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粥铺时，夜风已经凉了。谷祈安把外套脱下来递过去：“穿着，你病号服外面就套了件衬衫。”
    “不用——”
    “穿着。”谷祈安不由分说把外套披在他肩上，“明天早上我来接你，七点半。多睡一会儿。”
    路憬笙抓着外套的衣襟，上面还残留着体温和淡淡的肥皂香。他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
    回程的车里，电台播放着轻音乐。等红灯时，谷祈安忽然说：“那个耳垂的黑痣和手背疤痕的特征，已经加入协查通报了。全省范围内的医疗从业者背景排查也在启动，重点是有违规记录或突然离职的人员。”
    “效率很高。”
    “是你提供的方向明确。”谷祈安转着方向盘，“法医的眼光，有时候比我们刑侦的更毒。”
    路憬笙看向窗外，嘴角极轻地弯了一下，几乎看不见。
    送他到公寓楼下时，谷祈安没有立刻离开，而是陪他走到电梯口。
    “伤口记得换药。”谷祈安说，“明天我检查。”
    “你是刑侦队长，不是医生。”
    “我现在是你的临时监护人。”谷祈安理直气壮，“伤员归我管。”
    电梯门开了。路憬笙走进去，转身按楼层。在门即将合拢时，他忽然开口：“谷祈安。”
    “嗯？”
    “谢谢。”
    门关上了。谷祈安站在空荡荡的大厅里，许久，轻轻笑了笑。
    回到家，路憬笙没有立刻休息。他打开电脑，调出姐姐案子的加密文件夹。十七年前的照片已经有些褪色，现场记录简略得让人心痛。他的目光久久停留在证物列表的某一行：半枚模糊的鞋印，40-42码，运动鞋底纹，常见款式，无从溯源。
    如果当时有现在的三维扫描技术……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关掉了文件夹。然后打开今天的工作笔记，开始整理陈医生可能的行为画像：年龄40-50，身高175左右，偏瘦，有医疗背景，可能曾在基层或偏远地区工作，左耳有黑痣，左手手背有旧疤，习惯右手小指推眼镜，口音混杂，驾驶或常接触一辆深灰色老款SUV，有较强的反侦查意识……
    敲下最后一行字时，已经凌晨一点。他走到窗前，城市的灯火在夜色中绵延不绝。
    陈医生，你在哪里？
    黑暗中的某个角落，一个男人摘下眼镜，用右手小指揉了揉鼻梁。他的左手手背上，一块不规则的疤痕在台灯下微微发亮。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正在删除一批文件。删除进度条走到尽头时，他关掉电脑，从抽屉里拿出一本旧护照，翻开，照片上的人相貌普通，左耳耳垂处，有一颗很小的黑痣。
    他拿起手机，发送了一条加密信息：“风声紧，暂停一切交易，等通知。”
    发送完毕，他拔出SIM卡，折成两半，扔进马桶冲走。然后拎起早就准备好的行李袋，走出房间，消失在夜色中。
    城南废弃职工楼的微量物证在实验室里逐渐拼凑出更清晰的轮廓。路憬笙将皮革碎屑的扫描图与车辆数据库进行三维比对，确认了那款SUV的具体型号：东风风行景逸X5，2014款手动豪华型。深灰色，当年在本市的销售记录显示共卖出127辆。
    “五年过去，还在使用的应该不超过一半。”小刘整理着交警队发来的年检记录，“而且如果是犯罪车辆，很可能挂失窃牌照或套牌。”
    路憬笙的目光落在显微镜下的另一组样本上——从楼里提取到的地毯纤维中，混着几根极细的动物毛发。
