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拾贰·再遇当时廊后郎   加入书签
章节字数:3065
滚屏速度: 保存设置 开始滚屏

    三人出过太医院,刚迈出腿,忽而听见远处传来众人唱喏的声音:“见过殿下、贤妃娘娘。”
    “面桃呢?面桃在哪里?”稚嫩童声叫得响亮。
    原先领在窦司棋和鸳鸯身前的宫人脸色一怔,匆匆忙忙提着宫装小跑过去,也不及同窦司棋打过招呼,跪倒在稚男身前:“奴婢见过殿下、贤妃娘娘,不知殿下找奴婢何事?”
    “你不是说过,去取了香包,回来之后就同我一起温习旧课的么?为何去了这般久,最后只叫了云燕来找我?”稚男呆呆问道,语气不忿,似是生气。
    “殿下息怒,奴婢途有要事,不及答复殿下,遂唤了云燕,望殿下原谅。”
    “你等谁?”稚男问出这句话时,抬眼去寻觅让自己玩伴抛下自己的人。
    他的眼神扫过跪地的众人,轻悠悠落在窦司棋眼里。
    恰巧此时窦司棋也在看他,刚才他低着头同面桃说话,窦司棋没来得及看清楚他长着什么样子。那双眼睛并不平庸,叫窦司棋一眼就认出来,是先时在大殿窥视自己与微和的皇子,赵迁。
    赵迁眼见是窦司棋,不满地“啧”了一声。
    他对窦司棋的映像并不好,这人看着自己的时候总是带着一种审时度势的目光,似畏惧他,却又很失礼。尽管他并不知道窦司棋心里的想法,他也总觉得窦司棋就是把自己当成什么可怜的、张牙舞爪的小动物。
    既然撞上了对方的视线,窦司棋先前不知道赵迁是什么身份还好,现在知道了就不能够做到毫不相干。在这宫墙里头,就算是再卑贱的皇嗣,也比她这一介人臣高贵。
    她低下头,手牵着鸳鸯动了动,意思是想叫她识相跟着自己一块儿同赵迁请安。
    鸳鸯会意低头,手中温度蔓延。
    “见过殿下、贤妃娘娘。”
    可赵迁不念这个理,他还是个孩子,孩子爱耍点小脾气,他也并非不同。
    他努着嘴向贤妃说:“母后,我们走吧。”
    贤妃却盯着窦司棋看,颇感兴趣的样子:“卫下房?幸会。”
    窦司棋一顿,她头一遭被人这么叫,不怎么习惯。况且,自己迁升的消息有传得这么快的么?
    贤妃却两步上前,并不理会赵迁在身后的哭闹,径直向着窦司棋走来:“卫下房可是身子不适,固来太医院看诊?”
    她声音清越,脆如铜铃。
    窦司棋有些意外,她本以为这位皇妃会带着自己的孩子直接走了的。
    她点点头,没把鸳鸯的事情同她说。
    “卫下房可要小心身子,眼下正值春夏交逢,易染病疾,若在宫外染了风寒,可到本宫母府上的医馆看看。”她微微笑靥,显得真诚而柔和。
    “有劳娘娘关心。”
    “想来卫下房此番随公主进宫实在来得急,定未配得车乘,你就暂且搭陛下赏给本宫的车马出宫吧。”贤妃唤了身后的侍臣,侍臣会意,一步跨至窦司棋身前,做了一个“请”的动作。
    “卫下房请走吧。”
    窦司棋面对着突如其来的关心觉得有些莫名其妙,手被另一人带着摆了摆,她侧头看过去,原来是鸳鸯摆弄着她的手玩。她不明所以,愚笨地望着鸳鸯。
    鸳鸯似有所感,缓缓抬头,对上窦司棋的眼神,二人之前产生了点心照不宣的默契。
    “嗨哟,哥,我的肚子有些疼。”鸳鸯忽然往下坐,扯着自己的后腰,眉心皱起来,额头上滚下来豆大的汗珠。
    窦司棋脸色一晒,忙忙随着一同下蹲,捂着鸳鸯的小腹,问询道:“如何忽然疼痛成这个样子?先前给宫外的铃医看时,那铃医不是说旧伤已经好了吗?”
    “妹妹不知,只是现在……疼痛得紧。”她努力压抑住自己将溢出唇边的呻吟。
    窦司棋眉心皱起来,仰头看贤妃,很犯难的样子:“娘娘,小妹从前腹部有疾,不知今日为何复发,臣下恳请娘娘开恩,准臣带家妹入太医院一诊。”
    贤妃长得温婉,看人的时候目光也柔和。只是今日的日光并不大好,阴沉沉的,不过午后,却黑得像是日落时分,水汽蒸腾着,将花香衬得淋漓。此刻双手以一种不太自然的姿势并在一处,凤首并未垂下,她的脸被罩在头发的阴影里,窦司棋看不清她的表情:“既如此,本宫便也不强求,面桃带两人先入太医院,随后再陪着二位回府吧。”
    花香浓郁,可过了头,会叫人觉得呛鼻。窦司棋放置身旁的五指不由得蜷紧,怎么就非要抓住她不放?
