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失语童谣  第四十七章蛛丝马迹   加入书签
章节字数:37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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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医院消毒水的味道顽固地渗透进鼻腔。路憬笙靠在病床上,颈侧贴着一小块纱布,在白炽灯下显得格外扎眼。谷祈安搬了把椅子坐在床边,手里削着苹果——手法笨拙,果皮断了好几次。
    “医生说至少观察二十四小时。”谷祈安没抬头,语气是不容商量的硬。
    “已经十二个小时了。”路憬笙看了眼窗外泛白的天色,“现场需要二次勘查,那些账簿的交叉比对必须尽快做,陈医生的活动轨迹——”
    “有老赵他们。”谷祈安终于削完,把坑坑洼洼的苹果递过去,“技术队连夜开工,名单上的孩子已经通知各辖区派出所重点排查,三小时内会有初步反馈。”
    路憬笙接过苹果,没吃,只是握在手里。他的手指修长,指节处有几处细微的擦伤,涂着碘伏。
    “豹哥的审讯呢?”
    “凌晨四点开始的。”谷祈安靠回椅背,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嘴硬,但物证面前扛不了多久。他交代了一些运输渠道,都是走偏远县道的黑车,接头人用代号,现金交易。”
    “陈医生的信息?”
    “很谨慎。”谷祈安摇头,“豹哥只见过他三次,都戴着口罩和眼镜,声音故意压低。但提到了一个细节——陈医生左耳耳垂有颗很小的黑痣,说话时会不自觉地用右手小指推眼镜。”
    路憬笙的手指微微收紧:“年龄?”
    “豹哥判断四十到五十之间,身高一米七五左右,偏瘦。手术时手很稳,但有一次豹哥注意到他手背上有块旧疤,形状不规则,像是烫伤或旧伤。”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清晨的光线透过百叶窗,在两人之间划出明暗交替的条纹。
    “疤痕位置?”路憬笙问。
    “左手手背,虎口往上一寸。”谷祈安看着他,“和你姐姐案卷里记录的嫌疑人特征对不上。”
    路憬笙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十年前的那个雨夜,现场留下的痕迹太少,唯一的目击描述含糊不清:男性,中等身材,戴帽子,右手似乎有伤——但到底是手背还是手腕,当时被吓坏的孩子根本说不清。
    “可能不是同一个人。”谷祈安的声音放轻了些,“也可能他改变了特征,或者当时故意误导。”
    “我知道。”路憬笙抬起眼,灰色的眸子平静得像深秋的湖面,“但手法太像了。选择弱势儿童,利用医疗手段掩盖罪行,建立地下交易网络……这不是普通罪犯会有的模式。这更像是一种……「专业习惯」。”
    他把苹果放在床头柜上,掀开被子下床。病号服松垮地挂在肩上,露出清晰的锁骨。
    “你去哪?”谷祈安立刻站起来。
    “办理出院。”路憬笙走向衣柜,拿出自己的衣服——那件染了血的白衬衫已经被收走,现在是谷祈安让人送来的一套深灰色运动服,“专案组会议九点开始,我还有时间回一趟局里拿验尸报告。”
    “路憬笙。”谷祈安按住他的肩膀,力道不重,但足够让他停住动作,“你需要休息。”
    “我在医院也是躺着。”路憬笙侧过头看他,“你很清楚,现在每耽误一分钟,名单上那些孩子就多一分危险。豹哥被抓的消息瞒不住,陈医生现在一定在销毁证据或准备潜逃。”
    两人对视着。谷祈安能看到他眼中密布的血丝,也能看到那股近乎固执的专注。最终,谷祈安松开了手。
    “……我送你。”
    早晨七点四十分,市局刑侦支队会议室已经坐满了人。白板上贴着仓库现场的放大的照片、物证列表、以及一张新绘制的关系图。豹哥的照片被钉在中央,箭头辐射向几个方向:运输线、资金流、疑似下线。
    路憬笙换了件浅蓝色的衬衫,最上面的扣子松开着,刚好遮住纱布。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开笔记本和验尸报告。谷祈安坐在主位,面前是连夜整理出来的审讯摘要。
    “开始吧。”谷祈安敲了敲桌子。
    负责审讯的刑警老陈先开口:“豹哥真名王豹,四十二岁,有前科——十五年前因故意伤害入狱,八年前释放。据他交代,他是三年前通过一个地下掮客认识陈医生的,起初只是帮忙运输医疗器械,后来逐渐接触核心业务。他主要负责看守仓库、联络运输队,以及「处理」一些不听话的「货」。”
    “掮客信息?”有人问。
    “只知道绰号「老拐」,五十多岁,腿有残疾,常在临市的老货运站活动。已经通知那边协查。”老陈翻着记录,“关于陈医生,王豹提到一个可能的藏身点——城南老工业区有一栋待拆迁的职工楼,陈医生曾让他在那里送过一次药品,但没让他上楼。”
    谷祈安看向地图组。年轻的技术员立刻调出卫星图:“那片区域有六栋待拆楼,都是九十年代建的,目前大部分住户已迁走,但可能有无家可归者或流动人口暂住。”
    “分组排查,带警犬,重点检查有无医疗废弃物或特殊气味。”谷祈安下令,“行动低调,避免打草惊蛇。”
    会议继续进行。技术队汇报了账簿解译进展:账本用的是简易密码,替换规律已经破解,里面记录了超过三十次交易,涉及至少十五个不同的收货方代号,分布在省内三个城市。
    “资金流向呢?”谷祈安问。
