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风起江南 第四章霜刃试风雪
加入书签
章节字数:3741
滚屏速度:
保存设置 开始滚屏
金川镇的硝烟尚未散尽,捷报已传遍江南。这座富庶的粮仓重镇落入望安军手中,犹如斩断了赵擎天一条重要的臂膀。军中上下,无不欢欣鼓舞,新兵们挺直了腰杆,老兵们眼中也闪烁着久违的骄傲。然而,在这胜利的喧嚣之下,一股阴冷的暗流正悄然涌动,试图侵蚀这座刚刚立稳的砥柱。
最先察觉到异样的是石头。连日来,他埋首于浩如烟海的情报文牍,眉头却越皱越紧。江北粮仓的公文,措辞依旧恭敬,但“漕运不畅”、“车马短缺”、“恐需延时”之类的托词出现得愈发频繁;一位曾与望安军相谈甚欢的州府通判,近日来信忽然变得公文化、距离感十足;更让他警觉的是,营中开始漂浮起一些难以捕捉却又无处不在的低语。
“听说……朝廷那边对咱们将军迟迟不总攻,很是不满啊……”
“嘘!小声点!我也听说了,好像有御史弹劾咱们拥兵自重,想把江南变成自家地盘……”
“不会吧?将军不是那样的人……”
“知人知面不知心啊!手握几万大军,朝廷能放心?”
这些流言如同沼泽中的毒瘴,无形无质,却足以麻痹人心,动摇根基。石头立刻搁下毛笔,拿着整理好的异常记录,匆匆求见沈如晦。
中军帐内,沈如晦正凝视着舆图,推演下一步攻势。听完石头的汇报,他脸上并无太多意外之色,只是目光变得更加幽深,仿佛早已料到会有此一着。
“跳梁小丑,惯用伎俩。”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冰冷的讥诮,“赵擎天沙场失利,便想用这等鬼蜮手段乱我军心,离间朝廷。石头,不必惊慌。”
他略一沉吟,吩咐道:“流言之事,暗中留意其源头与传播路径,但暂不公开弹压,以免显得我心虚气短,反落人口实。当前首要,是稳住后勤命脉。”他当即铺纸研墨,笔走龙蛇。
第一封信,措辞强硬,直发江北粮仓总管:“……军情紧急,粮秣乃三军性命所系!前番延误,尚可体谅。若此次限期之内仍未送达,休怪本帅以贻误军机之罪,具本直奏天听!届时,勿谓言之不预!”字字如铁,不容置疑。
第二封信,则是写给钦差钱喻之的私函,语气稍缓,却暗藏机锋:“……钱大人台鉴:近日军中流言频起,皆言朝廷疑我顿兵不前,养寇自重。又闻江北粮秣屡催不至,将士颇有疑虑。晦深知此必奸人离间之计,然众口铄金,积毁销骨。若因粮饷不继乃至战局有失,陛下震怒之下,你我又当如何自处?还望大人慎之,促之……”这封信,既是提醒,也是施压。
钱喻之收到信后,果然惊出一身冷汗。他比谁都清楚,若真因后勤问题导致平叛失败,他第一个逃不脱干系。他立刻动用最快渠道向京城密奏,同时以钦差身份强令江北方面火速发运。在双重压力下,拖延已久的粮草车队终于缓缓启程,明面上的阻碍似乎暂时疏通。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稍稍松了口气之时,真正的雷霆杀机,已悄然迫近。
这日午后,阳光炙热。黑娃按例巡视新兵操练。他高踞马背,穿行于各个方阵之间,声若洪雷,不时呵斥着动作不到位的士卒,并未察觉几道阴冷的目光已将他牢牢锁定。
在箭阵训练场边缘,三名穿着望安军新兵服色的汉子低着头,眼神却如毒蛇般透过人群缝隙,死死盯着黑娃越来越近的身影。他们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已悄然扣住了藏于袖中的短弩机括——那弩身黝黑,结构精巧,弩箭箭镞泛着诡异的幽蓝光泽,显然淬有剧毒。他们计算着风速、距离,等待着黑娃踏入最佳射击范围的那一瞬。
五十步,四十步,三十步……
就在黑娃即将踏入死亡区域的刹那,异变陡生!
