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拾陆·路遇土狗得新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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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字数:369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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窦司棋圆了她的愿,背着她进了酒楼。
片刻之后,二人从酒楼里出来,鸳鸯说道做到,没有任何波动,除了被窦司棋拦住的那一下,她再也没有失态的时候。
她从出了酒楼就抬着头,看着那轮狭长扁平的月亮,也不管这个姿势会不会扯到伤口了,也不管什么忘湘酒楼了,更不管什么佘家庄了,她的眼里,就盛了那么一轮淡泊的银贝。
她喃喃:“我都忘了,今天已经到了月初了。”
窦司棋听在耳里,不由得想起来,第一次遇见鸳鸯的那日,恰恰才月初放榜没多久。
这一个月,发生了太多,她自己现在想起来,都觉得实在惊心动魄。
鸳鸯似心有所感,将昂着的头低下,转过头去。
窦司棋怕她睹物思人,看见酒楼眼中会淌下眼泪,只好提醒说:“你转过头,帮我看着些路。”
鸳鸯的手在窦司棋胸前摆了摆:“你回头看。”
鸳鸯停下步子,脚尖一转回过身。
见是一只不足月的奶狗,紧紧跟在二人身后不远处。
“你瞧,我说什么东西一直跟着我们,我还以为是”主人”的彪。”鸳鸯努努嘴,脸上云淡风轻,仿佛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
那条那狗见二人转头看它,登时吓得魂飞魄散,猛然转身想要逃了,却又犹犹豫豫地回过头,眼神巴巴地看着鸳鸯手里提着的东西,那早已冷透的包子,小心翼翼地朝着二人吠叫两声。
“你瞧,它这是饿了,盯上了我手里的东西。这小家伙鼻子可真灵,”鸳鸯用手指尖指着那一小团绒毛球说。
“我看着小家伙饿得紧,可这是留给面桃的。”她若有似无地叹了口气,两只手掌心摊开。
“左右这包子也冷了,不如给这小家伙吧,”窦司棋会意,替她答应,“面桃是宫里头的掌事女官,不会傻到我们两个不在,她就不自己觅点东西吃。”
鸳鸯果然从窦司棋背上下来,蹲在地上,将手中的包子撕成几小条,嘴里嘬嘬嘬出声,手指尖搭着肉沫渣子,水润的油馅泛着层薄光。
那狗崽子起先并不敢接近,两只爪子动也不曾动,像个立定的老僧。直直鸳鸯隔着三两步远,将那一个包子扔过去砸在它那层灰黄色的毛上才反应过来,唯唯诺诺刁起包子跑了。
鸳鸯眼见着狗崽子跑到离二人不算太远的地方猫着吃肉,心中泛起一片似水柔情,温润地看着那团毛绒。
“这小家伙倒是怕人。”
“嗯。刚出生的狗崽子,身子上全是土灰,一看就知道不是人家里的狗娘生的,或许被人欺负惯了,又生性儿胆小,所以不敢靠近。”窦司棋赞同道。
鸳鸯见那狗崽子吃完了,便站起身子没再理会,回身看窦司棋:“咱们走吧。”
窦司棋却没搭话,颇新奇地盯着鸳鸯的方向看。
鸳鸯一头雾水,不明白她这又是要搞哪出。
“你干嘛……盯着我看?”她话没说完,被一声奶声奶气的叫唤唬住。
她转过头看去,那狗崽不知道何时跟了上来,冲着二人叫了一声,旋即扑倒鸳鸯的腿上啃咬她的靴子。
“这家伙,真贪心。”窦司棋看着它,给了一个十足中肯的评价。
她眯起眼睛笑,虽说是低着头,可视线却没落在这小东西上,她浓密的睫毛挡住目光,将鸳鸯脸上的欢喜和惊奇尽收眼底。
鸳鸯捻住狗崽子的后颈,那小东西受了惊吓,紧张地吱哇乱叫,两股间淅淅沥沥流下水来。
鸳鸯没想到这狗崽子会尿,躲闪不及,几滴黄亮狗尿溅上裙边。
“……”二人相顾无言,不知是谁,先带头笑起来,接着二人便捧着肚子,在这空无一人的街上笑起来。
在这没有旁的人,只有鸳鸯和窦司棋的街上笑起来。
片刻后,二人笑过,收起来着一刻不正经。鸳鸯把狗崽子丢回地上,狗崽针扎着爬起,屁颠颠地跟上鸳鸯的脚步。
窦司棋蹲下来,仍要背鸳鸯走完这一段回去的路,这一次鸳鸯拒绝了。
“你走慢些等等我就好,我这伤已没那么重了。”鸳鸯正色道。
窦司棋见她态度坚决,知道再劝也不会有半分作用,只好妥协。
二人一狗在街上游荡,月亮无私地将自己的那点光亮给予她们以做路灯。现下还没到宵禁的时候,自然没人上街巡逻。
“卫公子,你本名是叫卫山庆的吧。那个名满京都的状元。”鸳鸯没头没尾来了这么一句。
窦司棋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先诚实地做出了反应。
鸳鸯淡然一笑:“那你好骗我说你叫卫广大。何苦呢?”
