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关从未真正太平。
    大规模的狄人铁骑不见了。
    滋生出了新的毒瘤马匪。
    他们大多由流亡的狄人、叛军余孽、内地逃犯组成。
    精于骑射，来去如风。
    专挑防守薄弱的商队、屯田点下手。
    手段残忍，抢完即走，绝不停留。
    消息陆续传来。
    几支小商队在望安城外百里处被劫。
    人心开始浮动。
    李昀对此颇为重视。
    他立刻按照兵书操典行动。
    派出斥候，组织小规模的清剿。
    然而，茫茫漠北，哪里去找那些比狐狸还狡猾的马匪？
    戍卒们人生地不熟，几次出击都扑了空。
    人困马乏，一无所获。
    还折损了两名不慎坠马的士兵。
    “废物！一群废物！”
    军帐中，李昀难得地发了火。
    他将斥候带回的毫无价值的报告摔在桌上。
    他不能理解。
    为何堂堂王师，竟对一群流寇束手无策。
    张破虏得知消息，拄着拐杖求见李昀。
    “将军，”他语气恭敬，
    “这些马匪，不是寻常流寇。他们挑的路线、下手的时间，都刁钻得很。”
    他顿了顿：“依小老儿看，他们像是在……试探。”
    “试探？”李昀皱眉，语气带着一丝不耐，“试探什么？”
    “试探新城的防务，试探咱们的反应速度，试探咱们的弱点。”张破虏努力解释，“他们现在抢商队，下一步，就可能抢屯田，甚至骚扰边民！”
    他上前半步，声音急切：“将军，不能不防啊！是不是可以组织些人手，在几个关键的道口设暗哨，或者让屯田的百姓也……”
    “好了！”李昀打断他，语气生硬，
    “张老丈，你的意思本将明白了。但边防大事，自有法度规制。”
    他摇了摇头，神色不以为然：“组织民兵？设暗哨？岂不成了乌合之众，徒惹笑话！”
    他看着张破虏，语气疏离：“加强巡逻力度便是，本将自有主张。”
    他将张破虏的建议视为老兵固守旧经验的杞人忧天。
    甚至觉得这些老卒的存在，影响了新军的“锐气”和“正规化”。
    张破虏看着李昀年轻却固执的脸，嘴唇动了动。
    最终什么也没说。
    行了一礼，默默地退了出去。
    那背影，显得更加佝偻了。
    担忧很快成了现实。
    一支向望安运输冬衣和饷银的小型辎重队，在离城三十里的鹰嘴峡遭遇埋伏！
    马匪显然有备而来。
    他们熟悉地形，提前占据高处。
    箭矢如雨，先射倒了领头开路的斥候。
    护送的戍卒反应不及。
    队伍被困在狭窄的峡道里，进退不得。
    马匪行动迅速。他们不纠缠，直扑辎重车。
    刀锋雪亮，见人便砍。
    戍卒奋力抵抗。
    但地形不利，阵型被冲散。
    惨叫声/马蹄声。金属碰撞声。回荡在峡谷里。
    半个时辰后，马匪呼啸而去。
    留下满地狼藉，伤亡的边卒，被劫掠一空的车辆。
    还有几具穿着戍卒衣甲的尸体，眼睛望着灰蒙蒙的天。
    消息传回望安，举城震惊！
    李昀脸色惨白，跌坐在椅子里。
    这不是小事。
    辎重被劫，护军伤亡。
    朝廷追查下来，他前程尽毁！
    恐慌和愤怒交织。
    他竟脱口而出：“定是走漏了消息！或是……或是有人里应外合！”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扫过门外。
    仿佛那些沉默的老兵，就是潜在的怀疑对象。
    楚小满和几个年轻戍卒恰好当值。
    他们听到了将军的咆哮。
    心中不由生出一股寒意，还有一丝莫名的屈辱。
    他们也是戍卒。他们也拼了命。
    为何将军首先怀疑的，是自己人？
    暮色降临。
    张破虏坐在酒肆里独自喝酒。
    店堂空荡。油灯昏暗。
    他听着窗外风声，想着鹰嘴峡的消息。
    那些马匪，太熟悉地形了。太知道什么时候下手了。
    这不是偶然。
    他想起很多年前。狄人围城。
    也是先截粮，断补给。
    手法不一样。但心思一样。
    试探虚实，击其要害。
    新城坚固，戍卒光鲜。可骨头里还缺了点什么。
    那种对这片土地近乎本能的警觉，以及在血与火里磨出来的、野兽般的直觉。
    他倒了一杯酒，洒在地上。
    给那些死在鹰嘴峡的年轻戍卒。
    也给那些，被遗忘在旧时光里的魂。
    风从门缝钻进来，吹的油灯摇曳。
    墙上挂着一把旧弓。
    但弓弦在昏暗的光里，偶尔还会闪过一丝冰冷的亮光。
    像沉睡的眼睛。
    随时会睁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