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拾柒·一如朝堂深似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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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府上过去二三日,窦司棋因着前些日子已积了些时候没上朝,此番又被封了中书舍人,自然没有理由还待在家中,于是一连三日未在家歇着。好在有面桃与捡来的狗崽陪着,卧病在床的日子不算枯燥。
鸳鸯背上的伤口总算好了些许,也渐渐能下地走路了,每日得闲便再院中静坐,看那狗崽欢悦扑腾着逗麻雀玩。
面桃汲了桶水要洗衣,过路时见鸳鸯和狗崽子玩得开心,忽而又想起这狗崽子是半夜里捡回来,该是还没有名字,便随口一问:“这狗崽子还未取名字吧。”
鸳鸯回过神,细细答:“嗯,还没呢,没想好给它取一个什么样的名字,这几天我哥不在府中,我有实在不知取一个什么样的名字好。”
面桃将水桶放下,坐到鸳鸯一旁的石凳上:“不如从古籍里找个名字?我记得卫下房在书房里新觅得几本古人诗卷,不妨我取来。”
鸳鸯眼前亮了,可旋即又扭捏起来;“还是不必了……我看这小东西挺喜欢同小鸟雀一道玩,干脆叫麻雀算了,听着就好生养。”
面桃到无什么所谓,自己到底是客,主人家想给看家狗起什么名字就叫什么,只是心里头觉得麻雀这名字着实奇怪,哪有人会叫自己家养的狗鸟类名字啊。
她懒得想那么多,又歇了一会儿,自己提着水桶走了。
鸳鸯见面桃走远,暗自里松了口气,虽说自己现在是卫家的小姐,但身份、地位每一样是自己应得的,世家小姐该会的女红并诗书一类她真一概不知,反而做些平常女子涉猎不到的记账一类,只怕说出去,卫下房家中的姊妹经商,是个人都要怀疑这其中缘由。
脚下滚来一团东西蹭自己的腿,鸳鸯低下头,这才发现是麻雀,不知何时跑了过来,钻到她裙下,狗嘴筒咬着自己的鞋尖不松口。
鸳鸯知它这是饿了,只好捏住小家伙抱起来,跑到厨房里找厨娘要点剩菜饭喂。
且说窦司棋这两日在朝中,自然是掀起不小风浪,揭发帝姬,又连升三级,各派挣着抢着拉拢她,她的饭局和请帖就没断过。各家的官人皆请她,她不想这么早就站队,本欲拒绝却又实在没有什么好由头,只得每每下了朝就奔着中书部去了。
这日她照常想要随着中书其他官员一道,却不想在迈出宫门时被一人拦住。
“卫下房,且留步。”那人微微侧身,手臂横出来挡住她的路。
窦司棋抬眼看来人,鬓边留了八字胡须,样貌却显得年轻,想来为官不久,再一看身上同自己一样的紫色官袍,她便懂得今日自己怕是非赴不可了。
“不知阁下有何请教。”窦司棋鞠了一礼。
来人托住她的胳膊,手向外打出,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卫下房请到我李府说话。”
窦司棋心中一惊——皖南李氏。
皖南李氏,家中育有二女一子,长女唤作李谦,便是当今的谦妃娘娘,还有个同胞出生的次女唤作李贤,便是那日在太医院见到的贤妃娘娘,姐姐先妹妹入宫,所以生下了长女微和,妹妹则是与皇帝宫外情,孩子出生了才迎进宫里做妃。而眼前这位,是那最后出生的小囝,才行弱冠,沾了两位妃子的光,封了吏部侍郎的李泽。
真要说起来,皖南李氏的关系真真是厘不分明,家中两个姊妹先后进宫,分别诞下一女一子,按理来说该是同心协力,形影不离才对,却不想分裂成帝姬和皇子两个派别,强弱相当,相互制衡,叫李氏妻丈左右为难。
而这小子,显然是跟了自己二姐才攀上了户部侍郎的高位。而这小子今日怎么会找上自己,也就不言而喻了。
窦司棋颔首,贤妃逼到这个地步,自己不得不在二派中站队。
罢了,窦司棋没说什么,踏上了通向李府的马车。
到了府中,贤妃早在此恭候多时。
她坐了书房览书,听见有下人报自家兄弟回来,嘴角一弯,知道此事成了。她早先时候就已逼迫过自家小弟,若是带不回人来,这几她在府中省亲,也就不用回来了。
她唤来自己近身侍女,到门外传话令二人等着,就说自己已午睡歇下了。
说着竟真自顾放下书,卧了拔步床,扯了片竹丝制的被衾,阖眼眯了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里,窦司棋在卫府的客椅上坐了一会儿,忍不住偷偷去看那吏部侍郎,却见那官居正三品的人,竟自望着虚空中一点发呆。窦司棋明锐察觉到,这家中独子,几乎是板上钉钉的未来家主,很可能没有半点实权,只是母亲父亲为躲避二位胞姐争端,推出来背锅的一个靶子。
想到这里,窦司棋越看这人,心中越想起那日在太医院与贤妃的匆匆一面,一阵脊背发凉。想不到那样一张人畜无害的脸,竟是狠心到将自己的弟弟视作争权夺利的工具的一个毒妇。
她惴惴不安,却强压下眼中慌张,一脸平和地朝着李泽开口:“李侍郎,贤妃娘娘今日可是来省亲的?”
