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声、鼓声的余韵、失踪者、老猎人的暴毙、村长的消失……所有线索像一团被雨水打湿又冻硬的乱麻，缠在雾隐村的上空，勒得人喘不过气。
    谷祈安强迫自己从震惊和愤怒中抽离。越是混乱，越需要冷静的头脑。
    “老赵，你带几个人，控制住村委会和村里几个主要路口，盘查所有村民，尤其是青壮年，问清楚村长最后去向，以及今晚所有人的行踪！注意安全，对方可能极度危险！”谷祈安语速极快，“小李，你带勘查组继续处理老猎人屋里的现场，所有物证，尤其那个笔记本和皮革，必须妥善保管！老吴，联系后方，说明情况，请求紧急支援和法医技术增援，我们需要更专业的山区搜救力量和现场勘查设备！”
    他快速分配完任务，最后看向路憬笙。路憬笙已经将老猎人屋里的关键证物收好，勘查箱重新背在身上，正看着谷祈安，等待指令。雨滴顺着他额前几缕未被束起的发丝滑落，划过冷白的脸颊，灰色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线里亮得惊人，没有丝毫慌乱。
    “你跟我，带上岩帕和两个熟悉后山地形的本地民警，”谷祈安的声音低沉下来，“去后山。不管刚才那是不是鼓声，老林洞……必须去看。”
    路憬笙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言语。这种时刻，行动胜过一切疑问。
    岩帕听到要夜探后山老林洞，脸色明显变了变，喉咙里咕哝了一句土话，眼神里充满畏惧。
    “岩帕，这是为了救人，也可能为了你们村子的安宁。”谷祈安盯着他，语气不容置疑，“你知道那地方，带我们去。事后，我会为你申请奖励和保护。”
    岩帕挣扎了片刻，看着谷祈安决绝的眼神和周围警察凝重的气氛，最终重重一点头，从屋里角落翻出两把老式手电筒和一把开山刀。
    一行六人，穿上雨衣，扎紧裤腿，戴上头灯，再次没入泼天雨夜和浓稠的黑暗之中。手电和头灯的光柱在密集的雨线和盘根错节的林木间显得微弱而无力，仅仅能照亮前方几步之遥湿滑泥泞的小径。雨水冲刷着一切，也掩盖着一切。
    后山的路比白天更加难行。岩帕凭着记忆和对山地的本能，在前面带路，不时用开山刀劈开横生的荆棘和藤蔓。两个本地民警紧随其后，警惕地观察着四周。谷祈安和路憬笙走在中间，后者虽然看起来清瘦，但脚步异常稳健，对湿滑地形似乎有着本能的适应能力，甚至偶尔会在谷祈安脚下打滑时，不动声色地伸手扶一下他的肘部。
    “你好像很习惯走山路。”谷祈安在又一次被扶稳后，忍不住低声问。路憬笙的过去像一团谜，他来自省厅，技艺精湛得不像这个年纪，对某些阴暗角落和非常规知识有着超乎寻常的了解，如今连山地行走都如此熟练。
    路憬笙沉默了几秒，就在谷祈安以为他不会回答时，清冷的声音混在雨声里传来：“小时候，在西南山区住过几年。”
    短短一句，没有更多解释。谷祈安却心中一动。西南山区……雾隐山就在滇黔交界，同属西南。这是巧合吗？还是……路憬笙调来这里，与这片土地有着某种更深层的联系？他想起之前路憬笙对“阿姐鼓”传说的熟悉，对古老祭祀符号的敏锐。
    没时间深究，前方的岩帕停了下来，指着前方一片在雨幕和黑暗中显得更加幽深莫测的密林，用生硬的汉语说：“老林洞……就在里面。很深，很邪。我们……平时不进去。”
    即使隔着雨衣和冰冷的雨水，也能感觉到这片区域的温度似乎更低一些，空气中那股若有若无的腥腐气味似乎也浓重了些。
    谷祈安打了个手势，所有人提高警惕，子弹上膛，缓缓向密林深处推进。
    树木更加高大茂密，几乎完全遮蔽了天空，只有雨水从层层叠叠的树叶缝隙中不断滴落，打在雨衣上，发出密集的哒哒声。脚下的落叶层厚而湿滑，踩上去悄无声息，却又带着一种令人不安的松软感。
    走了约莫二十分钟，前方出现一个黑黝黝的、被藤蔓和杂草半掩着的洞口。洞口不大，仅容一人弯腰通过，里面深不见底，向外喷吐着阴冷潮湿的气息，混合着泥土、霉菌和一种……更难以形容的、类似陈旧血液和动物巢穴的复杂气味。
