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娃一夜未眠。
    沈如晦突然的托付，像无形的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独自一人坐在校场旁的石阶上，望着星空下熟悉而又陌生的军营轮廓，脑中一片混乱。
    冲锋陷阵、斩将夺旗，他毫不畏惧。
    但统领全军、周旋朝堂、守护一方…
    这和上次的离开不同，远远超出了他对自己人生的全部想象。
    大哥又要走了？
    那个如山岳般支撑了望安军十五年、支撑了他二十多年的人，真的要离开了？
    一种巨大的、像被抛弃的恐慌和失落感攫住了他。
    他下意识抗拒。
    他宁愿做大哥麾下最锋利的矛。
    不想去承担需要掌控全局、不得不收敛锋芒的帅印。
    翌日，沈如晦仿佛昨夜什么都没发生，依旧主持军务，处理政务。
    只是会将更多具体的事务交由黑娃去决断。
    并有意识地在众将面前，强化黑娃的权威。
    “黑娃，降兵安置的具体章程，你去与赵胥老先生商议定夺，报我知晓即可。”
    “城防轮换的调整，黑娃将军已有方略，诸位照此执行。”
    “与周边州县往来文书，先送黑娃将军处阅看。”
    这种变化细微却持续不断，让军中一些敏锐的将领渐渐察觉到了什么。
    看向黑娃的目光中，多了几分审视和复杂的意味。
    黑娃被推着向前，笨拙却又不得不努力地去思考、去决策。
    他发现自己处理具体军务尚可，可一旦涉及人员调配、资源分配，
    尤其与即将到来的朝廷官员打交道等，便感到力不从心，烦躁不堪。
    他深刻地体会到，
    大哥肩上的担子，比他看到的要沉重和复杂得多。
    几次决策失误后，黑娃变得焦躁和缺乏自信。
    他甚至跑到沈如晦面前，哀求般再次请辞：
    “大哥！我真的不行！”
    “你看我昨天把那点粮草分配的事都弄拧巴了…”
    “我会把弟兄们带进沟里的！”
    沈如晦没有责备他，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谁生来就会？我也是被逼出来的。”
    “犯错不可怕，可怕的是不敢承担。”
    “记住，你不是一个人。你有石头，有赵胥，有瘸子张，有军中这么多经验丰富的老弟兄。”
    “遇事多问，多听，多想。”
    他顿了顿，语气深沉：
    “黑娃，望安军需要的，不是一个算无遗策的神仙。”
    “而是一个能把他们凝聚在一起、带着他们往前走的主心骨。”
    “你的赤诚、勇猛和对这片土地的感情，就是最好的凝聚力。”
    “其他的，可以慢慢学。”
    就在这时，亲兵来报：
    朝廷新任命的望安知府及其随员，已抵达城外十里！
    该来的，终于来了。
    沈如晦与黑娃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
    “走吧，”
    沈如晦整理一下衣袍，语气恢复了往常的沉稳。
    “去会会朝廷派来的”父母官”。”
    新任知府名叫文延之，约莫四十岁年纪。
    面容清癯，三缕长须，一身半新不旧的官袍洗得发白。
    带着几个同样看起来颇为简朴的属官和仆从。
    队伍远不如钦差高潜那般煊赫，甚至显得有些寒酸。
    然而，此人眼神清亮，举止从容。
    面对城门口甲胄森严、隐含敌意的望安军将士，并无丝毫怯懦。
    只是平静地出示了官凭文书。
    沈如晦亲自出迎，以礼相待，将其引入临时帅府。
    高潜也闻讯赶来，试图摆出钦差和“前辈”的架子。
    然而文延之对他只是保持了面上的礼节，并无太多巴结之意。
    反而将更多注意力放在了沈如晦和黑娃身上。
    尤其是仔细观察着望安城内的景象和军民的状态。
    简单的接风宴席上，气氛微妙。
    高潜急于表功。
    喋喋不休地讲述着自己如何“运筹帷幄”、“促成大捷”。
    并暗示文延之日后需多多“仰仗”于他。
    文延之只是静静听着，偶尔颔首，不置可否。
    酒过三巡，文延之放下酒杯，
    看向沈如晦，开门见山：
    “沈将军，下官奉旨而来，职责所在，乃在安抚地方，恢复民生，催科钱粮，推行教化。”
    “然望安新复，百废待兴，更兼北境安危系于一线，”
    “许多事，恐需与将军鼎力配合，方能有所成效。”
    “不知将军于这军民政务，有何章程？”
    他的话不卑不亢。
    既表明了朝廷派官分权的立场，又承认了望安军的实际地位。
