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洋彼岸，某座摩天大楼顶层的私人寓所。
    厚重的窗帘将城市的霓虹与天光严密隔绝，室内只亮着一盏光线集中而冷冽的落地灯，照亮昂贵地毯的一角，其余空间沉没在浓郁的阴影里。
    一个男人坐在轮椅上，轮廓隐在明暗交界之处，看不清面容，只有搭在扶手上、指节分明却略显苍白的手，暴露在光线边缘。
    他正听着身前一名下属低声、清晰的汇报。
    “……西南地区传来的确认消息，行动虽未完全达成首要目标，但江青山目前生命垂危，昏迷不醒，易家那个老药师也回天乏术。根据内部评估，他最多只剩下一个月的时间。”
    下属的声音平稳无波，仿佛在陈述一项普通的商业数据。
    轮椅上的男人没有立刻回应。
    室内一片寂静，只有他修长的手指在轮椅扶手上，一下，又一下，缓慢而富有韵律地轻轻敲击着，那节奏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令人不安。
    良久，一声低哑的、带着某种陈旧金属摩擦质感的轻笑，从阴影中逸出。
    “呵……”笑声里没有多少愉悦，只有冰冷的算计和一丝积年累月的怨毒，“江青山别着急…”
    他的手指停止了敲击，缓缓收拢，握成了拳，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微微隆起。
    “你的儿子……”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如同毒蛇吐信，一字一顿，带着不容置疑的诅咒意味，“很快，也会去陪你。”
    阴影吞噬了他的表情，只有那话语中的寒意，在这密闭的空间里久久不散。
    与此同时，易家山谷深处，气氛同样凝重。
    江之阳在父亲病床边守着，江之旭劝他先回病房，江之阳没答应，江之旭看着弟弟固执的样子，没办法，也就随他去了。
    他今天抵达时风尘仆仆，实际上，在江之阳和父亲遇袭的第二天，易祁的紧急通讯就传到了他手中。
    但彼时，江氏集团在A市及海外数个关键市场，突然遭到多股来历不明资金的恶意狙击和舆论围剿，来势汹汹，显然是经过精密策划的联动攻击。
    他不得不先行稳住后方，以百分之二百的精力处理危机，直至今日凌晨局势稍缓，才得以用最快速度赶来。
    除了抵达时与易祁简短的照面，他们尚未有机会深谈。现在，他需要和这位父亲生死相托的兄弟、也是他必须倚重的长辈，进行一次剥去所有掩饰的对话。
    他走向易祁的书房。
    易祁并未像往常那样懒散地靠在椅子里，而是端坐在主位的太师椅上，似乎早已料到他会来，正在安静地等待着。
    桌上放着两杯茶，茶水已不再滚烫，微微冒着热气。
    “易叔。”江之旭掩上门，走到客位坐下。
    没有寒暄，两人都明白时间与局势的紧迫。
    易祁看着他年轻却已沉淀出惊人沉稳的脸，直接切入核心：“江氏那边的麻烦，处理得怎么样？”
    “暂时压下去了，但只是第一波。对方的目的很明确，就是在同一时间，最大程度地分散我们的精力和资源。”
    江之旭的声音冷静，“易家这边，您清理过了？”
    易祁眼中寒光一闪：“抓了几只吃里扒外、传递消息的虫子，已经处理干净了。山谷的防御等级提到了最高。对方对他们的行程、护卫力量甚至那条撤退小路都似乎有所了解，没有内应，很难做到。”
    他向前倾身，压低声音：“至于幕后，顺着”Satum”这个线索和那些死士的武器来源摸查，有些痕迹……指向了境外，一个很早以前就应该被埋进土里的”老朋友”。你父亲可能知道是谁，但他从来没详细说过。”
    江之旭的瞳孔微微收缩。
    境外、埋进土里的“老朋友”……这几个关键词在他脑海中飞速碰撞，一些父亲偶尔提及的、关于早年开拓海外市场时异常惨烈竞争的碎片记忆浮现出来。
    他不动声色：“继续查，需要什么资源，江氏全力配合。”
    易祁点了点头，端起已经温了的茶，却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
    他沉默了片刻，这个向来天不怕地不怕的男人，脸上罕见地露出一丝难以启齿的沉重。他抬眼，目光复杂地看着江之旭，终于还是说出了那个最残酷的事实：
    “之旭，还有一件事……徐老诊断后确认，你父亲体内的旧毒被新毒彻底引爆，扩散速度无法遏制。所有的医疗手段和药剂……都只能延缓，无法逆转。”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徐老判断……他最多，只剩下一个月。”
    空气仿佛凝固了。台灯的光晕在江之旭脸上投下静止的阴影。
    他放在膝上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指节微微泛白，但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甚至连眼神都未曾剧烈波动，只是那眸色瞬间变得更深，更沉，如同暴风雨前的寂静。
    长久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书房里只有古老的座钟发出规律的滴答声，每一秒都像是在倒数。
    终于，江之旭缓缓开口，声音异常平稳，平稳得甚至有些冰冷：“这件事，暂时不要告诉阳阳。”
    易祁沉重地点了点头：“我明白。”
    江之旭站起身：“我先回去看看阳阳。其他的事，我们稍后再议。”
    他没有表露任何情绪，但那挺直却仿佛承载了万钧重量的背影，已经说明了一切。
    江之旭离开会客厅，步伐沉稳地朝江之阳休息的客房走去。
    刚穿过回廊，还未到门口，就见那扇门被猛地从里面拉开，江之阳像只受惊后又充满惊喜的小鹿，赤着脚就冲了出来，脸上因为激动而泛着红晕，眼睛亮得惊人，直直地朝他跑来。
    “哥！哥！”江之阳一把抓住他的手臂，声音因为兴奋而颤抖，带着哭腔，却又充满了巨大的喜悦，“爸爸醒了！爸爸刚刚手指动了一下。”
    所有的冷静、筹谋、沉重，在这一刻都被弟弟眼中纯粹的、失而复得的希望之光冲得摇摇欲坠。
    他甚至来不及细想，就被江之阳拽着，不由自主地朝着父亲病房的方向快步走去。
    希望，如同悬崖缝隙里骤然探头的嫩芽，在绝境中疯狂滋长。
    然而，江之旭的心底深处，那一片被理性冰封的角落，却冒出一丝微弱却顽固的不安。
    这苏醒……在这时间点，未免太过突兀，也太过……巧合。
    但此刻，看着弟弟脸上久违的、毫无阴霾的灿烂笑容，他愿意暂时压下所有疑虑，先去拥抱这可能的奇迹。
    兄弟俩的身影迅速消失在回廊尽头，朝着那间被希望瞬间照亮的病房奔去。
    而远处书房里，易祁在听到门外隐约传来的、江之阳兴奋的喊声时，先是一愣，随即猛地站起，脸上同样写满了震惊与一丝难以置信的希冀，也立刻夺门而出。
    是转机，还是命运更残酷的玩笑？所有的答案，都指向了那间此刻牵动着所有人心的病房。

    作者闲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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