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一章面子与里子
加入书签
章节字数:1606
滚屏速度:
保存设置 开始滚屏
返乡的旅途,这一次没有了衣锦还乡的意气风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祁锦林的高考成绩,如同一盆冰水,浇灭了祁定川心中最后的侥幸——儿子连本科线都没过,分数只够得上一些偏远或冷门的大专。
压抑的怒火在见到儿子那副浑浑噩噩、不敢与他对视的模样时,再次升腾。
“我跟你妈在外面拼死拼活,你就是这么回报我们的?!你就打算这么混下去?!”祁定川的声音因失望而颤抖。
祁锦林梗着脖子,一声不吭,用沉默对抗着父亲的权威。
骂归骂,气归气,问题总要解决。让儿子就此辍学,是祁定川绝不能接受的,那比杀了他还让他没面子。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怒火,开始动用他的关系和金钱,为儿子铺路。
他很快锁定了一个目标——离上海不远的昆山,有一所大专院校,地理位置和未来发展都还不错。儿子的分数勉强够得上学校的门槛,但想进那些热门的、好就业的专业,却差得远。
“分数不够,钱和关系来凑。”祁定川再次展现了他在上海练就的“办事”能力。他通过层层关系,联系上了学校的相关负责人,几次宴请,一份厚厚的“心意”送上,最终,祁锦林的名字,被录入了那所大专一个颇为紧俏的工科专业。
事情办妥,祁定川看着儿子,千言万语化作一句沉重的嘱咐:“以后的路,你自己走好吧。我跟你妈,能为你做的,就这些了。”
送走儿子,祁定川忽然感到一阵疲惫。这种疲惫,不仅仅来自于儿子的不争气,更来自于他渐渐察觉到的,事业上的一些隐忧。
顺风顺水了几年,一些被他辉煌业绩所掩盖的问题,开始悄然浮现。
首先是那个曾作为事业起点的红星宰鸡场。随着城市发展和食品安全标准的提高,这类老旧的、污染较大的屠宰场逐渐被淘汰或迁往更远的郊区。宰鸡场的生意日渐萧条,对塑料袋的需求锐减,最终走到了倒闭的边缘。
而那个他曾寄予厚望的五金加工厂,问题更为严重。当初为了集中精力应对金老板的大生意,他将五金厂的日常管理全权交给了一位跟他出来闯荡的堂弟。这位堂弟为人老实,却缺乏管理和开拓能力,守成尚可,进取不足。厂子里管理松散,生产效率低下,只能勉强维持。
祁定川不是不知道这些问题,但他有着自己的顾虑。一方面是碍于亲戚情面,堂弟跟着他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他拉不下脸来撤换;另一方面,他如今是名声在外的“祁老板”,手下管着更大的生意,若再去亲自过问一个日渐没落的小五金厂,他觉得掉份儿,丢面子。
这种“爱面子”的性格缺陷,在顺境中是锦上添花,在逆境中却成了致命的绊脚石。他宁愿看着五金厂半死不活地拖着,也不愿采取可能伤及亲戚情面或影响自己形象的果断措施。
最终,现实替他做了决定。宰鸡场正式关门大吉,塑料袋的订单彻底断绝。而那个管理不善的五金厂,在激烈的市场竞争和内部损耗下,也终于难以为继,走到了倒闭的尽头。
讽刺的是,五金厂的倒闭,反而给祁定川带来了最后一笔“意外之财”。厂区的地皮和废旧设备需要处理,这个“肥差”自然落在了他自己手里。他亲自带队,将整个厂子拆解,那些废旧机器、钢材构架,作为优质的废金属卖了出去,因为量大集中,反而让他赚了不小的一笔。
这像是一个黑色的幽默,建厂者最终通过拆毁自己的厂子获利。
然而,宰鸡场和五金厂的接连倒闭,带来的直接影响是家族内部大量人员的闲置。尤其是女眷们,原本在宰鸡场有份相对“体面”的工作,如今一下子失去了收入来源。一开始,她们中还有人跟着男人们去帮忙做金属分拣、打包的零活,但那些活计又脏又累,完全是体力活,根本不是长久之计。
家族内部,开始出现了一些不安和埋怨的低语。有人尝试着出去找别的活路,比如去酒店做保洁,去超市当理货员,但收入微薄,且离开了家族抱团的模式,让她们感到无所适从。
祁定川看着这一切,心中烦闷。他站在即将被夷为平地的五金厂废墟前,脚下是锈蚀的钢筋和碎裂的砖块。风光的表面之下,裂痕已经出现。他凭借胆识和人脉搭建起来的商业版图,似乎并没有他想象中那么根基牢固。
顺境的潮水正在退去,他第一次清晰地看到了自己“爱面子”性格留在沙滩上的狼狈痕迹。下一步,该如何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