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血染祁连  第九章归途陌路   加入书签
章节字数:25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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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石头的归来,像给望安军这架正在适应新舵手的巨舰,注入一根至关重要的定海神针。
    他风尘仆仆,脸上带着历练出的沉稳与干练。
    然而,眼底深处那份属于望安军的锐利与忠诚,却未曾改变。
    与黑娃的重逢,没有过多的言语。
    一个用力的拥抱,便道尽了千言万语。
    无需沈如晦多言,石头立刻明白了自己的使命。
    他迅速接手了军中文书、律令、后勤以及与知府衙门协调的繁杂事务。
    其条理清晰、思虑周详的风格,完美弥补了黑娃的短板。
    两人一文一武,一静一动,配合得异常默契。
    很快便稳住了军中因权力交接而产生的细微动荡。
    文延之对石头的到来也表示欢迎。
    他与石头沟通起来,远比与黑娃或沈如晦更加顺畅。
    两人就户籍整理、田亩划分、税赋征收、鼓励商贸等具体民政事宜进行了多次详谈,在许多事情上达成了一致。
    文延之确实是个实干派。
    他尊重望安军的特殊地位,但也坚持朝廷法度框架。
    在其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开始切实地推行恢复计划,减免赋税,招引流民,兴修水利。
    望安城的民生,在这军政两套系统看似分立却又不得不合作的奇特模式下,竟真的开始缓慢而坚定地复苏。
    黑娃与石头的配合逐渐步入正轨。
    文延之的务实努力。
    沈如晦最后悬着的心,终于慢慢放了下来。
    他知道,自己离开的时机,快要成熟了。
    但他还有最后几件事必须做。
    第一件事,是安葬。
    他亲自选定城北一片向阳的高坡作为英烈陵园,主持了一场极为隆重却又无比简朴的安葬仪式。
    此次战役能找到的、所有战死将士的遗骸或衣冠,被一一安葬于此。
    那本浸满血污的《望安军籍册》上的每一个名字,终于都有了归宿。
    在陵园的最前方,立起了一座高大的石碑,碑文由沈如晦亲自撰写,文延之书丹。
    碑文没有过多渲染功绩,只是简要记述了望安军此次血战、克复故土的历程。
    最后刻着:
    “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英魂长在,佑我河山。”
    仪式那天,全城缟素,万人空巷。
    沈如晦站在最前方,身后是黑娃、石头、文延之以及所有望安军民。
    没有嚎啕大哭,只有无声的泪水和沉重的默哀。
    风掠过新立的墓碑,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沈如晦抚摸着冰凉的碑身,仿佛在与无数老友做最后的告别。
    他知道,楚戈、小豆子、以及千千万万无名无姓的牺牲者,他们的血没有白流。
    他们的骨,终于可以安息在这片他们用生命守护的土地上了。
    第二件事,是军制。
    与黑娃、石头、文延之甚至高潜进行多次艰难商讨后,最终达成了一份《望安善后事宜条陈》。
    并以此为基础,由高潜和文延之联名上奏朝廷。
    条陈的核心内容是:
    承认望安军的特殊历史功绩和边防重要性,建议朝廷正式设立“北境望安镇守府”。
    以黑娃为镇守使,石头为司马,统辖原望安军精锐及整编后的边军,专司北境防务,享有一定的自主权和紧急处置权。
    但需接受兵部和北境经略府的节制。
    同时,地方民政完全交由文延之为首的知府衙门。
    这是一个妥协的产物。
    既在一定程度上保留了望安军的独立性和凝聚力,又给了朝廷一个台阶下,承认了其统治权威。
    沈如晦相信,以目前朝廷焦头烂额的状况,李纲又因周廷之事焦头烂额,很可能被迫接受这个既成事实。
    这,是他能为望安军争取到的最好的、也是最后的安排。
    第三件事,是告别。
    他没有举行盛大的仪式,而是选择了一种更私人的方式。
    他换上了一身普通的青布衣衫,如同一个寻常的访客,再次走遍了望安城的每一个角落。
    他去看了重新升起炊烟的民居,正在修缮的学堂,城外新垦的田地,正在操练的新兵…
    最后,他再次登上北城墙,眺望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分别与黑娃和石头进行了一次长谈。
    与黑娃的谈话,更多是叮嘱和鼓励。
    “…遇事多与石头商量,莫要冲动。文延之是能吏,若非原则问题,可多予方便。”
    “对待弟兄们,要如手足,但军纪不可废。”
    “北狄虽暂平,然狼性难改,不可一日懈怠…”
    黑娃红着眼眶,一一记下,最后哽咽道:
    “大哥…真的…不能留下吗?”
