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四十二章结束   加入书签
章节字数:38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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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们互相搀扶着,继续在仿佛没有尽头的山林中跋涉。江之阳没有让原许再背,尽管每一步都像踩在烧红的炭上,但他咬着牙,学着原许的样子,尽可能轻巧地移动,不发出多余声响。
    希望,成了支撑这具疲惫身躯的唯一燃料。
    不知走了多久,当拨开一片垂落的藤蔓,前方隐约出现了一个岔路口,以及一块被风雨侵蚀、却依旧能辨认出易家徽记的木质路牌时,江之阳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是他们进入这片山林前最后看到的标记!
    “原许哥,是路牌我们出来了!”他声音干涩嘶哑,却充满了绝处逢生的狂喜,下意识地紧紧抓住原许的手臂。
    原许苍白的脸上也掠过一丝如释重负的波动,但他警惕未消,目光迅速扫视四周,确认没有埋伏。
    “是的,小公子,我们过去。”
    短短几十米的距离,他们走得如同穿越了整个世纪。
    当终于踏上山间简易公路相对平整的砂石路面,看到不远处几辆印有易家标记的越野车,以及正在焦急搜寻的熟悉身影时,江之阳强撑了数日的神经,那根紧紧绷住、维系着清醒与生存意志的弦,在确认安全的这一刹那,“啪”地一声,彻底松断了。
    他回头,想对原许说“我们安全了”,却发现原许的身影在视野里开始摇晃、模糊,耳边搜寻人员的呼喊声也变得遥远而失真。
    他踉跄了一下,最后的意识里,是原许同样疲惫却骤然紧张伸出的手,以及自己如同耗尽了所有电量般急速下坠的感觉。
    黑暗温柔又霸道地笼罩上来。
    他做了一个漫长而清晰的梦。
    梦里没有血腥,没有追杀,只有一片柔和的光晕。照片上那个在向日葵花田里大笑的妈妈,正真切地站在他面前,笑容温婉如初。
    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他的头发,指尖温暖。她的声音像最轻柔的羽毛拂过心尖:“我们阳阳,做得真好……真勇敢。”
    江之阳鼻子一酸,想像小时候那样扑进她怀里,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
    妈妈继续说着,眼神里充满了无尽的爱怜与一丝淡淡的哀愁:“以后啊,爸爸妈妈要暂时去一个更远的地方旅行了。阳阳要答应妈妈,继续好好地、开心地生活下去,好吗?”
    说完,她温柔地笑了笑,转身,挽住了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边的、同样年轻而挺拔的父亲的手臂。
    父亲回过头,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有骄傲,有歉疚,有太多未说出口的话语,然后,他们也转身,朝着光晕深处走去。
    “妈妈,爸爸,别走,等等我!”江之阳在梦里拼命呼喊,用尽全力想追上去,双腿却像灌了铅,喉咙也发不出太大的声音。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两个他最依恋的身影,越来越远,步伐坚定,没有回头。
    那背影决绝得让他心慌。
    光晕消失了,温暖被冰冷的液体取代。
    他仿佛骤然沉入了深水,四面八方涌来的压力裹挟着他,水草缠上他的手脚,越挣扎,缠得越紧,窒息感扼住了他的呼吸。他在无声的水底绝望地扑腾……
    “嗬——!”
    江之阳猛地睁开眼睛,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喘着气,额头上全是冷汗。
    映入眼帘的是易家客房熟悉的天花板雕花,柔和的光线从窗帘缝隙透进来。
    原来是梦……
    他侧过头,看见易安趴在床边,已经睡着了,长长的睫毛下有着淡淡的阴影,显然守了很久。
    似乎是察觉到他的动静,易安倏地惊醒,看到江之阳睁开的眼睛,立刻跳了起来,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惊喜:“之阳哥哥,你醒了!”
    他顾不上多说,转身就朝门外跑去,“医生,之阳哥哥醒了!”