    “就是这里。”岩帕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
    洞口周围的地面有新鲜的踩踏痕迹，凌乱的脚印在泥泞中重叠，指向洞内。谷祈安蹲下身，用手电仔细照射。脚印不止一种，有登山鞋的花纹，也有本地常见的胶底布鞋的印记，还有一些……赤足的痕迹？
    他心中一凛。示意众人警戒，自己率先拔枪，弯腰钻进了洞口。路憬笙毫不犹豫地跟了进去，手里紧握着强光手电和一把小巧但锋利的解剖刀。
    洞内初极狭，才通人，复行数十步，豁然……并非开朗，而是进入了一个相对宽敞、但依然压抑的天然岩洞。手电光柱扫过，洞壁上布满湿滑的青苔和钟乳石雏形，地上散落着碎石和枯骨——大多是小型动物的。
    然而，在洞穴中央一片相对平整的区域，景象让所有人的血液几乎冻结。
    那里明显经过人为清理。地面用白色的石头和炭灰画出了一个比营地那个更加复杂、也更加巨大的圆圈图案，图案中心，赫然又是一个用石头堆砌的小型祭台。祭台上空无一物，但在祭台前方，扔着几件东西——
    一件沾满泥污和暗红色污渍的、印着大学logo的抓绒衣；一只断裂的、带有挣扎痕迹的户外手表；还有……几缕长长的、沾着血污的黑色头发。
    而在祭台旁边，泥泞的地面上，有一个清晰可见的、圆形的压痕，大小和形状，与那面“阿姐鼓”的底座完全吻合！压痕还很新，边缘的泥土尚未完全被雨水冲刷平整。
    鼓，曾被放在这里！刚刚被移走不久！
    路憬笙快步上前，蹲在祭台边。他没有去碰那些衣物和头发，而是用手电仔细照射地面和祭台的每一寸。在祭台侧面一个不起眼的凹槽里，他发现了一点暗红色的、尚未完全干涸的蜡状物，以及几粒极细微的、混在泥土里的白色颗粒。
    他小心地取样，同时低声对谷祈安说：“蜡状物可能是祭祀用的动物油脂或特殊蜡烛残留。白色颗粒……像是某种谷物或植物种子焚烧后的灰烬。”
    他的目光移向那些头发，用镊子轻轻挑起一缕，在强光下观察发根。“暴力拉扯导致断裂，发根毛囊可能残留，有机会做DNA比对。血污……新鲜，不超过二十四小时。”
    他站起身，手电光扫过洞穴深处。那里似乎还有更深的通道，黑暗如同实质，吞噬着光线。
    “这里只是前厅，或者进行初步仪式的地方。”路憬笙的声音在空洞的洞穴里带着回音，“更深的地方，可能还有……”
    他的话被谷祈安一个急促的手势打断。谷祈安侧耳倾听，脸色凝重，对着后面的人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洞穴深处，那无边的黑暗里，隐约传来一阵极其轻微、仿佛被极力压抑的……呜咽声？还有……窸窸窣窣的拖动声？
    声音极其微弱，时断时续，混杂在洞外磅礴的雨声和洞内滴水的回响中，几乎难以分辨。但谷祈安和路憬笙都敏锐地捕捉到了。
    还有人在这里！可能还活着！
    谷祈安眼神一厉，对着身后队员打了个“准备突击”的手势。所有人瞬间进入战斗状态，枪口和手电光齐齐指向声音来源的黑暗通道。
    路憬笙也悄然将解剖刀换到了更趁手的位置，另一只手摸向了腰间的强光爆闪手电。
    岩帕和两个本地民警脸色煞白，但也紧紧握住了手里的武器。
    谷祈安深吸一口气，不再犹豫，低喝一声：“警察！里面的人听着！你们已经被包围了！放下武器，释放人质！”
    声音在洞穴内回荡，压过了雨声和那微弱的异响。
    黑暗中的声音戛然而止。
    死一般的寂静，只余下雨声和滴水声。
    几秒钟后，那黑暗的通道深处，猛地传来一声惊慌的、非人的嘶叫，紧接着是更加杂乱急促的奔跑和拖动声，迅速远去！
    “追！”谷祈安第一个冲了进去！路憬笙紧随其后！
    手电光刺破黑暗，照亮了一条狭窄、曲折、向下延伸的天然甬道。空气更加浑浊阴冷，那股腥腐气越发浓烈。地面上有明显的、新鲜的拖拽痕迹，还有零星滴落的、暗红色的液体！
    追了不到五十米，前方豁然又是一个稍大的洞窟。而眼前的景象，让冲进来的所有人都猛地刹住脚步，倒吸一口凉气！