窦司棋脑中轰一声炸开了,这句话只看内容,听上去就像是句幽怨的苦情话,可是对上鸳鸯脸上的神情和语气,却又让人觉得这只单纯一问,没掺杂得有别的情绪。可窦司棋见过鸳鸯爆发和隐忍的时候,又怎会看不出来,自己无心编造的一个伪名,竟会成为一个无亲无友的少女心事。
“说到底,你并不十足信任我。”鸳鸯说,眉色淡了许多。
窦司棋知道自己应该解释些什么,可盯着鸳鸯的发旋,她发现自己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解释了又如何呢?她又何止骗了鸳鸯这么一件事,自己从头到尾,就连这个身份,这个名字,都是假的,桩桩件件又有什么是真的。
鸳鸯没得到回答,倒也不甚在意,抚起耳边一抹青丝,落寞一笑。
“没关系,我不骗你,我叫做金鸳鸯,住在佘家庄。”她缓缓说,就像是村头的姑娘吃了饭后同心上人在河边散步闲聊那样,“是不是很奇怪?我生在一个所有人都姓佘的地方,结果自己姓金?”
窦司棋摇摇头。
她真不觉得奇怪,但她想听鸳鸯说下去。
她知道,这是鸳鸯的心事,她愿意听。
“我随父亲姓的,家中原还有个长姐,叫银月,金银月,我和我姐不是一母所出。”
“长姐母亲从小便体弱多病,长姐的外祖母就把长姐母亲几乎是卖给了我爹,因为我爹是个做生意的屠户,在佘家庄里,算是地位最低微的人了,又是外来人,是连路过的狗都可以踩一脚的那种。后来长姐母亲怀了长姐,牠们说长姐还在肚子里的时候把自己娘的精气给吸没了,才导致长姐母亲生产时难产去世。”
鸳鸯没见过难产时是什么样子,但是听村里头那些坐在石边上的老头们嚼舌根,说是长姐母亲死后,她爹拿了屠刀,将长姐母亲的肚皮切开才将长姐取出来的。
“长姐和我爹因为这个被人诟病了一辈子,长姐也好像是因为害死了自己母亲,被降下处罚,长成侏儒。可是后来佘家庄里的老爷家的小姐对我爹一见钟情,我爹本来顾忌着自己的身份,不想和那小姐有什么来往的。”
可那老爷家里的小姐在她爹的酒里洒了药,二人一夜生米就成熟饭了。
适时那位小姐的父亲,也就是那位老爷,出外经商,把小姐带走了,几个月之后在通西域的路上,那位小姐显怀,老爷才知道此事,可事情已然成熟,老爷也只能把这件丑事压下,等到孩子出生后,送回了佘家庄,那孩子也不被父亲在意,便随意拿了个好生养的名字——鸳鸯。
“后来我长大,长姐愈看我不顺眼,平常没少给我使绊子,她把我周围的朋友都赶走了,没人陪我玩,还常常仗着自己年纪比我大,就数落我个没完。”
“再后来,佘家庄出了事,成了座吃人的”朱人窟”,父亲年纪大了,长姐又是个侏儒,我成了被抓去充活最好的”豚”,我见过”豚”进了黑油洞的下场,我不想死,就盘算着要跑,可是被她发现了。”
窦司棋听着不一样的口供陈述,察觉出不对劲,若是她猜得不错,那个侏儒铃医就是金银月,可她表现出对妹妹的深情,绝对不是一个能做出眼睁睁看着妹妹去死的事的人。