    “哪怕就在城里住着,什么都不管,让我们能时常看到你也好…”
    沈如晦摇摇头,温和却坚定:
    “我在,你们永远无法真正自立。”
    “朝廷的目光也会一直盯着这里。”
    “我走了,对大家都好。”
    他笑了笑,“放心,我不是去赴死,只是去换个活法。”
    “或许有一天,我会回来看你们。”
    与石头的谈话,则更加深入和理智。
    “…你的性子沉稳,思虑周全,有你在黑娃身边,我方能放心离去。”
    “军政调度、与朝廷及文知府周旋,这些要多劳你费心。”
    “黑娃是天生的将才,卻非帅才,你要做好这之间的桥梁和润滑…”
    石头沉默地听着,最终沉重地点点头:
    “大哥放心,我明白。”
    “只要石头还有一口气在,必竭尽全力,辅佐黑娃,守住望安,不负大哥所托。”
    他知道,沈如晦的去意已决,任何挽留都是徒劳。
    他甚至没有忘记去拜访了文延之和高潜。
    与文延之,他表达了对其实干作风的欣赏,并再次重申了军不干政的原则,希望他能造福一方。
    文延之似乎也隐约猜到了什么,郑重回礼,承诺必当尽力。
    与高潜,则更像是一场交易后的客套。
    沈如晦暗示其“促成”《条陈》之功,足以让其风风光光回京复命,高潜自是喜笑颜开。
    最后,在一个晨曦微露的清晨,沈如晦谁也没有惊动。
    他只背了一个简单的行囊。
    里面除了几件换洗衣物和一点盘缠,就只有那本空白的、准备记录余生的新册子。
    以及,那柄陪伴了他十五年、缺口累累的铁剑。
    他如同一个最普通的旅人,悄然走出了修复一新的望安城门。
    守城的士兵认得他,惊愕之下想要行礼,却被他用眼神制止。
    他回头,最后望了一眼在晨霭中逐渐苏醒的城。
    那面“望安”大旗在城头上迎风舒展。
    山河远阔,终须一别。
    没有欢呼,没有泪别,只有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和转身踏入茫茫旷野的决绝背影。
    他的归途,并非通往繁华京畿或江南水乡,而是指向了更北方、更荒凉、人迹更罕至的边陲之地。
    他并非想要完全与世隔绝,只是渴望一种真正的、不被打扰的平静。
    或许,在那远离权力中心和故土纷争的地方,他能找到一座安静的小镇。
    真正地做一个“沈三”,靠着一点手艺,默默了此残生。
    他并不知道,在他离开后不久,一骑快马冲入了望安城,带来了来自京城的最新消息:
    江南叛乱彻底平定,但朝廷论功行赏之际,关于望安军的处置问题,却在朝堂上引发了新一轮更加激烈的争吵!
    主剿派与主抚派争执不下,甚至有人旧事重提,隐晦地指责沈如晦养寇自重…
    然而,这一切,已经与那个消失在北方风沙中的孤独旅人,没有太大关系了。
    他的时代,正在缓缓落幕。
    而望安的新时代,伴随着朝堂的纷争、内部的磨合、以及北境依旧存在的潜在威胁,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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