李泽被叫了两声,才怔怔回过头,呆板地将脖子上下一点。
“哦……李侍郎想必也是受了贤妃娘娘的旨意才请小人来的吧,真是难为李侍郎了。”窦司棋见他没有否认,知道自己猜得不错,心中也有了几分把握。
正欲站起来接着说下去,身后传来下人的通报:“公子、卫下房,贤妃娘娘来了。”
李侍郎听说二姐来了,这才收了点心,从椅子上站起来,朝着贤妃行了个礼:“二姐。”
贤妃木着一张脸将自己弟弟推开,转而向着窦司棋开了笑颜:“卫下房当真是好难请,还得本宫央了弟弟才将下房请来。”
窦司棋做礼道歉赔笑:“臣下初入中书,各项手续一应都未凑齐,这才一直耽搁着贤妃娘娘,还请娘娘不要治罪于臣。”
贤妃轻笑一声:“卫下房何必如此多礼,到底是本宫欲想请你到母府中小叙一番,如何连一时半刻也不愿意等。”
她一面说着,一面躲着李泽使了个手势,让他离开。
李泽听话走开,下人们也被遣散,这座堂中边还剩下她与窦司棋二人。
窗外淅淅沥沥地下着小雨,粘腻水汽混着夏日的热气,攀附在人身上,关节仿佛隐隐作痛,京都到了梅雨季节。
人一走,李贤立刻就露出了真意图,她假意笑言:“现下只剩下你我二人,本宫便也不再同下房绕关子,本宫此次请下房来,自有它事欲同下房商议。”
窦司棋知道自己没有拒绝的权利,只好顺着她的意思:“为陛上做事,本就是臣下职责,愿闻贤妃娘娘其详。”
李贤听了窦司棋的话并不满意,手指节都有些僵硬,却仍是一派和气的样子:“想必卫下房也听说了,内廷侍卫,也是本宫的好友,肖远,不久前因治军不方入了牢中,至今圣上也没下个定论。朝野上下都知道这肖远是肖老将军独女,肖老将军又是陛下从前带着一同打天下的,只说肖远不过几日便会从牢中放出。”
“可卫下房也知,从出事到现在,肖远已被关了一月有余。”
窦司棋是知道这些的,几乎是在自己出事的前一个月,这肖远便也随着被革职入牢,但这些也只是听得朝中官员传说,她还以为只是个谣言,竟没想到,皇帝竟真的对老臣后代下手。
“卫太尉是做状元的人,该也知道这么久过去,陛下的意思,定然是绝不再忍耐那帮整日弹劾新党的朝中老臣们了,肖远的事,只是开了个头。”李贤陈述道。
这下,李贤的目的已经很显而易见了。皇帝有意排除老党,自是要扶持新人,窦司棋是新科状元,是朝中最新的那一批势力,又深得皇帝宠信,地位自然不日而与。几乎说,谁先“革新”,谁在党派争端中赢面就更大。窦司棋作为这样一个地位特殊的人物,得到她,就是“革新”最成功的。
她自然知道这一点,也明白,如若自己轻易地站队,整个朝堂会掀起一场怎样的血雨腥风。她就算再无心于朝派争端,也早在被皇帝册封的时候就已经被皇帝卷入纷争之中了。
她根本没有独善其身的机会,她的命被握在了皇帝手里,她早就被皇帝视作平衡朝党的工具了。到最后,她的下场也只能是彻底地在朝政中被吃得一干二净。
身不由己,窦司棋直观地感受到这四个字的含义。
那么一瞬间,她想要向上苍控诉自己命运的不公,想要反叛,想要质问为什么凭什么自己就被当成了这样一个工具,被利用,还要微笑着走向那个既定痛苦的结局,然后跪在地上,像一条狗一样,屈辱地朝上喊:“谢陛下洪恩。”
她张张嘴巴,想要说些什么,到底咽了回去。
她再生气,也不会蠢到给自己留下一个足以判死罪的名头。她不甘,不想受人摆布自己的人生,但就算是名满天下的状元,也得把这股气混着喉间的血活活咽下去。
她,早就不是置身事外的人了。
作者闲话:
小窦啊……你别哭,会好起来的(摸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