“我被她锁在屋头里,无论怎么求情都没用,我就被抓去做了”豚”,半月之后,我的十五岁生辰,我再待不下去,逃出了”朱人窟”。是掌柜的和牛二见到我在街上被饿得皮包骨,领了回去。”
鸳鸯停下来,没有再说。
窦司棋沉默了,也明白了,对于鸳鸯来说,牛二和掌柜是救命恩人,是朋友,也是她迟到了一十五年的亲人。
“可现在,我的血缘亲人死在了”朱人窟”的那场大火,我的真亲人死在了京都的这场火里。”鸳鸯仓惶一笑。
她谁都不剩了,就连眼前这人,也从没有信过自己半分半厘。
她有时候甚至怀疑,是不是真正的灾星不是长姐,而是自己,克死她爹,克死长姐,又克死了掌柜和牛二……幸好眼前这人从一开始就和自己界限分明,所以才像母亲一样,快活地活在四海内不知道哪个角落。
窦司棋语塞,换作是谁,这个时候都应该哭,应该抱着树嚎天喊地,可是鸳鸯没有,她只是静静站在那里,眼神中也并未泛起一丝波澜。
可窦司棋明白,鸳鸯和一具死尸无异了。
不知道为何,她鼻尖酸溜溜的,自己先哭了。
鸳鸯见她眼泪划过脸颊,颇为无奈,怎么明明受罪的是自己,眼前的这人却要哭。
她将窦司棋揽过来,笨拙地学着掌柜安慰牛二的样子拍拍窦司棋的肩膀哄:“卫公子别哭了……”
地下的狗崽听不懂人话,傻傻地仰着头看二人,见窦司棋眼泪大把大把落砸在头上,以为窦司棋像街巷里的孩童一样拿豆子打它,登时就气得冲着窦司棋汪了几声,蹭着鸳鸯的腿过去了。
鸳鸯无可奈何看着自己身旁的两个家伙,弱弱吁气,蹲下摸一把狗头,又摸一把窦司棋的头,安慰好一阵窦司棋才停下来,终于能回卫府。
一路上,窦司棋始终沉默着一言不发,鸳鸯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也懒得过问,心窝子话很久没说,一股脑掏出来,自己的整颗心都空了,仿佛一具死尸。
窦司棋想了很多。关于自己的,关于这些天来的事情的,更多的是鸳鸯,这个孩子,她甚至还是个十六的孩子,才过及笄,她的人生就像一团被烧成灰的纸钱。她不忍心看见鸳鸯这样,心里却到底留有些犹豫。
到了巷口,窦司棋忽然站住,一人一狗回头看她。
窦司棋眼神认真地盯着鸳鸯:“鸳鸯姑娘,现在在外人看来你是我的妹妹,于礼你该同我一个姓,我便唤你做”卫萌”可好?”
萌,万物生发,从头来过的意思,可鸳鸯在村中活一辈子,没上过学堂,大字不识一个,自然不懂得这意思。
只是窦司棋脸上的神情,让她明白,自己找到了一个安身的地方。
二人进屋,面桃等着二人还未歇下,打过招呼,见二人领回来一条狗,喂了点剩饭,搭了个狗棚让它歇。
夜深,卫府这一方小院熄了灯。
作者闲话:
小狗毛茸茸可爱捏,大概就是一两个月大的中华田园犬,灰黑色的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