    “大部分是现金,但有几笔通过一个虚拟货币钱包中转,最终流向海外账户。网侦科正在追踪,但需要时间。”
    路憬笙一直在安静地记录。当技术队提到“样本”的初步检测结果时,他抬起头:“那些器官组织的保存液成分,和我之前在福利院现场提取到的残留物一致。含有一种特殊的抗菌剂配方,在正规医疗市场很少见,但十年前曾在一些地下黑市流通。”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
    “配方来源能追溯吗?”谷祈安问。
    “我已经联系了省药检所的老同学,调取当年相关案例的备案记录。”路憬笙的笔尖在白纸上轻轻点了点,“如果运气好,或许能找到配方流出渠道,进而锁定可能的购买者。”
    会议持续了一个半小时。散会后,谷祈安叫住了准备离开的路憬笙。
    “你脸色不好。”他递过一杯刚冲的蜂蜜水,“去我办公室休息一会儿,下午再工作。”
    路憬笙接过纸杯,温热的触感从指尖蔓延:“我想先去实验室,把昨晚带回来的几个密封袋重新检测。豹哥交代的那些「药品」里,可能有线索。”
    “让实习生去做。”
    “他们经验不足,容易遗漏细节。”路憬笙喝了口水,蜂蜜的甜味微微润泽了干涩的喉咙,“放心,我有分寸。”
    谷祈安看着他走向电梯的背影,最终没再阻拦。他知道拦不住。
    下午两点,城南排查组传来消息:在其中一栋废弃职工楼的三层,发现了有人近期活动的痕迹——角落里堆着几个空泡面盒、矿泉水瓶,还有一块被擦拭得很干净的地面,提取到微量荧光反应,疑似消毒剂残留。
    “但没有医疗设备或药品。”对讲机里传来现场刑警的声音,“像是临时落脚点,已经撤离了。”
    “采集所有可能接触到的表面样本,送检验科。”谷祈安站在指挥中心的大屏幕前,“扩大搜索范围,查周边监控,看他怎么离开的,有没有交通工具。”
    路憬笙在实验室里收到了那些样本。他穿着白大褂,戴着双层手套,将棉签提取物逐一滴入检测板。荧光显微镜下,一些微小的纤维和颗粒显现出来。
    “有发现?”助手小刘凑过来。
    “地毯纤维,深灰色,廉价合成材质。”路憬笙调整焦距,“还有这个……看起来像车座上的皮革碎屑。”
    “能确定车型吗?”
    “需要比对数据库。”路憬笙将样本拍照存档,“但更关键的是这个——”他指向另一块玻片上的微量粉末,“是土霉素和扑热息痛的混合粉末,碾得很细,应该是为了便于伪装携带。”
    “违禁药品?”
    “不,都是常见药。但混合使用和这种处理方式……很像某些偏远地区无证行医者的习惯。”路憬笙摘下手套,揉了揉眉心,“陈医生可能有过基层医疗经历,或者在医疗资源匮乏的地方待过。”
    这个判断和豹哥的供词对上了:陈医生说话带一点难以分辨的口音,像是南方某个小地方的方言,但又夹杂着北方腔调。
    傍晚六点,路憬笙终于离开实验室。走廊里空荡荡的,大部分人都下班了。他走到刑侦支队办公室门口,发现灯还亮着。
    谷祈安坐在电脑前,屏幕上同时开着监控画面和地图界面。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
    “还不走?”路憬笙走进来。
    “等你。”谷祈安保存文件,关机,“有进展吗?”
    “皮革碎屑匹配到一款五年前停产的国产SUV,深灰色。已经让交警队调该型号车辆在本市的登记记录。”路憬笙靠在桌边,疲惫终于漫上来,让他微微晃了一下。
    谷祈安立刻起身扶住他的胳膊:“你从早上到现在没吃东西。”
    “吃了面包。”
    “那不算。”谷祈安看了眼时间,“我知道附近有家粥铺还开着,清淡,适合你现在的状态。”
    路憬笙本想拒绝,但胃部隐约的不适感让他沉默了。最终,他点了点头。
    粥铺很小,只有四张桌子。老板是个慈眉善目的老太太,看到谷祈安熟络地打招呼:“小谷啊,好久没来了。这位是?”
    “同事。”谷祈安拉开椅子,“两碗山药粥,一笼蒸饺,再烫个青菜。”
    老太太笑眯眯地看了看路憬笙:“这小伙子俊,就是太瘦了,得多吃点。”
    路憬笙有些不自在地低下头。谷祈安替他拆开消毒碗筷,用热水烫了一遍。
    粥很快端上来,热气腾腾。路憬笙小口喝着,温热的粥滑进胃里,确实缓解了不适。两人都没说话,只有勺子偶尔碰到碗壁的轻响。
    “十年前。”谷祈安忽然开口,“你姐姐的案子,当时的技术条件有限,很多证据没能完整保存。”
    路憬笙的勺子停在半空。
    “我不是在安慰你。”谷祈安看着他,“我是想说,现在不一样了。我们有更先进的检测手段,有更完善的数据库,有专案组的力量。陈医生这条线,我们一定会追到底。”
    路憬笙沉默了很久。窗外的街灯一盏盏亮起,在玻璃上投下模糊的光晕。
    “我知道。”他轻声说,“我只是……有时候会想,如果当年能有现在的条件,是不是就能早一点……”
    他没说完。但谷祈安听懂了。
    “抓住陈医生,也许就能给当年的案子带来转机。”谷祈安的声音很稳,“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别把自己逼得太紧。你不是一个人在做这件事。”
    路憬笙抬起眼,对上谷祈安的视线。那双总是冷静锐利的灰色眼眸里,此刻映着温暖的灯光,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波动。
    “嗯。”他应了一声,很轻,但足够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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