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山野回响  第三十六章血证无声   加入书签
章节字数:3315
滚屏速度: 保存设置 开始滚屏

    雾隐村的雨,在入夜后毫无预兆地倾盆而下。豆大的雨点敲击着村委会那间临时征用的、漏雨的瓦房屋顶,噼啪作响,如同无数细碎的鼓点,敲在人心上。昏黄的应急灯在潮湿的空气中投下摇晃的光晕,将简陋房间内的人影拉得忽长忽短。
    路憬笙临时搭建的简易检验台上,那面从林间营地取回的鼓被小心翼翼地放置着。为了防止污染和破坏,他只进行了最基础的拍照、测量和微量取样。此刻,他正用高倍放大镜和便携式多波段光源,一寸一寸地检视着鼓身和鼓面。
    谷祈安站在门口,目光沉沉地望着外面被雨幕彻底吞没的黑暗山林。搜救队傍晚时又扩大了范围,但仍一无所获。七个人,就像被这大山张开巨口吞噬了一般,没有呼救,没有痕迹,只留下那面邪门的鼓。
    村民们的态度依旧晦涩不明。恐惧和排外清晰地写在每一张沉默或躲闪的脸上。村长唉声叹气,反复念叨着“山神发怒”、“坏了规矩”,却拿不出任何实质性的线索。岩帕作为向导,也只知道学生们计划在几个地点进行植物采样和民俗访谈,具体行程细节并不清楚。
    唯一一个似乎愿意说点什么的,是村里一个独居的老猎人,住在村子最边缘靠近密林的地方。老赵下午曾试图去询问,但老人只是隔着门缝用浑浊的眼睛看了他们一眼,嘟囔了句“鼓响了,魂就没了”,便重重关上了门。
    “谷队。”路憬笙清冷的声音打破了屋内的沉寂。
    谷祈安立刻转身走过去。
    路憬笙直起身,摘下放大镜,脸色在灯光下显得比平时更加苍白,但眼神锐利如常。他指着鼓面边缘一处之前注意到的、不规则的褶皱接缝处。
    “这里,有微量的人体表皮细胞残留,以及一种非常古老的、混合了植物和矿物成分的粘合剂。”他的声音平稳,却字字清晰,“鼓身雕刻的纹路,经过比对我带来的资料,与这一地区至少两百年前流传的、某种祭祀「山灵」或「祖灵」的符咒有七成相似度,但其中夹杂了一些变体和……额外的、更具束缚或镇压意味的符号。”
    他顿了顿,将光源调整到特定波长,照向鼓面中央那片深色污迹区域。在特殊光线下,那片区域呈现出更加明显的、细微的纹理差异和颜色分层。
    “鼓面材质,”路憬笙的指尖隔着无菌手套,虚虚点了点那暗红褐色的皮面,“鞣制工艺极其原始,甚至可以说是……粗暴。皮层纤维的走向和厚度分布,与常见的大型哺乳动物皮革差异显著。更关键的是,我在多处取样点,检测到了人体胶原蛋白降解产物的特定标记物,以及微量的、属于人类的角蛋白碎屑。”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谷祈安的心脏还是猛地一沉。人体的……皮?
    “能确定……来源吗?年代?”他的声音有些干涩。
    “需要更精密的仪器进行DNA提取和测序比对,这里条件不具备。但从胶原蛋白的降解程度和粘合剂的风化状态初步推断,鼓面蒙皮的制作时间,至少在三十年以上。而且,”路憬笙补充道,目光扫过整个鼓面,“鼓面并非完整一块,有至少三处拼接痕迹,可能来源于……不同个体。”
    不同个体?!谷祈安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窜起。这面鼓,难道是用不止一个人的皮制成的?这已经不是普通的谋杀,而是持续多年的、令人发指的变态行径!
    “阿姐鼓……”谷祈安低声念出这个词。传说中,用纯洁少女的皮蒙成的鼓,能沟通神灵,也能招致灾祸。难道这恐怖的传说,竟然是真的?而且在这封闭的山村里,延续了数十年?
    路憬笙点了点头,眼神凝重:“吻合度很高。但需要更多证据。鼓本身是旧物,但现场摆放的仪式是新近的。说明有人重新启用了这面鼓,用它来……处理了这次的失踪者。”
    他的目光落回那本从鼓旁找到的、湿透的笔记本。技术员已经尝试在烘干,但字迹依然模糊难辨,只勉强认出几个词:“……祭歌……老人说……不能拍……禁忌……”
    “笔记本主人,是这支队伍的领队,叫郑理洵,民俗学研究生。”谷祈安深吸一口气,“他可能就是冲着这些禁忌来的。”
    求知欲,有时是照亮黑暗的火把,有时却是打开地狱之门的钥匙。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骚动。小李浑身湿透地冲了进来,脸色煞白,声音带着喘息和惊骇:
    “谷队!路法医!那个老猎人……出事了!”
    “什么?!”谷祈安和路憬笙同时一震。
    “我们……我们想着晚上再去问问,刚走到他屋子附近,就闻到一股……很浓的血腥味!”小李声音发颤,“撞开门……发现他倒在堂屋地上,胸口……胸口插着一把猎刀!已经没气了!屋里……屋里还被翻得乱七八糟!”