    “母妃!”年纪尚小的赵迁急了,孩子不会允许自己的玩伴被一个陌生人夺走。在窦司棋没拒绝之前,他先一步跳出来,一口回绝了母亲的要求。
    “面桃说好了要同我一道复习旧课的,母妃怎么能这样?我不答应!”他张开双臂,像一只猴子抱树般,围上了母亲的大腿。
    “荒唐!怎么如市井小儿一般胡闹?你的圣贤书读到玩物上去了?”贤妃一把拽住自己儿子的手,将他推挤至一边,脸上那副恒笑卸下,取而代之的是赵迁从未见过的严厉模样。
    赵迁见到母亲这般凶的样子,整个人都发懵?自己平日里闹腾一下就让步的母亲,如何会变成这样强取豪夺自己玩伴的样子?他被众多人围着,又急又气,四下里“你、你”了个遍,却无人搭理他。再回头时,见母亲的眼神阴森冰冷,又羞又气,竟从眼角里留下泪水,用袖子拭去后跑开了。
    “卫下房,就让面桃这些日子先随着你二人去吧,如果舍妹有何身体不好之处,可让她带着你们到本宫家中的医馆里去。”她转过头,对着窦司棋时,又恢复了常态。
    窦司棋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她如何也推脱不得,只好硬着头皮轻声应下。转头看鸳鸯时,只见鸳鸯脸色惨白,不像是装出来的样子。
    她拢住鸳鸯的脸,低声询问:“怎么了?”
    鸳鸯艰难地咽咽口水:“背后痛。”
    窦司棋想起来鸳鸯为自己受的那一伤,赶紧抱住她扳过后背一看。只见先前伤口所在的地方又冒出来殷红色的血,将鸳鸯的衣服浸湿。
    定是刚才动静太大,所以才止住的伤口又裂开来,窦司棋不敢再耽搁半分,顾不上贤妃还留在这里,将鸳鸯打横抱起,快步走向太医院。
    贤妃看一眼面桃,面桃会意,紧着跟上。
    贤妃嘴角笑容不变,可不知是不是天色太暗,她的瞳孔里没有散出一丝一毫的光亮。窦司棋带着鸳鸯远去的背影远去,她的视线却久久停滞在二人身上,直到二人进院,身影被宫墙挡住,再也不见。
    她终于收回目光,好巧不巧,天上忽而垂下一滴水,贤妃抬头看去,天上乌云浓厚,看样子,会下一场大雨。
    “黑云翻墨未遮山,白雨跳珠乱入船。”她没来由地吟起这首诗,自有宫人为她取来了一把纸伞,遮住那叫人看了厌烦的天空,“卫状元可别上错了客船。”
    她念罢摇摇头,不再继续停留,领着一干宫人走了。
    且说窦司棋这边,她抱着鸳鸯进了太医院,抓了一个要他帮鸳鸯疗伤。太医见那血水已然浸湿鸳鸯的整个后背,不敢丝毫怠慢,领着窦司棋进了房内。
    窦司棋将鸳鸯放在榻上,调整姿势使她的后背朝外,胸口朝内,不让伤口被碰到,旋即见太医去了棉布、几味药材并一个石制舂谷,立马会意,双手伸向鸳鸯的后领。
    她正欲解开,闹中不合时宜地想起当日鸳鸯红着脸把自己推出门去时的情态。
    她手一顿,竟是不动了。太医一看这情状,登时怒火中烧,两侧花白的须眉竖起来,冲着窦司棋道:“你还等什么?是希望她精元外溢,死于奔命吗?”
    窦司棋别这么一骂便红了脸,她自是有口难言。虽说自己确实与鸳鸯身体别无二致,然而此刻此地,除了自己无人知晓此事。她自上京以来,女子身份暴露于人前只有两次,一次是朱人窟时被铃医发现,另一次也是在朱人窟,不过发现的是现在被关了禁闭的帝姬。
    可无论如何,鸳鸯是不知道此事的,站在鸳鸯的角度,自己顶多算是一个萍水相逢,顶多有了一次救命之恩的“男子”书生,更遑论说她二人各自为对方捡了一条命,早就两不相欠,如何能以俗夫之心窥探女子玉躯?
    念此,她只好对太医的谩骂充耳不闻,快步趋至门外找到守候二人的面桃:“面桃姑娘,可否进来?”
    面桃半倾着脑袋,虽不知窦司棋这是要做什么,但还是老老实实地过去了,听了窦司棋的话,掀开隔阻外界的帘子,躬身而入。
    窦司棋在门外等了二刻有余,心中的不安愈发明显,她不明白自己这是怎么了,只是她看见鸳鸯苍白的脸色,就觉得呼吸有点抑阻,连手指也发起颤来。
    总归该是不愿意见到自己的朋友受伤吧,还是为了保护自己受的伤。
    她只好想着,出宫以后,好好补偿鸳鸯,但这份救命之恩却是怎么样都报不尽了。

2024, LCREAD.COM 手机连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