    “狗毛？”小刘凑过来。
    “猫。”路憬笙用镊子小心夹起一根，“短毛，浅棕色，有轻微皮肤病导致的皮屑残留。”他调出光谱分析结果，“这只猫应该长期使用某种特定品牌的抗真菌洗剂，成分里含有氯己定和咪康唑。”
    “陈医生养猫？”
    “或者他的藏身处有猫。”路憬笙将这一发现记录进共享案情文档，“告诉排查组，如果周边有流浪猫救助者或宠物诊所，重点询问最近是否有类似特征的猫主人。”
    消息同步到指挥中心时，谷祈安正在审讯室外盯着监控屏幕。豹哥王豹的情绪已经崩溃，开始交代更多细节。
    “……陈医生很小心，从不让我碰他的私人物品。但有一次他接电话，我听见他叫对方「阿芬」，语气很熟。挂电话后他发了会儿呆，从钱包里摸出张旧照片看了眼，又赶紧收起来。”
    “照片内容？”
    “没看清，就瞥到一眼，好像是个女的抱着小孩，背景……有点像老式照相馆那种布景。”
    “阿芬是谁？”
    “不知道，真不知道！他就打过那一次电话，后来再没提过。”
    谷祈安按下通话键：“问他陈医生打电话时的日期，尽量精确。”
    审讯室里的刑警重复了问题。王豹抓着头想了半天：“大概……去年中秋前后？那天他还带了盒月饼给我，说是客户送的，难吃得要命。”
    中秋。谷祈安立刻调出去年中秋前后的通讯记录分析——如果陈医生用了非加密电话联系这个“阿芬”，或许能留下痕迹。
    傍晚六点，路憬笙收到谷祈安发来的信息：“七点案情汇总，带上你的发现。先吃饭，食堂给你留了粥。”
    很简短的句子，却让路憬笙在实验室冰冷的灯光下感觉到一丝暖意。他看了眼颈侧的纱布，伤口已经结痂，但转动脖子时仍有牵扯感。
    七点整，专案组会议室再次坐满。气氛比昨天更凝重——交警队传来消息，那款景逸X5在本市目前仍有登记在册的车辆21辆，其中深灰色6辆。已排查4辆，都有明确的不在场证明或车辆近期未使用。
    “剩余两辆，一辆登记车主是**商，说三个月前就卖出去了，没办过户。”技术员汇报，“另一辆登记在一家小贸易公司名下，公司三年前就注销了，留的地址是假的。”
    “**。”谷祈安下了结论，“查这辆车最近三个月的违章记录和卡口抓拍，我要它的活动轨迹。”
    大屏幕上调出交通监控系统的界面。几个技术员同时操作，很快，一连串抓拍照片被筛选出来——深灰色景逸X5，车牌号与本该对应的车辆不符，最近一次出现在三天前的城东物流园附近。
    “物流园…”路憬笙忽然开口，“王豹交代的运输渠道之一，是不是提到过「东站货运」？”
    “对！”老陈翻出审讯记录，“他说陈医生有时会让运输队把「货」送到东站货运的临时寄存柜，用一次性密码取件。”
    “物流园就在东站货运两公里范围内。”谷祈安站起身，“调取该区域所有社会监控，查这辆车三天前在物流园的具体行动轨迹。另外，联系物流园管理处，查近期有没有可疑的医疗器械或药品寄存。”
    任务迅速分配下去。散会后，谷祈安走到路憬笙身边：“你脸色还是不好。”
    “昨晚睡得晚了点。”路憬笙合上笔记本，“猫毛的分析结果出来了，那只猫用的洗剂在市面上不常见，一般是宠物医院针对顽固性皮肤病才会配制。我已经把成分表发给全市宠物医院和诊所，看有没有匹配的记录。”
    “两条线同时推进。”谷祈安看了眼时间，“今晚可能要通宵，你去我办公室的折叠床上休息几小时，有进展我叫你。”
    “不用——”
    “这是命令。”谷祈安不由分说，“你现在是伤员兼关键技术人员，需要保持状态。还是说，你要我亲自「押送」你过去？”
    路憬笙沉默了两秒，妥协了。