    很快,房间里涌入了人。
    穿着白大褂的易家医生仔细为他做了检查,确认他只是极度疲惫、精神紧张加上轻微脱水导致的昏厥,身体并无大碍,叮嘱他务必静养。
    易祁和安念也快步走了进来。
    安念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个温着的白瓷炖盅。易祁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憔悴,但看向江之阳时,尽力挤出了一丝安抚的笑容。
    医生离开后,江之阳的目光下意识地在房间里搜寻了一圈,没有看到那个沉默却令人安心的身影,更没有看到理应第一时间出现的父亲。
    一种不祥的预感悄然爬上心头。
    “易叔叔,”他撑起身子,声音因为虚弱而有些发颤,“我爸爸呢?还有……原许哥呢?他们……还好吗?”
    易祁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他走到床边,大手用力搓了搓脸,似乎在艰难地组织语言。
    安念将炖盅轻轻放在床头柜上,安静地站在丈夫身侧。
    “小之阳,”易祁蹲下身,让自己与江之阳的视线持平,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艰涩,“原许他受了些伤,失血过多,加上体力透支,现在在隔壁病房治疗休息,没有生命危险,你不用担心。”
    他顿了顿,看着江之阳骤然亮起又因他语气而忐忑的眼睛,深吸一口气,说出了更沉重的部分:“至于你爸爸……你们离开主路后,我们遭遇了埋伏。他为了拖住敌人,也……也为了保护其他人,受了伤,还中了暗算。现在情况……不太好,一直昏迷着。”
    江之旭明天就到的消息,易祁此刻没有说出口,他觉得孩子需要先消化眼前这个更直接的消息。
    江之阳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耳朵里嗡嗡作响,易祁后面的话变得模糊不清。
    他只捕捉到“昏迷”、“不太好”这几个词在脑海里反复撞击。
    他愣了好一会儿,才像是重新启动一样,木然地、小心翼翼地又问了一遍,声音轻得像羽毛:“那……爸爸什么时候会醒?”
    易祁沉默了。
    这个向来能言善辩、插科打诨的男人,此刻却无法给出一个哪怕是善意的谎言。
    他避开了江之阳直直望过来的、充满脆弱期待的眼神,只是沉重地摇了摇头,抬手用力按了按他的肩膀。
    江之阳读懂了。
    他其实一直很懂事,比同龄人更早地明白沉默和回避往往意味着最坏的答案。
    可是……怎么会呢?
    明明分开那天早上,爸爸还摸着他的头,说回去之后要带他去新开的艺术馆看一个他很感兴趣的画展,还说他可以邀请季秋白一起去……明明约好了的。
    为什么大人总是说话不算数呢?
    巨大的委屈、恐惧和一种被抛下的茫然,海啸般淹没了他。
    但他没有哭,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小脸苍白,眼神空洞地望着被子上的花纹,仿佛灵魂的一部分已经抽离。房间里安静得可怕,只有他细微的呼吸声,气氛压抑冰冷。
    “小之阳,”安念清冷而温和的声音打破了这片令人窒息的寂静。
    她走上前,端起那盅一直温着的汤,揭开盖子,一股醇厚鲜香的熟悉气味弥漫开来,“受了这么多惊吓,又没好好吃东西,现在一定饿了吧?你刚醒,肠胃弱,不能吃太多。安姨给你炖了你以前爱喝的排骨汤,先喝点汤暖暖胃,好不好?”
    一旁的易安也立刻用力点头,凑到床边,眼巴巴地看着江之阳,努力想让气氛轻松一点:“对呀对呀,之阳哥哥,你快尝尝,妈妈炖了好久呢,可香了!”
