自己血液冲刷耳膜的轰鸣,和心脏每一次沉重撞击带来的钝痛。
    40%烧伤。气管切开。脾脏破裂。生命垂危。
    这些词反复在他脑子里炸开,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肉模糊的想象。他仿佛能看见他弟弟躺在冰冷的手术台上,浑身焦黑,插满管子,气息微弱得像是随时会断掉。
    那个总是鲜活地、带着点莽撞热情闯进他生命里的少年,那个会梗着脖子跟他顶嘴、也会红着眼圈说喜欢他的小子,那个他刚刚才学会如何去接受、去回应的……爱人。
    现在,正隔着一道门,在生死线上挣扎。
    巨大的恐惧和一种近乎灭顶的无力感攥紧了他的心脏,越收越紧,勒得他几乎窒息。他从未如此清晰地意识到,程时木对他而言,早已不仅仅是需要他负责的弟弟。那是他冷硬生命里,唯一一处不受控制的柔软和牵挂,是他埋藏在责任与伦常之下,连自己都未曾完全正视的……软肋。
    而现在,这根软肋,正遭受着可能被彻底斩断的危险。
    他猛地转过身,背对着那扇门,额头重重抵在冰冷的墙壁上。瓷砖的凉意透过皮肤,却压不住心头那团焦灼的火焰。手指死死抠进墙壁缝隙,指关节绷得发白,微微颤抖。
    不能想。不能去想那些最坏的可能。
    可画面却不受控制地涌现。小时候跟在他屁股后面磕磕绊绊喊哥哥的豆丁,青春期叛逆打架后被他罚站却偷偷撇嘴的小混蛋,水塔上蜷缩着哭泣的绝望少年,还有……还有那个雨夜之后,笨拙又执着地试图靠近他、温暖他的年轻爱人……
    每一帧画面,此刻都化作锋利的刀,凌迟着他的五脏六腑。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有几个世纪那么漫长。
    走廊尽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程弋没有回头。
    “程弋!”
    熟悉的声音带着惊惶和难以置信。
    程弋身体一僵,缓缓转过头。
    林沐穿着便服,脸色苍白,显然是接到消息后匆忙赶来的。他几步冲到程弋面前,目光扫过他惨白的脸、赤红的眼睛和抵在墙上的、用力到骨节泛白的手,瞳孔骤缩。
    “我刚下手术台……听说了……”林沐的声音也有些不稳,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伸手按住程弋的肩膀,“情况……现在怎么样了?”
    程弋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只是那双向来沉静冷冽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浓得化不开的恐惧和……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脆弱的东西。
    林沐的心狠狠一沉。他太了解程弋,能让他露出这种表情,情况绝对已经糟糕到极点。他用力握了握程弋的肩膀,转向旁边同样焦急的校方负责人:“我是医生,市局的法医顾问,也是程弋的朋友。把目前知道的所有伤情和手术进展,详细告诉我。”
    校方负责人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将刚才医生的话复述了一遍。
    林沐越听,脸色越沉。他是法医,但也受过系统的临床医学训练,深知这些伤情的凶险程度。烧伤合并吸入性损伤和内脏破裂,任何一个单独拿出来都足以致命,更何况叠加在一起。
    他看了一眼依旧僵立着、仿佛听不见外界任何声音的程弋,对校方负责人沉声道:“联系医院,我需要立刻见到主刀医生和麻醉医生,了解实时情况。另外,准备最好的烧伤科、胸外科、重症监护专家会诊,不惜一切代价!”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专业权威,让慌乱的校方负责人立刻找到了主心骨,连连点头去安排。
    林沐重新看向程弋,放低了声音:“程弋,你听我说。现在医学很发达,时木年轻,身体底子好,这是最大的优势。医院一定会尽全力。你现在不能垮,你得撑住。”
    程弋依旧没有反应,只是目光重新落回那扇门上,眼神空洞。
    林沐叹了口气,知道他此刻什么也听不进去。他不再多说,只是静静地站在程弋身边,和他一起等待。这是一种无声的陪伴和支持。
    时间继续缓慢地爬行。
    陆续有穿着手术服的医生出来,简短地和林沐交流几句,又匆匆返回。每一次门开,程弋的身体都会瞬间绷紧,眼神死死盯住出来的医生,仿佛想从他们的表情里读出点什么。但那些医生行色匆匆,表情凝重,带来的消息也总是“还在努力”、“情况依然危殆”。
    希望像风中的烛火,明明灭灭,始终无法真正点亮。
    程弋觉得自己像是站在悬崖边上,脚下是万丈深渊,而他手里攥着的,是维系着程时木生命的、细若游丝的线。每一秒,这根线都可能崩断。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父母意外离世,他把那个哭得撕心裂肺的小豆丁搂在怀里,笨拙地拍着他的背,说:“别怕,哥在。”
    那时候,他以为自己能为他撑起一切。
    可现在呢?
