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七章宰鸡场里的贵人   加入书签
章节字数:20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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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家族兵团像一架精密而粗糙的机器,在上海的角落里轰然运转起来。男人们每天黎明即出,蹬着三轮车,将“收废品”的吆喝声传遍更远的街巷;女人们则像辛勤的工蚁,在天亮前就分散到各个区域,用她们日渐粗糙的双手,从城市的废弃物中淘换着微薄的利润。
    露天仓库里的废品越堆越高,主要是废纸和杂塑料,利润有限。祁定川心里那本账算得清清楚楚,他知道,要想真正站稳脚跟,必须找到更稳定、利润更高的货源——比如金属。
    转机出现在一个闷热的下午。祁定川蹬着车,路过市郊一片相对荒凉的厂区时,一股浓烈刺鼻的、混合着血腥和腐烂的气味随风灌入他的鼻腔。他皱了皱眉,顺着气味望去,看到一处围墙高耸的厂房,门口挂着“红星宰鸡场”的牌子。厂区后门处,杂乱地堆着一些锈迹斑斑的铁桶、断裂的传送带零件,甚至还有一些看似废弃的机器外壳。
    金属!
    祁定川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没有贸然上前,而是连续几天在不同的时间段过来转悠,观察工人们上下班和倾倒废料的时间规律。他发现,这里的金属废料产出量相当可观,而且似乎没有固定的人来收。
    他决定主动出击。他花“巨资”买了两包当时还算体面的“大前门”香烟,在一个工头模样的人出来抽烟的工夫,赔着笑脸凑了上去。
    “师傅,歇着呢?”他递上烟,动作还有些生涩。
    工头瞥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的破三轮,没接烟,语气带着警惕:“干嘛的?”
    “收废品的,”祁定川保持着笑容,指了指后门那堆废料,“看您这儿这些东西堆着也是堆着,能不能行个方便,处理给我?价格好商量。”
    工头哼了一声,没说话。祁定川不气馁,第二天又来,不仅带了烟,还带了一小瓶烧酒。几次三番,烟酒开路,加上祁定川说话实在,姿态放得低,那工头态度终于缓和了些,透露说自己姓赵,是车间里的一个小组长。
    关系,就在这一根根烟、一杯杯酒中慢慢建立起来。祁定川隔三差五就请赵组长吃饭,去的都是路边最便宜的小馆子,点的也是最实惠的菜,但酒一定管够。几杯酒下肚,赵组长的话也多了起来,抱怨工作累,抱怨领导严,祁定川就安静地听着,适时地给他倒酒。
    终于,在一次饭后,赵组长打着酒嗝,拍着祁定川的肩膀:“小祁啊,你这个人,会来事!行了,以后厂里那些没用的铁疙瘩、破铜烂铝,你就拉走吧!价格……就按市面上走!”
    一条稳定的、高质量的金属货源,就这样被祁定川用最中国式的方式,撬开了大门。
    宰鸡场的废金属,成了祁定川事业起飞的第一级火箭。利润肉眼可见地丰厚起来,他手头渐渐宽裕,再也不用去捡烟屁股,也能抽上整包的“劳动”牌了。
    手里有了钱,他那份深植于骨子里的“好面子”便开始冒头。他越来越觉得,让自己的妻子、姐妹天天在外面掏垃圾桶,被路人用异样的眼光看待,实在是一件“丢脸”的事情。尤其现在,他已经能和宰鸡场的“领导”赵组长称兄道弟,自己也算是个“有门路”的人了,家眷怎能还做这个?
    他跟唐元清商量:“元清,别去捡瓶子了。我跟宰鸡场的赵组长说好了,你们姐妹几个,都进他们厂里干活去。”
    唐元清一愣:“进厂?我们能做什么?”
    “杀鸡,处理鸡杂,什么的都有。”祁定川语气带着一种安排妥当的笃定,“虽然是临时工,钱可能不比捡瓶子多多少,但好歹是正经活计,在厂房里面,风吹不着雨淋不着,说出去也好听。”
    就这样,在祁定川的安排下,唐元清、大姐祁元、小妹祁贵兰,都进了红星宰鸡场,成了生产线上的一员。唐元清负责给放血后的鸡脱毛,祁元处理清洗好的鸡内脏,贵兰则负责分拣鸡头、鸡爪、鸡屁股。工作依然辛苦,腥气熏人,双手整天泡在血水里,但正如祁定川所说,这成了一份“正式”的工作。
    祁定川去宰鸡场拉废料时,偶尔能看到穿着统一围裙、戴着袖套的妻子和姐妹在流水线前忙碌的身影。她们看到他,会抬起头,露出一个疲惫却带着安心的笑容。那一刻,祁定川心里是满足的,他觉得,自己正在一步步地把这个家,带向更“体面”的轨道。
    而他与赵组长的关系也越来越近。一次,祁定川请赵组长在国营饭店吃了顿像样的饭,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赵组长剔着牙,看着祁定川,忽然说道:“小祁啊,你光收我厂里那点废铜烂铁,能挣几个钱?我看你脑子活络,人又实在,给你指条更宽的路子。”
    祁定川立刻给赵组长斟满酒:“赵哥,您说,我听着。”
    “我们厂,每天宰几千只鸡,光内脏、鸡头鸡爪这些下货,就要用大量的塑料袋来分装。现在用的袋子,质量不行,还老断货。”赵组长压低了声音,“你要是能搞到厚实、耐用的塑料袋,这里面……油水可不小。我可以在采购那边帮你说道说道。”
    塑料袋?
    祁定川心里一动。他天天跟废品打交道,自然知道塑料制品利润不薄。但自己生产?他一没机器,二没技术,三没原料,这步子是不是迈得太大了?
    他脸上不动声色,举起酒杯,恭敬地敬了赵组长一杯:“赵哥,您这可是给我指了条金光大道!我先谢谢您!不过这事……我得回去琢磨琢磨,看看怎么操作,不能辜负了您这片心意。”
    酒桌上气氛依旧热烈,但祁定川的心里,已经翻腾起来。他看着酒杯里晃动的透明液体,仿佛看到了另一个充满未知与诱惑的世界。
    收废品的路子似乎走到了一个平台,而一条看似更“高级”、更“体面”的赛道,已经在他面前,露出了模糊的轮廓。他,敢不敢赌这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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