    谷祈安的办公室很简单，一张办公桌，两个文件柜，墙角摆着一张军用折叠床。床单是干净的深蓝色，叠得整齐。路憬笙和衣躺下，本以为会睡不着，但疲惫很快席卷而来。
    他做了个短暂的梦。梦里还是十七年前的那个雨夜，只比他大一岁的姐姐把他塞进衣柜，低声说“别出声”。然后是脚步声、推搡声、压抑的哭泣……最后归于寂静。他推开柜门，看见姐姐躺在血泊中，手里紧紧攥着一枚纽扣——那是从凶手衣服上扯下来的。
    那枚纽扣后来成了重要物证，但款式太普通，无从查起。
    “憬笙。”
    有人轻轻推他的肩膀。路憬笙猛地睁开眼，看见谷祈安俯身看着他，手里拿着一杯水。
    “你做噩梦了。”谷祈安把水递给他，“满头冷汗。”
    路憬笙坐起身，接过水杯喝了一口。温水润过干涩的喉咙，让他清醒了些。他看了眼时间：晚上十一点半。
    “睡了三个小时，够了。”他想下床，被谷祈安按回床上。
    “物流园那边有发现。”谷祈安拖了把椅子坐下，“监控显示，那辆景逸X5三天前在物流园C区停留了四十分钟。司机没下车，但有个穿物流工作服的人往车里放了一个纸箱。我们追踪了那个工作人员，发现他不是物流园的员工，而是临时混进去的。”
    “纸箱内容？”
    “暂时不知道。但重点在这里——”谷祈安把平板电脑递过来，上面是放大后的监控截图，“司机摇下车窗接纸箱时，左手搭在窗沿上。虽然戴着劳保手套，但手背部位有明显的凸起，像是…贴着纱布或膏药。”
    路憬笙放大图片。模糊的画面中，司机左手手背确实有一块不规则的深色区域。
    “疤痕？”
    “可能性很大。”谷祈安收回平板，“更关键的是，我们查了那个冒充工作人员的送货人。抓到了，是个惯偷，说有人付他五百块钱让他送这个箱子，对方用变声器打电话联系，钱放在指定地点。”
    “箱子来源？”
    “他交代是从城西一个自助寄存柜取的，密码短信发到他一次性手机上。我们已经去调寄存柜的监控了，但希望不大。”
    路憬笙彻底清醒了。他下床整理了一下衬衫：“需要我做什么？”
    “宠物医院那边有反馈了。”谷祈安跟着站起来，“三家医院表示配制过类似成分的洗剂。其中一家提到，大概一年前，有个五十岁左右的男性带着一只浅棕色短毛猫来看病，猫有顽固性皮肤病。那人说话口音有点杂，左耳好像有颗小痣——医生不确定，因为那人戴着口罩。”
    “留联系方式了吗？”
    “留了，是个不记名的手机号，早就停机了。但医生记得，那人开一辆深灰色SUV，车里有个药箱，看起来挺专业。”
    “地址？”
    “说送猫上门打针时去过一次，在老旧小区，记不清具体门牌，但记得楼道里贴满了疏通下水道的小广告，墙壁是那种九十年代的淡绿色。”
    “淡绿色楼道…”路憬笙迅速在脑中搜索，“老城区有几个九十年代建的小区还保留那种配色。中山南路那片？”
    “已经派人去排查了。”谷祈安看了眼手表，“凌晨一点，你想继续工作还是回去休息？”
    “工作。”路憬笙拿起外套，“陈医生现在一定在准备逃跑，每一点线索都可能让他多暴露一分。我想重新梳理所有物证，看看有没有遗漏的关联性。”
    谷祈安看着他坚定的侧脸，最终点了点头：“我跟你一起。”
    深夜的实验室只亮着两盏操作灯。路憬笙将仓库现场提取的样本、废弃职工楼的微量物证、甚至福利院案子的相关残留物全部铺开，进行交叉比对。谷祈安则在一旁整理审讯记录和监控报告，试图找出时间线和行为模式上的规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