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拾捌·佳人色恼因习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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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字数:37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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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贤见她沉默,自己倒也不疾不徐。
两人虽都是热锅上的蚂蚁,是朝臣的眼中钉、肉中刺,但说到底,自己的处境比及没有半点靠山的窦司棋来说,要好上千般,单是这皇帝唯一嫡出身份,未来的国君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届时她便是这年幼长子后垂帘听政的准太后。
只是皇帝这些天有意无意的压制叫朝臣们云里雾里,虽然说传位给旁系的概率很小,但有了前朝的先例,也非全无可能的事。如若真因幼子年纪尚小,传位给他人,多年来苦心经营便功亏一篑,她心里没底。
皇子派的人越多,对她才越有利。
她才不要当这深宫里的怨妇,她要做这天下的主人。
“如今,本宫身边少了一个可供闲趣的人,麟儿也缺一个先生教书,敬仰卫下房状元的身份,倒乐意麟儿同下房一道钻研些古籍诗作,不知卫下房可有意做这太傅?”李贤上前一步,将一卷诏书递与窦司棋。
那素布包裹的东西,一角还微微掉下来,好像是虫子般,扎得窦司棋眼痛。
窦司棋接过,展开一看,赫然是以自己名义写的荐师表,明明白白写着自己向皇帝讨要太傅的名号。这运笔的力道,和她在考卷上写下的如出一辙。可她这近两月连笔墨也不曾碰过,何来写荐师表一说?
窦司棋猛然盖住,五指紧攥住诏书,怒不可遏。
“你叫人仿了我的字迹?”
李贤面貌淡然,坐在一旁的主人椅上,还留着一盏下人留下的冷茶:“卫下房怎如此愤然?可知朝中臣子对皇妃大叫可是大不敬,卫下房莫非想要以下犯上?”
她小口吸嘬,苦涩的茶叶像只不听使唤的毒虫攀附在舌尖,她恶狠狠地吐出来,叫了一声:“我呸,哪个新来的刁奴?连茶水也不会泡,我李府什么时候找个下人专找了个这般不懂规矩的?”
为了接待宫中回来省亲的李贤,李府确实从内到外重新修整了一番下人也换走了些个七老八十的老妇老吏,新购几个年轻的小官,大致陈设除了贵重的,年久失修也一并换掉,这个屋头充斥着新事物的霉味。
窦司棋的拳头攥得更紧了,她压下自己那跃跃欲试、将要抬起的眼皮,盯着脚下一尘不染的青石板,不去看那人。
非是她胆小怕事,被这所谓“国母”吓住。
她到底是皇子生母,天子的枕边人,自己想要在仕途上走得顺利,万万不能和她起了争锋。
今日一番,她算是想通了。
这几个党派怕是打一开始就铁定了心要拉自己同流合污,也难怪赵微和那日说的“喜事”如此突兀、如此诡谲,那“监皇嗣”一案,不过是赵微和为了打消皇帝疑虑,暂避锋芒才与李贤达成一致,让李贤手执这“荣誉”,使些手段,好逼自己这位万千学子的榜样站队罢了。
只是赵微和恐怕没想过这李贤心狠手辣,竟然谋划这样一笔,找了个把赵微和一起拉下水的罪名,还断了她赵微和拉拢自己的门路。
她窦司棋检举揭发帝姬霍乱民间,那她究竟是帝姬派还是皇子派,这立场,不就已经分明清晰了吗?
