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之阳拉着哥哥冲进病房时，医生正在做初步检查。病床上，江青山的眼睛确实睁开了，虽然眼神有些涣散、疲惫，失去了往日的锐利锋芒，但那确实是清醒的迹象。
    他的目光缓缓移动，落在门口两个儿子身上时，明显停顿了一下，极其微弱地，似乎想牵动嘴角。
    “爸！”江之阳扑到床边，想碰触父亲，又怕弄疼，手悬在半空，眼泪已经滚了下来，这次是喜悦的泪水，“你终于醒了！吓死我了……”
    江青山无法说话，喉间插着维持生命的管道，但他听着小儿子的声音，眼睛一直看着他，那目光疲惫却温柔，仿佛在用尽最后的气力将他刻进心底。
    他的手指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江之旭站在弟弟身后，看着父亲苏醒的模样，胸腔里那颗被冰封的心脏剧烈鼓动着，生出一种近乎贪婪的希望。
    他仔细观察着父亲的状态，那眼底深处无法掩饰的灰败和生命力急速流逝的虚弱，又让那份希望蒙上了一层阴影。
    这不是康复的征兆，这更像是……最后的回光返照。
    医生检查完毕，对江之旭低声道：“江先生意识恢复了，但身体机能极其衰弱，目前的清醒状态……可能无法持续很久。需要绝对静养，避免任何情绪波动。”
    江之旭点了点头，等医生离开后，他轻轻拍了拍趴在床边、正小声跟父亲说着话的江之阳的肩膀：“阳阳，爸爸刚醒，需要休息。你去看看厨房有没有准备一些适合爸爸的流食，顺便……让易叔叔别太担心。”
    江之阳虽然不舍，但听到对父亲好，立刻擦了擦眼泪，用力点头：“好，我马上就去！”
    他又俯身对父亲小声说：“爸，你好好休息，我一会儿就回来陪你。”说完，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病房。
    房间里只剩下父子二人。
    江之旭在父亲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没有迂回，直接迎上父亲虽然虚弱却依旧清明的目光，声音平稳地陈述：“易叔和徐老都告诉我了。关于你的身体情况，以及……大概的时间。”
    江青山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丝毫意外，仿佛早已接受了这个结局。
    他甚至几不可察地，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江之旭看着他平静的反应，心中那最后一丝侥幸也彻底消散，只剩下沉甸甸的、冰冷的现实。
    他以为父亲会交代江家未来的布局，会叮嘱如何对付暗处的敌人，会告诉他那些未曾言明的秘密。
    然而，江青山的目光久久地停留在长子年轻却已过早承担起一切的脸上，那眼神里没有对身后基业的执念，只有深沉的、属于父亲的歉疚与怜惜。他积蓄了许久力气，用极其微弱的声音，一字一顿，艰难地说道：
    “阿旭，你是哥哥，以后要记得照顾好阳阳……”
    他顿了顿，仿佛这句话需要耗尽他巨大的心力，但依旧坚持说了出来：
    “但，你也是你自己。”
    “如果，哪天……觉得太难了，坚持不下去了……”
    他的眼神变得异常清醒，甚至带着一种近乎恳切的托付，“就带着阳阳……走吧。离开那里，阳阳是我的儿子，你也是……”
    其实他不求什么，只是希望他两个儿子可以平平安安的生存下去。
    江之旭愣住了。
    他预想了无数种父亲的临终嘱托，唯独没有想到这一种——不是命令他守住江家，而是允许他放弃，允许他带着弟弟逃离这深水，保全他们自己。
    父亲的话，像一记重锤，敲碎了他强行维持的冷静外壳，一股滚烫的酸涩猛地冲上喉咙和眼眶。他用力抿紧唇，下颌线绷得紧紧的，才没有失态。
    他重重地点头，喉咙发紧，几乎发不出声音：“……我知道，爸。”
    江青山似乎完成了一件最重要的事，眼神松弛了些许。他又沉默了片刻，目光投向门口，仿佛能透过门板看到外面那个单纯快乐的小儿子。他再次极其缓慢地开口，这次的话，却让江之旭心头一紧：
    “我的情况可以告诉阳阳，他长大了，他有权利……知道。”