一旁负责监督训练的教官——正是那位被黑娃从码头带入军中的“老船头”——凭借多年江湖搏杀养成的惊人直觉,猛地感到一阵心悸!他眼角余光瞥见那三人过于沉稳的下盘、眼中一闪而过的凶光,以及袖口那不自然的微微凸起!
“将军小心!有刺……”老船头嘶声狂吼,整个人如同扑食的饿虎,不顾一切地朝着黑娃马前猛撞过去!
几乎就在他吼声发出的同一瞬间,“咻咻咻!”三声微不可闻的机括轻响!三支毒弩呈品字形,撕裂空气,疾射而至!
黑娃正值壮年,久经战阵,对危险有着野兽般的直觉。听到预警,他几乎是本能地猛力一勒缰绳!胯下战马希津津一声长嘶,吃痛人立而起!
电光石火间,两支弩箭擦着黑娃抬起的胸甲和战马脖颈呼啸而过!但第三支箭,却因老船头这舍身一撞,未能射向预定要害,“噗”地一声,深深扎入了老船头的肩胛!
“有刺客!拿下他们!”黑娃惊怒交加,咆哮声如同炸雷,瞬间抽刀出鞘!
训练场顿时大乱!新兵们惊慌失措,而那三名刺客见行迹败露,毫不恋战,猛地掷出几枚烟丸!
“嘭!”浓密的灰白色烟雾瞬间弥漫开来,遮蔽视线!
“别让他们跑了!”“围住他们!”周围反应过来的望安军老兵们怒喝着,刀枪并举,悍不畏死地冲入烟雾之中!
烟雾中立刻传来金铁交鸣和短促的惨哼声。那三名刺客皆是百里挑一的死士,身手矫捷,招式狠辣,但在人数绝对优势且被激起血性的老兵们拼死围攻下,很快便左支右绌。一名刺客被数杆长枪同时刺穿胸膛!另一名刚砍倒一名老卒,就被侧面劈来的战刀削去了半边脑袋!最后一名刺客见突围无望,眼中闪过一抹绝望的狠厉,竟毫不犹豫地咬碎了早已藏在口中的毒囊,身体剧烈抽搐几下,顷刻间脸色发黑,气绝身亡!
烟雾渐渐散去,留下满地狼藉和几具尸体。
黑娃早已跳下马,冲到场中,一把抱起倒在地上的老船头。只见老丈面色乌黑,伤口流出的血液已呈粘稠的紫黑色,气息微弱,眼看就不行了。
“老丈!撑住!军医!快他妈的叫军医来!”黑娃声音颤抖,虎目含泪,抱着老丈的手臂青筋暴起。
老船头艰难地睁开浑浊的双眼,看清是黑娃,嘴角艰难地扯动了一下,想笑,却溢出一大口黑血:“黑…黑娃将军……没……没事就好……俺……俺这条老命……值……值了……”话音未落,头一歪,彻底瘫软在黑娃怀中。
“老丈——!”黑娃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悲吼,紧紧抱着老者尚且温热的身体,全身剧烈地颤抖着,无尽的怒火、后怕与悲痛几乎要将他撕裂!若非老丈舍命相救,此刻倒在地上,毒发身亡的就是他!