这仕途,要么按着被算计好的路走,要么一条命撞死千古留名。
左右都是不好过。
她含恨咬住下颚,尽量不让情绪外显。
李贤波澜不惊看着她几欲发作的脸,手中却没有松开一瞬,心下了然她的决定,唇角勾起一个满意的弧度,望着水中的倒影,咂咂嘴:这一局,是她李贤赢了。
她将最后一点杯底饮尽,半晌才慢悠悠开口道:“本宫也不为难卫下房,下房自可以先将这荐师表带回,思索三两日,这几日麟儿感染风寒,在宫中养伤,届时下房想通了,麟儿的病也该好了。”
窦司棋一言不发,拂袖而去。
近侍见窦司棋出来,知道自家主子已经谈完,自觉地转身进屋。
她三两步跨到李贤面前跪下:“贤妃娘娘,肖内廷那……怕是没法子了。”
李贤闻言一愣,她背对着近侍,没人看见她脸上古怪的表情:“她自己便是要这般,能怪得了谁,本宫拦都拦不住,谁又救得了她!罢罢罢!这人的死活亦不干我事。”
她盯着湖中的那片倒影,影中的人眼角已生出斑驳碎吻,她怔然举起手,一拢住鬓角周围的碎发,散下来贴住眼角,将那道丑陋的纹遮了起来,手下意识伸出去。
身边的侍女懵懂着看着她怪异的举动,一头雾水,还以为是她出了汗,要帕子,紧忙将手伸进怀中去了一方羊毛方帕递过去,低眉顺眼悄悄盯着湖中影子的脸色。
李贤没接过帕子,见侍女没明白她的意,刚想要发发脾气,抬头看时才发现自己身边没有那人的影子,眼神里充满了疑惑:“去哪了?”
侍女喑然,不明白是什么意思,还当主子问那位刚刚离去的中书舍人:“卫下房自已先走了,不过半刻,想来还没走远,娘娘若是需要,奴婢可驱车将卫下房寻回来。”
李贤摇摇头,答道:“走了便罢了,先让她好歹自己想清楚了。”旋即将手缩回来,遣散了下人,自顾自地朝着家中原先属于自己的闺房走去。
一方潭水死寂,沉默得像一片银镜,竹柏疏影相接,掩住大半天光,叫人看不清这浅浅的一方水池里,可有几尾红鳞,有几茎藻荇。
窦司棋登了卫府的车马,起先一早便叮嘱了驭手过几个时辰到李府来。驭手怕再弄丢了这位主子,提前了半个时辰,早早来了,恰好碰见窦司棋出门。
“卫公子,前几日您到”连郡阅籍”书馆里头定的书,今番都已经到了,卫姑娘替您收了书房。”驭手将马鞭抽打在浑圆马屁上,驱使那匹从宫中出来的宝马背着沉重的市井鞍子走动。
“嗯。”窦司棋心情不佳干巴巴地答了。
驭手明白这位主子怕是遇上了什么麻烦事,担心自己再问下去会遭些罪,忙忙闭上嘴,充做哑巴。
窦司棋回至府中,正巧碰见鸳鸯在院中逗狗。
鸳鸯将脑袋伏在石桌上,手中扯了墙边半茎狗尾草,在麻雀狗鼻子前晃,后者显然也是玩累了,半眯着眼睛,在石桌地下喘着气。
“你这是……逗了一天的狗,不累吗?”
鸳鸯抬头看她一眼,旋即又将头转回去。
窦司棋这才明白她背后的伤口仍困扰着她。窦司棋走进房中寻觅起面桃的身影,不知道那姑娘到了哪里去,她将卫府里外翻遍都没有见到个人影,窦司祺怏怏出门,盯着伏案的鸳鸯,沉默半晌:“你上过药了吗?”
