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0章他不是不相干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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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客厅,他没有开大灯,只拧亮了沙发边一盏昏暗的台灯。
昏黄的光线将满屋狼藉照得暗沉,他慢慢走到门口,捡起那把被遗忘在门外的雨伞,伞面脏了,但伞骨还是完好的。
他拧开水龙头,在狭小的卫生间里仔细冲洗掉上面的泥点,又用旧毛巾擦干,水滴顺着伞尖滴落,在寂静中发出单调的声响。
洗干净伞,他倚着冰冷的瓷砖墙站了一会儿,看着镜子里那个脸颊带伤,眼神沉寂的少年,忽然感到一阵彻骨的疲惫,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走回客厅,开始真正动手收拾。
将碎片扫进簸箕,用拖把一遍遍擦拭地面,直到那股味道被清水和廉价消毒水的气味掩盖。
做这些的时候,他的动作很慢,却很稳。
好像只有通过这种机械的劳作,才能暂时按下心头那翻涌到几乎要将他撕裂的后怕和愤怒,以及一种更深沉的无助。
全部收拾完,天边已经隐隐透着白,雨彻底停了,窗外是黎明前最深的黑暗。
程轶坐在勉强恢复原样的沙发上,那把洗干净的蓝色雨伞靠在手边。
他伸出手,无意识摩挲着冰凉的伞柄,上面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属于另一个人的清爽气息。
裴路锦。
这个名字再次浮现。
学习的约定,元宝,还有那些他嘴上说不喜欢却隐隐期待的东西……都像隔着一个世界般遥远。
手机静静地躺在口袋里,没有震动,没有铃声,这个时间,他应该还在沉睡,什么都不知道。
也好。
程轶扯了扯嘴角,想露出一个自嘲的笑,却没能成功,嘴角旁边也很痛。
他闭上干涩的眼睛,靠在沙发背上,身上每一处伤都在隐隐作痛,但更深的疲惫是从心里漫上来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只是几分钟,也许有几个世纪那么长,门外忽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停在了他家门口。
程轶猛地睁开眼,身体瞬间绷紧,警惕地看向门口。
没有敲门声。
只有窸窸窣窣的响动,像是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放在了门边。
然后,脚步声又轻轻远离,消失在楼梯方向。
程轶屏住呼吸,等了一会才慢慢起身,走到门前,透过猫眼往外看。
楼道里空无一人,声控灯已经熄灭了,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光。
他轻轻打开门,地上放着一个透明的塑料饭盒,里面装着码得整整齐齐金黄色的煎饺,旁边还有一小瓶碘伏和一包棉签,下面压着一张折叠起来的便签纸。
程轶蹲下身,拿起便签纸,展开。
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迹清隽工整,是他熟悉的笔迹:
“先吃饭。元宝说,下雨天也要按时吃饭。”
没有落款。
程轶捏着那张薄薄的纸,蹲在黎明前昏暗的楼道里,久久没有动。
饭盒还是温热的,透过塑料传来一点点暖意,碘伏和棉签是崭新的。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臂弯里,肩膀轻轻地颤抖了一下。
楼道窗外,浓重的黑夜正在一点点褪去,远处天际,泛起一丝极淡的鱼肚白。
雨停了。
*
路灯将裴路锦的影子拉得很长,又慢慢缩短,融入别墅区的树影中,雨后的空气清冽,却驱不散他胸口沉甸甸的郁结。
每想起一分程轶方才的模样,他周身的气息就冷冽一分。
推开家门,玄关感应灯无声亮起,照亮一尘不染的大理石地面和悬挂整齐的外套。预料之中的,客厅的主灯也亮着。
秦绍雯坐在那张线条冷硬的皮质沙发上,没有像往常那样处理工作或阅读,只是静静地坐着,双手交叠放在膝上。
她穿着家居服,外面罩着丝质睡袍,头发一丝不苟地挽着,目光在裴路锦踏进门的瞬间,盯着他。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无声而紧绷的张力,比屋外湿冷的夜气更令人窒息。
“回来了。”秦绍雯开口,声音不高,却满是威压,“去了哪里?”
裴路锦弯腰换鞋,动作如常的规整,将鞋子放进专用鞋柜,没有立刻回答。
“我问你,今晚去了哪里。”秦绍雯的语气加重,追问他,“学校晚自习九点结束,何况你也不用上,现在,”她抬腕看了眼手表,“凌晨两点三十六分,这几个小时,你不在书房,不在竞赛培训班,手机还关机,裴路锦,给我一个解释。”
裴路锦直起身,走到客厅,在母亲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姿态端正,却隐隐透着一丝执拗。
他身上校服外套的肩头,还有未干透的深色水迹,裤脚也沾着泥点,与这个过分整洁,一丝不苟的家格格不入。
“处理一点私事。”他声音平静。
“私事?”秦绍雯的眉梢微挑了下。
“什么私事需要关机?需要弄成这副样子回来?”她的视线扫过他肩头的水渍,和略显凌乱的发梢。
“你到底出去干了什么?”