消息如同插上翅膀,瞬间飞入中军帐。
沈如晦正在批阅文书,闻听禀报,手中的狼毫笔“啪”地一声断为两截,墨汁溅污了半张舆图。他猛地站起身,案几都被带得晃动了一下。一向沉静如水的脸上,第一次无法抑制地浮现出震惊与滔天的怒意!一股冰冷的、实质般的杀意瞬间席卷了整个军帐,让禀报的亲兵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好!好一个赵擎天!”沈如晦的声音从齿缝间挤出,冷得如同万年寒冰,“竟敢用如此卑劣手段,动我手足兄弟!真当我沈如晦的刀,不利了吗?!”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怒火,目光恢复冷静,但那冷静之下,是更令人恐惧的决绝:“传令!全军即刻戒严!由参军石头亲自负责,彻查所有人员,尤其是近期新募者,掘地三尺,也要把可能藏着的钉子给我全拔出来!”
下令之后,他大步流星,亲自赶往黑娃的营帐。
帐内,黑娃如同困兽般来回踱步,双目赤红,喘着粗气,拳头捏得咯咯作响,口中反复低吼着:“赵擎天!老子要宰了你!屠你满门!为老丈报仇!”
沈如晦走上前,一把按住他因激动而剧烈颤抖的肩膀,目光如磐石般坚定,声音低沉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力量:“黑娃!愤怒是柄好刀,但要砍对地方!赵擎天此举,就是要激怒你,让你失去理智,自乱阵脚!我们偏不能让他如愿!”
他眼中闪烁着冰冷彻骨的寒芒:“他既然先坏了规矩,动了这阴损的暗手,那就别怪我们以牙还牙,以血还血!而且要还得更狠,更绝!”
当夜,一支完全由军中最为冷血、最擅长潜行暗杀的老卒组成的“暗夜”小队,接到了绝密的指令。他们如同暗夜的蝙蝠,悄无声息地融入了沉沉的夜色之中。他们的目标,并非防卫森严的赵擎天本人,而是其势力范围内,那些负责钱粮、联络、后勤等关键事务的文官、账房、富商——这些支撑赵擎天运作的“血管”和“神经”。
接下来的几天,赵擎天控制的地盘内,接连发生了一系列令人胆寒的离奇命案。
主管赵军半数粮赋的资深师爷,被发现暴毙于书房,胸口钉着一柄制式独特的短刀,刀柄刻有细微的缺口纹样。
一位暗中为赵擎天经营巨额私盐买卖、提供大量军资的大商人,连同其重金聘请的八名护卫,一夜之间全部死于城外的秘密别院,现场几乎没有剧烈打斗的痕迹,只有一击毙命的精准。
甚至一位据说负责与北方某股势力秘密联络的信使,也在传递消息后离奇失踪,数日后其尸体在荒郊被发现。
每一处命案现场,都留下了一个相同的、用鲜血勾勒出的标记——一柄简陋却充满狰狞杀意的缺口长剑图案。
那是望安军的魂,是楚戈的象征,更是沈如晦冷酷的复仇宣言!
这标记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威慑力。它清晰地宣告:望安军不仅能在正面战场击溃你,更能用你最擅长的方式,深入你的腹地,精准地斩断你的羽翼!赵擎天能用暗杀,沈如晦的反击更专业,更恐怖,更令人绝望!
一时间,赵擎天势力内部,尤其是那些非战斗的核心人员,陷入了巨大的恐慌之中,人人自危,工作效率骤降。赵擎天本人更是气得砸碎了书房里所有能砸的东西,咆哮声终日不绝。他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江湖手段和狠辣作风,在对方这套更冷血、更高效、更具备军事精确性的报复面前,显得如此幼稚和无力。
暗流下的第一次残酷交锋,沈如晦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用更凌厉、更彻底的方式,硬生生扳回一城,稳住了阵脚。
经此一役,望安军内部凝聚力空前高涨,将士们对沈如晦的敬畏与忠诚也达到了新的高度。而沈如晦也清醒地认识到,与赵擎天的战争,早已超越了明面的列阵对垒,延伸到了暗处、人心、乃至朝堂的每一个角落。
霜刃已试风雨,绽露出冰冷的锋芒。
接下来,等待双方的,必将是更加激烈、更加残酷的全面较量。江南的天空,依旧阴云密布,雷声隐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