    洞窟的一角，堆着一些破旧的背囊和杂物，显然是失踪学生们的装备。而在洞窟中央，一个浑身是血、奄奄一息的人，被粗糙的绳索捆绑着，靠坐在石壁上——正是失踪的向导，那个带学生进村的本地青年！
    他脸上布满淤青和血污，一只眼睛肿得睁不开，另一只眼睛看到光亮和警察的身影，骤然爆发出强烈的求生欲，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却因为虚弱和伤势说不出完整的话。
    而在洞窟的另一侧，一条更加幽深、不知通向何处的岔道口，黑影一闪而没，只留下空气中一缕淡淡的、混合了汗臭、泥土和某种香料的气息。
    “救人！”谷祈安对身后喊了一声，自己则毫不停留，朝着那条岔道口追去！路憬笙看了一眼重伤的向导，迅速从勘查箱里取出急救包塞给旁边一个民警，然后也紧跟着谷祈安冲入了岔道！
    岔道更加狭窄低矮，几乎要匍匐前进。谷祈安凭借着军旅生涯练就的强悍体魄和此刻燃烧的怒火，速度极快。路憬笙则凭借着对狭窄空间的适应性和冷静的判断，紧紧跟随。
    追了大约一百多米，前方隐约透出一点微光，并且传来了哗啦啦的水声——是地下河！
    冲出岔道口，眼前是一个巨大的地下溶洞空间，一条不算宽阔但水流湍急的暗河从洞中穿过，不知流向何方。手电光照射下，能看到对岸的岩壁上有明显人工开凿的阶梯，向上延伸，消失在黑暗里。
    而在他们这边的河滩上，一片凌乱。河水边缘，丢着一面鼓——正是那面“阿姐鼓”！鼓身上沾满了新鲜的泥浆和水渍。
    而更令人血液逆流的是，在鼓旁边的湿地上，散落着几件……被撕扯坏的、沾满血污的衣物，看款式和颜色，正是失踪学生中的两名女生所穿！
    衣物旁边，还有一小滩尚未被河水完全冲刷掉的血迹，以及几个清晰凌乱、朝向暗河深处的赤足脚印！
    凶手带着人质，从这里，涉水或者利用了什么工具，逃向了暗河深处，或者对岸的通道！
    谷祈安冲到河边，看着湍急幽深的暗河和对面陡峭的岩壁，狠狠一拳砸在旁边的岩石上！就差一点！
    路憬笙则快速检查了那面被丢弃的鼓和散落的衣物。鼓身上除了泥水，没有新的明显痕迹。衣物破损严重，有明显的撕扯和利器划割的痕迹，上面的血迹新鲜，量大。
    他抬起头，看向暗河奔流的方向，又看了看对岸的阶梯，灰色眼眸中光芒急剧闪动。
    “他们分路了。”路憬笙的声音冷得像冰，“带着「祭品」的，可能走了水路，利用暗河掩盖踪迹和气味。而另一部分，或者主谋，可能从对岸的通道离开了。向导被留在原地，是因为他伤势太重，成了累赘，或者……他本身就不是最终目标。”
    谷祈安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穷寇莫追，尤其是在这地形复杂、危机四伏的地下洞穴和暗河之中。
    “先回去！救向导，封锁整个区域，等待支援！这山洞和暗河，一定有其他出口！”谷祈安咬牙道，“他们跑不远！这大山，这村子，现在都在我们眼皮底下！”
    两人迅速撤回之前的洞窟。向导已经被简单包扎，注射了急救针剂，意识恢复了一些，正用惊恐而嘶哑的声音断断续续地说着：“……村长……和……岩豹……他们……疯了……要……祭山神……女娃……皮……”
    岩豹？村长？
    谷祈安和路憬笙对视一眼。村长果然参与了！而岩豹，是岩帕的兄弟吗？村里人？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喊，是老赵带着人冒着雨寻过来了，还带来了一个消息——他们在村子另一头，一个废弃的伐木工棚里，找到了昏迷不醒、被捆住手脚塞住嘴巴的村长！
    村长不是凶手？他是被绑架的？
    谷祈安和路憬笙的心再次沉了下去。
    情况比他们想象的更复杂。凶手不止一人，而且对村里的情况了如指掌。他们绑架了村长，冒充或胁迫他？岩豹是谁？其他同伙还有谁？
    而那两名女生……她们还活着吗？被带去了哪里？
    暗河奔流，雨夜未央。
    寻踪刚刚开始，迷雾却更加深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