裴路锦的手指蜷缩了一下,“买一些常用药。”
“常用药?”秦绍雯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犀利,“家里医药箱备得很全,张姨每周都更换,用得着你半夜跑去药店,买什么常用药?”
短暂的沉默。
只有客厅里的古董座钟,发出秒针规律的“滴答”声,回荡在令人窒息的寂静里。
“同学受伤了。”裴路锦终于开口,语气平静,却避开了最关键的信息。
“哪个同学?”秦绍雯追问,语气咄咄,“程轶?”
这个名字被她说出来,带着一种冰冷直白,早已料定的意味。
裴路锦抬起眼,看向母亲,目光沉静,没有任何闪避。“是。”
“果然。”秦绍雯靠回沙发背,发出一声极轻的冷笑,“路锦,我上次是怎么跟你说的?离那个程轶远一点,他是什么人?打架斗殴,不服管教,现在呢?是不是又惹事了?把自己弄伤了,还要牵连你半夜不归,跑去给他送药?”
她的声音并不尖利,甚至算得上平稳,但每一句都像刺一般,扎在裴路锦平静的表象上。
“他没有惹事。”裴路锦打断她,声音比刚才沉了一分,“是有人企图伤害他的家人,他为了保护家人才动的手。”
秦绍雯愣了一下,显然这个答案出乎她的预料,但很快,她的神色恢复了冷静,甚至带上一丝更深的忧虑。
“即便如此,那也是他的家事,他的麻烦。路锦,你什么时候学会多管闲事了?还把手机关掉?你知道我联系不上你有多担心吗?如果今晚不是张姨睡得晚,看到你匆匆出门,我都不知道你去了哪里!”
“我没事。”裴路锦简短地说。
“你现在是没事!”秦绍雯的音量提高了一些,带着压抑的怒气和后怕,“但你想过没有?深更半夜,去那种混乱的地方,卷入人家的冲突里!万一对方还有同伙?万一波及到你?你的安全谁来保证?你的前途、你的竞赛、你规划好的一切,难道要为了一个不相干的人冒险?”
“他不是不相干的人。”裴路锦的声音依旧平稳,透出一股执着,“他是……我同桌。”
“同桌?”秦绍雯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的话,“一个随时会因为暴力行为被处分,甚至影响周围人的同桌?路锦,你清醒一点,季老师那边我已经沟通了,调座位是迟早的事!你和他的世界根本不同,强行交往,只会给你带来麻烦和危险!”
她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语气恢复平日的理性,“这次就算了,药送了人也看了,仁至义尽。从明天开始,不,从现在开始,收起你那些不必要的同情心和同学情谊。你的精力应该全部放在竞赛上,放在如何拉开与所有人的差距上,而不是浪费在这些毫无价值的人和事上。”
毫无价值。
裴路锦的指尖微微收紧。
他想起程轶独自走在深夜的背影,想起白皙的脸上青紫相见的伤痕,被遮住的地方不知道还有多少,又想起那双原本明亮的眼睛,此刻盛满了疲惫和麻木。
那不是毫无价值。
那是鲜活炽热,浑身带刺却无比真实的生命,是他按部就班的冰冷世界里,从未出现过的色彩和温度。
但他没有说出口,只是垂下眼帘,遮住眸底翻涌的情绪。
“手机为什么关机?”秦绍雯换了个问题,语气不容敷衍。
“没电了。”裴路锦回答。
这不算完全的谎言,离开派出所附近后,他确实关了机,更是因为不想被任何事打扰。
秦绍雯盯着他看了几秒,似乎在判断这句话的真伪,最终,接受了这个解释,又或是不想在这个问题上纠缠。
“去洗个热水澡,把湿衣服换掉,然后,”她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把不属于这个家里的东西扔出去,明天我会跟季老师再通个电话,月考后,无论如何,你的座位必须调整。”
她站起身,声音恢复了冷静,“记住我的话,裴路锦。别让一时的冲动和所谓的负责,毁了你这么多年努力换来的一切,你的路,一步都不能错。”
说完,她不再看裴路锦,转身走向主卧,客厅里只剩下裴路锦一人,和那座钟永不停歇的“滴答”声。
作者闲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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