    并抛出了合作的意向。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沈如晦身上。
    沈如晦微微一笑，从容道：
    “文知府所言极是。”
    “沈某一介武夫，于民政实非所长，以往权宜之计，实属无奈。”
    “如今知府大人驾临，正可解此燃眉之急。”
    “沈某在此表态，凡民政、赋税、诉讼、教化等一应地方事务，”
    “自即日起，皆由知府衙门署理，我军绝不干涉。”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连高潜都愣住了。
    他们都没料到沈如晦如此干脆地交出了民政大权！
    文延之眼中也闪过一丝讶异。
    但很快恢复平静，拱手道：
    “将军深明大义，下官佩服。”
    “然军务方面，尤其是城防、巡边、以及对降兵、附庸部落之羁縻…”
    “军务之事，关乎一城安危，不可不慎。”
    沈如晦打断他，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仍由我军负责。”
    “当然，知府衙门若有何疑虑或建议，可随时与黑娃将军沟通商议。”
    他顺势将黑娃推了出来：
    “黑娃将军勇冠三军，深得将士爱戴，于北境防务亦是了然于胸。”
    “一应军务，将由黑娃将军主要负责。”
    “沈某…亦可稍作休整。”
    黑娃猝不及防。
    硬着头皮在文延之探究的目光中起身抱拳，声音有些发干：
    “末将…必尽力而为，与知府大人…通力合作。”
    文延之目光在沈如晦和黑娃之间转了转。
    似乎明白了什么，不再多问。
    只是点头：“如此甚好。”
    “军政分开，各司其职，又相互协同，方是长治久安之道。”
    “下官定当竭尽全力，安抚百姓，恢复生产。”
    “以期不负皇恩，不负将军厚望，亦不负望安军民。”
    一场原本可能剑拔弩张的权力交接，
    在沈如晦主动退让和文延之理智克制的态度下，
    竟出乎意料地平缓度过。
    宴席散去后，文延之立刻投入工作。
    甚至婉拒了高潜的“指导”。
    带着属官径直去拜访赵胥等乡老，实地查看民情。。
    其务实作风，与以往官员大不相同。
    让望安军民稍稍安心。
    是夜，沈如晦再次召见黑娃。
    “如何？这位文知府，非李纲党羽，似是真心做事之人。”
    沈如晦道，“有他治理地方，我可放心一半。”
    “剩下的一半，在于你能否握住军权，守住边界。”
    黑娃经过白日的冲击和观察，心态已略有变化。
    虽然依旧忐忑，却不再像昨日那般全然抗拒。
    他闷声道：“此人…看着倒不像个坏人。”
    “可是大哥，军务繁杂，又要和官府打交道，我…”
    “所以我为你请了一位老师。”
    沈如晦微微一笑。
    “石头不日即将抵达望安。”
    黑娃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惊喜：
    “石头要回来了？!”
    石头的沉稳、智谋和精通文书律法，正是他最欠缺的！
    若有石头相助，他顿觉肩上的压力轻了一半。
    “嗯。”
    沈如晦点头，“他带人巡边，检查了周边不少城镇。”
    “日后，他为望安军司马，辅佐于你。”
    “处理军中文书、律令、后勤及与官府协调之事。”
    “你主军令，他主军政，相辅相成。”
    至此，沈如晦几乎为望安军的未来，铺平了所有能铺平的道路。
    选定了军事继承人，安排了政务辅佐，交接了民政权力。
    更迎来了一位看似靠谱的文官知府。
    黑娃看着沈如晦，看他眼角深刻的皱纹和鬓间愈发明显的霜色。
    忽然间，那股被抛弃的怨气消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理解和不舍。
    大哥是真的累了，为他们，为这座城，耗尽了心血。
    如今，是把担子交给他们的时候了。
    他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腰板，眼神不再迷茫。
    而是充满了决绝的勇气：
    “大哥！我…我试试！”
    “我一定和石头一起，守好望安，带好弟兄们！不给你丢人！”
    沈如晦看着他眼中的火焰，终于露出了一个真正欣慰的笑容。
    他知道，这根接力棒，终于成功地递了出去。
    薪火已传，虽前路漫漫，然希望已燃。
    而他，是时候准备自己的远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