鸳鸯摇头,其实窦司棋不说她都不记得还有这回事,她想着昨天都已能下地走路了,伤口该愈合了,只是没想到窦司棋临出门嘱托了面桃看着自己,目的就是她安生待在家里。其实她的伤已好得大差不差了,只是窦司棋不放心。
“面桃不知到哪里去了,那你进来,我帮你上药。”窦司棋道。
鸳鸯一愣,想起来自己和窦司棋还是兄妹关系,这么说来哥哥给妹妹上药其实也很正常。
她没想太多,跟着去了。
窦司棋进门后,给鸳鸯拿了件素色褂子,背襟处有个小洞。
“这是什么东西?”鸳鸯将这件单薄褂子托在手里。
“给你上药用的……你先去换,待会儿我给你上。”窦司棋语气还是不好,虽说回了卫府这么个好歹能称的上是“家”的地方,但终归面桃还在这里,李贤的眼睛就时刻黏在她身上,夜长梦多。
一想到这,窦司棋的神色更冷。鸳鸯换了褂子回来见到她这般凝重神色,以为是自己不老实换药惹得她生气,登时傻站着不敢多说一句。
窦司棋见鸳鸯换好衣服出来,转过身自顾自地掀开药脂盒盖,去过一片洁净牛角刀挖了半刀,转过身见鸳鸯还远远地站着。
“你还傻站在那里干嘛,待会伤口愈合慢你又闹。”窦司棋脸色不好。
这样一说,鸳鸯才挪动步子朝着她来,只是沉闷的脚步没有什么感情,至少比起进门前的欢欣要沉静了许多。
窦司棋扳过她的后背,素色褂子很合她身形,是前日上街置办家用时一并定的,后背的小洞正巧罩住伤口,虬结的黑疤在蝴蝶骨上格外醒目。窦司棋不由得屏住了呼吸,小心翼翼地将牛角刀抹到鸳鸯的后背上,棕黄色的刀角划过肩胛骨,微微地被锐处挂起一道红痕。
湿润的膏体滑落,掉在鸳鸯的腰窝上。一阵冰凉顺着鸳鸯高热的皮肤化开,淌过一道旖旎水痕。鸳鸯惊叫一声,窦司棋急忙将牛角刀从鸳鸯的肩胛骨挪开,去接那一片滑落的药膏,药膏全部化开,窦司棋只好握住钝处沿着鸳鸯的腰窝往上刮,将正好融化的药液均匀地涂抹在鸳鸯的伤口上。牛角刀所过之地,立时在白脂上泛起片红。
药上好,需要风干,鸳鸯趴在榻上,双手托住下巴,眼神迷茫地看向床头。
窦司棋取来盆水舆洗牛角刀,用手指轻轻抠去残留的药脂,在水中化成一片清亮油膜。
“你当真只在府中逗了一天狗?”窦司棋给鸳鸯上了药,被那触目惊心的伤口一刺激,顿时便又将李贤的事情丢在脑后。她实在是想象不出来,鸳鸯得是和那条狗待了多久,才会使得连那条狗都累得趴下来。
“嗯……”鸳鸯迟钝地哼了声。
窦司棋纳了闷,怎么这人也累成这样,连话得说不出来?
她转过头,正撞上鸳鸯拗着头往回看的目光。她想起驭手说过鸳鸯替她收了书,犹疑片刻:“你帮我把书收下来了?那你大可以到书房里看些闲书打发时间,你该进去了,那里头的书类也挺全,总不能你专爱看些禁书……”
窦司棋话说一半,鸳鸯因为窘迫转过了头。
窦司棋懂了,鸳鸯是村中女儿,没有像她一样念学堂的机会。
窦司棋忽然想起来自己在书柜里留了一部专用于给黄发小儿识字的书册,干脆站起,跑到书房找了来,摊开在鸳鸯的面前。
从儿时起她就讲这部识字册背了千八百遍,哪个字哪一页她都熟记于心,依着记忆翻了几页便找到了自己要的字。
她指着书册上的那个字符,对着鸳鸯道:“这个是”衛”,你和我的姓。”
鸳鸯呆呆看着这个十个手指数不完笔画的字。
窦司棋略叹口气,又翻了一页:“这是”萌”,我给你取的名字。”
这个看上去要好记住得多,但对于一个连上下左右都分不清的人来说会不会有点太复杂了,窦司棋忐忑不安地想。
出乎她的意料,鸳鸯盯着这个字眼看了几番,手指头悬在空中比划了两下,随后将头上下一点:“我记住了。”
没想到这样机灵,窦司棋将书塞到鸳鸯的怀里。将被子扯过来该在她外露的背上:“药已经干了,你先睡吧,今天便先认自己的名字,我往后慢慢地教你更多的字。”
鸳鸯还没来得及回话,窦司棋逃也似的跑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