    当死神真的狰狞地伸出爪子时,他这个所谓的“哥”,除了站在这里无能为力地等待,还能做什么?
    一种深入骨髓的无力感和自我厌弃,像毒藤一样缠绕上来。
    不知又过了多久,手术室的门再次被推开。
    这一次,走出来的不是普通医生,而是一个看起来年纪稍长、神色极其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的主任医师。他摘下口罩,目光扫过走廊里等待的众人,最后落在被林沐轻轻推了一下的程弋身上。
    “哪位是程时木的家属?”
    程弋几乎是瞬间就到了他面前,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我是他哥哥!他……怎么样?”
    主任医师看着眼前这个眼窝深陷、脸色惨白却眼神执拗得可怕的男人,缓缓吐出一口气,语气依旧沉重,但比之前多了一丝细微的松动:“手术暂时结束了。脾脏破裂已经修补,内出血暂时控制住了。烧伤创面做了初步清创和覆盖。呼吸道损伤严重,目前依靠呼吸机维持。”
    他顿了顿,看着程弋瞬间亮起又迅速被恐惧淹没的眼睛,继续道:“最危险的阶段算是暂时熬过去了。但是……”
    这个“但是”让程弋的心脏再次狠狠一揪。
    “病人还没有脱离危险期。接下来24到48小时是关键。感染关、休克关、多器官功能衰竭的风险都很大。需要转入重症监护室密切观察。”主任医师语气严肃,“你们要做好心理准备,这是一场持久战。而且,即使能保住命,后续的植皮、康复……也会非常漫长和痛苦。”
    保住命。
    这三个字,像黑暗中的第一缕微光,虽然微弱,却瞬间刺穿了程弋心中浓重的绝望。他猛地抓住主任医师的手臂,力道大得让对方皱了下眉。
    “他……他能活下来,对吗?”程弋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卑微祈求。
    主任医师看着这个瞬间像是被抽走所有力气的男人,沉默了一下,没有给出绝对的保证,只是道:“我们会用最好的医疗方案,尽全力。”
    这已经足够了。
    足够了。
    程弋缓缓松开了手,身体晃了晃,被旁边的林沐及时扶住。
    “谢谢……谢谢医生……”他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在说。
    很快,程时木被推了出来。浑身包裹着厚厚的纱布,脸上罩着呼吸机,只露出紧闭的双眼和插满管子的口鼻。整个人苍白得像是透明,安静地躺在移动病床上,被医护人员簇拥着,迅速推向重症监护室。
    程弋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张毫无生气的脸。直到被挡在ICU厚重的玻璃门外。
    隔着玻璃,他能看到里面忙碌的医护人员,各种闪烁的监护仪器,还有病床上那个小小的、被各种管线包围的身影。
    那么近,又那么远。
    林沐和校方负责人去办理各种手续,和处理后续事宜。走廊里渐渐只剩下程弋一个人。
    他慢慢走到玻璃窗前,抬手,冰凉的指尖触碰到同样冰凉的玻璃。仿佛这样,就能离里面的人近一点。
    灯光下,程时木静静地躺着,胸口随着呼吸机的作用微微起伏。那张总是带着或狡黠或倔强神情的脸,此刻只剩下平静的苍白。
    程弋看着,看着,心脏像是被浸泡在温水里,又酸又胀,带着劫后余生的虚脱和尖锐的余痛。
    他想起这小子很多年前,第一次闯祸被他拎回家时,梗着脖子说“我没错”的样子。想起他半夜发烧,迷迷糊糊抓着自己手喊“哥别走”的样子。想起他在水塔上绝望哭泣,又在他找到时说“哥我错了”的样子。想起他红着眼圈说“我喜欢你”,笨拙又执拗的样子。想起他每次离家返校时,亮着眼睛说“哥我走了”,却又一步三回头的样子……
    那么多的画面,鲜活地、吵闹地、固执地,填充了他原本冷硬而秩序井然的世界。
    而现在,这个世界安静了。
    安静得让他害怕。
    他慢慢将额头抵在玻璃上,闭上了眼睛。
    玻璃的冰冷透过皮肤,传递到心里。
    他在心里,对着玻璃里面那个沉睡的人,无声地说:
    “程时木。”
    “你给我听着。”
    “你必须活下来。”
    “我命令你。”
    “如果你敢死……”
    后面的话,他说不下去了。喉咙哽得生疼。
    只有滚烫的液体,再一次不受控制地,从紧闭的眼角滑落,沿着冰冷的脸颊,无声地砸在地上。
    窗外,夜色深沉。
    但ICU里,监护仪上的数字,依旧在平稳地跳动。
    一下,又一下。
    微弱,却顽强。

2024, LCREAD.COM 手机连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