    又一条人命!而且是在他们眼皮底下,在村里!
    “保护现场!所有人不准进出!憬笙,带上东西,我们过去!”谷祈安当机立断,抓起雨衣就往外冲。路憬笙迅速将鼓的初步检验样本和重要工具收入勘查箱,紧随其后。
    雨夜中的山村更加漆黑恐怖,只有几支摇晃的手电光束刺破雨幕。老猎人的木屋孤零零地矗立在村尾,离最近的邻居也有百米远。
    门敞开着,浓烈的血腥味混合着泥土和旧木头的霉味扑面而来。昏暗的油灯还亮着,映出屋内一片狼藉。杂物被翻倒,墙角的木柜抽屉都被拉开。而屋子中央,那个下午还隔着门缝看他们的干瘦老人,此刻仰面倒在血泊中,双眼圆睁,充满了惊恐和不甘。一把粗糙的、本地常见的猎刀,深深地没入他的左胸,直没至柄。
    路憬笙迅速戴上手套鞋套,进入现场。他首先检查尸体,确认瞳孔固定散大,尸斑开始形成,尸僵尚未出现,死亡时间估计在两到三小时之内,正是天色刚黑、大雨初降的时候。致命伤就是胸口的刀伤,刺穿了心脏,几乎是瞬间死亡。
    但他在检查老人紧握的右手时,发现了异样——老人的手指死死攥着,指甲缝里有一些暗红色的、疑似皮屑和织物的碎屑。路憬笙小心地将其提取。
    然后,他开始勘查现场。翻动痕迹非常明显,但并非毫无章法。凶手似乎在急切地寻找某样东西。路憬笙的目光落在墙角一个被挪开的、沉重的旧米缸上。米缸后面的墙壁上,有一块颜色略新的木板,像是活板。
    他示意谷祈安。两人合力,小心地撬开了那块木板。
    后面是一个小小的、黑黢黢的墙洞。手电光照射进去。
    里面没有金银财宝,只有几样东西:一个用油布包裹的、老旧的笔记本;几枚造型古朴、已经氧化变黑的银饰;还有……一小卷鞣制过的、颜色深褐的皮革边角料,以及几块刻着与那面鼓身上部分符号相似的木牌!
    路憬笙立刻检查那卷皮革边角料。质地、颜色、处理工艺……与那面鼓的鼓面材质极其相似!很可能是当年制作鼓时剩下的边角料!
    而那个油布包裹的笔记本,被小心地取出。纸质脆弱发黄,里面是用歪歪扭扭的汉字和更多看不懂的符号、图画记录的内容。
    谷祈安和路憬笙凑在手电光下,快速翻阅。
    前面的内容多是记录山货、天气、狩猎所得。但翻到中间偏后,字迹变得仓促而激动,夹杂着大量的本地土话音译和那些诡异的符号。
    有几页反复出现“祭鼓”、“山神娶亲”、“献阿姐”等字样,并配着简陋的图画——一面鼓,一个被绳索捆绑的女子形象,还有群山和闪电。
    而在最后几页,时间标注大约是三十多年前,记录了一次“大祭”。字里行间充满了恐惧和一种被迫的记述感:
    “……老寨头逼的……选了三个外乡来的女知青……说她们干净……山神要……在老林洞……剥皮的时候……叫声比山鬼还惨……鼓成了……寨头说能保寨子五十年平安……但我知道……那鼓里有怨……不能响……”
    再往后,是断续的记录,提到寨头几年后暴毙,死状恐怖。而鼓被秘密藏了起来,严禁提起。
    笔记的最后一页,墨迹很新,可能就是最近写的:
    “他们又来了……打听鼓……外乡人……要出事……那东西……不能见光……见了光……就要再吃人……我得把它……藏好……”
    显然,老猎人知道鼓的秘密,甚至可能是当年那场恐怖“大祭”的见证者或被迫参与者之一。他预感到了危险,想把藏起来的鼓或者相关证据转移或销毁,却被人抢先一步灭口!
    凶手,很可能就是当年那些人的后代,或者,是依然信奉那套血腥教条、并且试图再次使用“阿姐鼓”来达成某种目的的人!
    “查!立刻查村里所有五十岁以上,尤其是当年可能知情的人!重点查谁最近行为异常,谁家有类似的猎刀!”谷祈安的声音在雨夜中带着铁血的味道。
    然而,就在他们准备展开行动时,村委会那边又传来消息——村长不见了!
    与此同时,一个负责在村口警戒的年轻民警气喘吁吁地跑来报告:
    “谷队!刚才……刚才雨最大的时候,好像听到后山老林方向……传来一声……很像鼓声的闷响!就一下!很快被雨声盖过去了!”
    鼓……响了?
    路憬笙猛地抬头,望向漆黑如墨的后山方向。手中那卷冰冷的皮革边角料,仿佛突然变得滚烫。
    血证无声,但罪恶的回响,已然在这被雨水浸泡的深山黑夜里,再次荡开。

2024, LCREAD.COM 手机连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