    “别瞒着他，最后你们……好好陪陪我……好吗？”
    江之旭沉默了很久。
    让阳阳直面父亲即将离世的残酷真相，对他而言太过残忍。
    但看着父亲坚持的眼神，他知道这是父亲最后的心愿，是让阳阳不留遗憾地告别。
    最终，他再次沉重地点头：“……好。我会告诉他。”
    那一天晚上，在父亲又一次短暂的清醒间隙，江之旭带着江之阳，在只有他们父子三人的房间里，用尽可能平缓但清晰的语气，告诉了弟弟医生和易叔叔的诊断。
    江之阳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他呆呆地坐在那里，看看哥哥，又看看床上虚弱但温柔注视着他的父亲，好像没听懂，又好像全都懂了。
    巨大的恐慌和悲伤如同冰水淹没了他，他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只有大颗大颗的眼泪无声地滚落，比任何嚎啕大哭都更让人心痛。
    他紧紧抓住父亲没有输液的那只手，把脸埋进他的掌心，肩膀剧烈地颤抖，压抑的、破碎的呜咽终于泄露出来：“不要……爸爸……不要走，我听话……我以后再也不闯祸了……我好好会学习…”
    江青山任由他哭着，那只苍老的手微微蜷起，仿佛想握住儿子的手，却已没有多少力气。
    江青山带着笑轻轻的说：”这算是你成长的第一课，记住死亡是分不开两个相互思念的人的。”
    江之阳想停下哭泣，但是还是一直哭，而江青山只是用手轻轻的拍着他的背。
    沉重的氛围在房间里飘散不去。
    从那天起，江之阳仿佛一夜之间又长大了许多。他没有再崩溃大哭，只是将所有的时间都用来陪伴父亲。
    他坐在床边，给父亲念他以前不喜欢听的财经报纸（
    ，讲学校里和季秋白的趣事，拿着自己画的画给父亲看，笨拙地学着帮护士一起用棉签蘸水湿润父亲的嘴唇。
    他变得异常安静，异常懂事，只是那双总是清澈的眼睛里，蒙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深沉的哀伤。
    易安每天都来陪他，易祁和安念也尽可能创造着平静温馨的氛围。
    江之旭处理着必须处理的紧急事务，其余时间也都守在父亲和弟弟身边。
    这最后的一个月，没有惊心动魄的阴谋，没有外界的纷扰，只有易家山谷这片相对隔绝的天地里，缓慢流淌的、浸透着悲伤与温情的时光。
    父子三人，以这种沉默而紧密的方式，进行着一场漫长的告别。
    然而，时间的沙漏终究会流尽。
    一个月后的一个黄昏，天气骤变，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山谷上空，闷雷在远方滚动。
    父亲的状态在前两天急转直下，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今天更是几乎一直处于昏睡中，呼吸微弱。
    江之阳和江之旭一直守在床边。
    江之阳握着父亲的手，小声地、反复地说着：“爸爸，我在呢……哥哥也在……我们都陪着你……”
    傍晚时分，第一滴雨点沉重地打在窗户上，紧接着，瓢泼大雨毫无预兆地倾盆而下，密集的雨声瞬间笼罩了整个世界，仿佛天穹也在为之悲泣。
    就在这震耳欲聋的雨声中，病床上的江青山，呼吸忽然停顿了一瞬，然后极其缓慢地、长长地舒出了最后一口气，胸膛的起伏彻底归于平静。
    连接在他身上的监护仪器，发出了尖锐而绵长的警报声。
    窗外的雨下得更大了，疯狂地冲刷着山谷，像是要洗净所有的悲伤，又像是天地在为一位枭雄的落幕而恸哭。
    江之阳握着的那只手，温度正在一点点流逝。他愣愣地抬起头，看向哥哥。
    江之旭的脸色在闪电划过的瞬间，一片惨白。
    他伸出手，轻轻覆上弟弟的眼睛，将他拉进自己怀里，紧紧地抱住，下巴抵着弟弟的发顶，闭上了眼睛。
    父亲走了。
    在这滂沱大雨之中，永远地合上了眼睛。
    江家一个时代，伴随着这场冷雨，正式落幕。而新一代的守护与风雨，才刚刚开始。

    作者闲话：

    求收藏推荐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