    温暖的香气,安姨柔和的眼神,易安关切的表情,像一层柔软的茧,暂时将他从冰冷的绝望边缘包裹了回来。
    江之阳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仿佛终于回过神。
    他抬起头,对着安念和易安,努力地、极其缓慢地扯动嘴角,露出了一个很浅很淡、却异常懂事的笑容。
    “好。”他轻声说,接过了安念递过来的汤匙。
    汤还是记忆里的味道,玉米清甜,排骨酥烂,汤色醇厚。可是此刻喝进嘴里,却莫名地泛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淡淡的苦味,一直从舌尖蔓延到心里。他小口小口地喝着,很安静,也很配合。
    也许是身体和精神都透支到了极限,也许是温暖的汤水带来了倦意,喝完汤不久,江之阳的眼皮就开始沉重地打架。
    安念为他掖好被角,柔声道:“睡吧,好好休息,什么都别想。”
    他顺从地闭上眼睛,几乎立刻就陷入了沉睡,这一次,没有光怪陆离的梦,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的黑暗。
    再次醒来时,窗外的天色已经大亮。
    江之阳刚睁开眼,就感觉到床边的身影不是易安。
    那身影更加挺拔修长,带着风尘仆仆的气息,却有一种让他瞬间鼻酸的、刻入骨髓的安定感。
    “哥……?”他不敢相信地、小声地唤道。
    坐在床边椅子上的江之旭立刻倾身过来,俊朗的脸上写满了疲惫与担忧,但在看到弟弟苏醒的瞬间,全都化为了深切的疼惜。
    “阳阳,是我。哥哥来了。”
    简单的几个字,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江之阳强装镇定的闸门。
    这些天积压的所有恐惧、无助、委屈,在看到最依赖的兄长时,再也无法抑制,混合着滚烫的眼泪,争先恐后地涌了出来。
    他没有嚎啕大哭,只是肩膀剧烈地耸动着,泪水迅速浸湿了枕头。
    江之旭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伸出手,将弟弟连同被子一起轻轻拥入怀中,一只手稳稳地托着他的后脑,另一只手在他背上一下一下,缓慢而有力地拍抚着,如同幼时每一次他做了噩梦醒来时那样。
    他的声音低沉而稳定,在江之阳耳边重复着:“没事了,阳阳,没事了……哥哥在这里,哥哥会一直在。”
    这个怀抱,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力量。
    江之阳哭了很久,直到将情绪宣泄了大半,才渐渐平息下来,只剩下小声的抽噎。
    江之旭用温热的毛巾仔细替他擦干净脸,等他呼吸平稳下来,才温声问:“要不要吃点东西?或者再睡一会儿?”
    江之阳摇了摇头,红肿的眼睛望向江之旭,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郑重和坚持:“哥,我想先去看看爸爸。”
    江之旭凝视了他片刻,点了点头:“好。”
    准备好后,江之旭扶着弟弟,慢慢走到了另一间更安静、医疗设备更完备的房间。
    空气中消毒水的气味更浓。江青山静静地躺在病床上,身上连接着更多的管线和仪器,屏幕上的数字和曲线规律地跳动着,证明着生命的存在,却也昭示着它的脆弱。
    江之阳轻轻走到床边,没有像往常那样扑上去,也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一寸一寸地描摹着父亲昏迷中依旧威严、却明显消瘦苍老了许多的容颜。
    阳光透过纱帘,在父亲脸上投下淡淡的光影,那眉眼,那轮廓,如此熟悉,此刻却仿佛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玻璃。
    江之旭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同样沉默地注视着床上的父亲,又看着弟弟单薄却挺直的背影。
    一股复杂而沉重的情绪在他心中涌动。
    这一幕,与多年前秦姨离去时的光景,某种沉重的感觉,微妙地重叠了。
    只是这一次,病床上躺着的是江青山,而站在床前需要被迫快速成长的,是他的弟弟,也是他必须连同自己的份一起,加倍守护的存在。
    房间里的时间仿佛凝固了,只有仪器规律的声响,和少年无声却汹涌的凝望。

    作者闲话:

    嘿嘿,我回来了,最近有点事,一直没更新,求收藏推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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