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拾壹·善心终于得酬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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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不再多言,也不再去搭理那躲在廊柱后的小囝,径直随着宦官向着大殿内走去。
大殿内人并不多,窦司棋本以为是早会一直持续到现在仍未结束,结果见了殿中之人紫色衣袍这才明白:皇帝早先便已遣散了群臣,独留下了几位身居高位的宠臣在此商议守候。此刻二人身上脏污泥泞的衣物与众人显得格格不入,仿佛是两节虬结树根误入花丛。
窦司棋暂且不明白,为何皇帝如此大费周章地留了臣子在此专等她与微和,只是再怎样好奇也只能勉强把疑惑压下心头,随着微和一撩衣袍曲肱跪下。
“儿臣不孝,令父皇久候多时,该治我罪。”微和将手背搭住,叩在额头,深深地伏下去,做了一拜请罪。窦司棋也跟着一同动作,二人齐齐叩首。
皇帝高坐师椅,脸上如干裂树皮,纵横沟壑。他声音沉闷,唤二人平身:“不必多礼。”
“谢父皇。”
“谢陛下。”
二人再一拜谢恩,随后双双直起身子。
皇帝略一点头,及待二人站稳身形,才缓缓开口:“今日唤你二人前来,是有要事相告。”
殿内的熏香同先时第一次入宫别无二致,窦司棋也仍未适应过来,浓烈的麝香闻得久了便觉得头晕目眩,此刻听着皇帝的话传到耳内,益发脑中鼓胀,听出些许不对劲来。
她就算再怎样有才,“少状元”的名声再如何响亮,也不过只在当日恩科宴上被封了六品小官,何至于让天子集朝中要臣躬身守候?若要是同那些其他同品阶的士子一般待遇,该是不会有被宣召入殿,同天子商论国事的机会。
她只在心里默默想着,把头低下去,没敢把自己那双叫人看了便能明白这人心里想着的都是些什么的眼睛露出来,若要真是傻,把刚才那些大逆不道之言流露,她不仅这辈子都别想着加官进爵,还要担心乡中母姑,恐连累及人。
“卫计议使,如何只垂首不言?”皇帝早就注意到窦司棋的反常,心中有疑。
“臣不敢直视陛下天子之威,恐凡人浊眼折煞天子尊贵。”窦司棋拱手而答,此时这样的借口是最好用来推脱的,既不至于失礼,又不至于显得骄蛮。
“不至于此,朕今番宣你二人进宫,便是为了许你二人钟鼎,不必如此生疏。”他从师椅上走下来,站在窦司棋十米远处。
他站在玉阶之上,冲着立于一旁的微和招招手,示意她近前来,同时向后转头,唤了近身侍臣呈上黄花檀木栱子。
花白虚发的老臣脚下利索,端着黄花栱子三两步走至黄帝身前。皇帝从那块木栱子上取了一块半臂大小的奏章,二手合拢捏住两侧,将那着有朱笔印记的奏折展开,递与微和。
窦司棋在一旁远远的观望几人动向,正欲有所行动,却见微和五指骤然缩紧,脸上的皮肤褶皱起来,眼底流露出深深的恐惧。
“父皇!”
这一声足够大声,远在十米之外的窦司棋听得一清二楚。
“臣儿非如此之言!”她手中的奏折颤抖着险些掉下去,双膝发抖,猛然磕在地上。
可那昏庸的老头却像是看着一只讨巧的宠物那般,伸出手来轻轻抚摸微和的头:“父王毕竟不知何真何不,可朝中说你骄奢淫逸,霍乱朝纲,为父纵然不信,可那些大臣被你那日先斩后奏的事可谓是伤透了心。”
“你要知道,”他俯下脑袋,贴近微和耳侧,“不是父皇不信你,是那些老臣,那些前朝留存的权相,不信你。”
窦司棋虽然不知皇帝对着自己的女儿说了些什么,但是看着帝姬愈发苍白的双颊,她隐隐猜到可能微和先前口中所述的“喜事”,对于她自己来说,并不是什么好事。她的手指不自然僵直着,为微和捏了一把汗。
“卫太尉。”皇帝朝着她呼唤,窦司棋不敢怠慢,滚动双腿毕恭毕敬地来到皇帝身前跪下。
她拱手作揖礼,腰弯着,身子紧绷。
“太尉何必如此紧张,朕今日必要好好赏你。”皇帝展颜一笑,广袖一挥,宣召的侍臣立刻展开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吾视帝姬微和,少不经事,好为作弄,纵火烧山,害佘家庄稻草皆死,百姓无以为食。虽吾怜爱其人,然,百姓必以堕。罚其食邑百户,以做慰藉。自居其府三月,非诏不得出府。至于枢密院计议使,卫山庆者,检举有功,朕心甚慰,拨其四品,为中书舍人,行草制,为下房,兼任原职计议使,赏食邑十户。钦此。”
窦司棋脊背发凉。
连跳两级,眼下自己是真的站在了风口浪尖。
本来状元的名头就足够响亮,现在初出茅庐,放榜不及三月便至中书舍人。这“喜事”不仅对于微和来说不是好事,对于自己来说,更是把悬在头上的刀。
她这一月来从未登过庙堂,忽然冒出件“监皇嗣”的大功扣在自己的头上,旁人作何感想,皇帝又作何感想?
更何况,这件功劳本就倒反天罡。
微和不是去放火的,失去救人的。窦司棋不是去捉皇嗣烧田的,是被皇嗣救之于水火的。而被救的人和救人的人被旁观者置于了对立面。
这一切,都被人倒置了本末。
从始至终,她的一举一动腹背受敌;深陷泥沼,左右不得。
她被有意识地孤立了。
窦司棋颤抖着嘴唇答应道:“谢主隆恩。”
五月初,夏风早至,伴着丝缕热气,被送进宫中。
宣完诏旨,众臣被皇帝下令遣散,窦司棋仍旧心有余悸地走在不算宽阔的宫中小道上。
微和被皇帝派侍臣压走,二人未来得及见上一面,此刻窦司棋怔愣间不知该往何处去寻觅鸳鸯。
好在她记性不差,小道上偶遇先前曾有一面之缘的宫人,窦司棋立刻叫住了她:“这位姑娘请留步。”
那人转过头来看,脸上略略惊讶:“卫太尉?”
窦司棋没想到对方竟还记得住自己,脸上略有惊讶,然而很快恢复如常:“正是在下,巧遇。姑娘可有时间,我欲往太医院去,不知何处可通。”
窦司棋擦擦头上涔涔冒出的汗水,沾湿了绿色褴袍。她问完才发现,这位姑娘的衣着好像变了。
宫中一切事宜皆有安排,尤其衣饰。在宫外,四海之内,平民着布衣,不可着锦缎,然后是商人、士族、贵族,可穿丝质衣物。宫内按照各人品职及所司,各有专衣。而这位宫人身上的衣料明丽顺滑,多是高位的嬷嬷所穿。
“哦?太医院?太尉可是身体不适?我可随行引领。”宫人爽快答应,将手中的香囊递与身边的人:“你帮我带给殿下。”
窦司棋本以为对方身有要职,不会牵引自己,刚才她爽快答应,自己到有点不知所措了。
“我没事我没事,只是家中小妹随同我一起进宫,忽发疾病在太医院罢了,我走的急,委了宫人送她去太医院。”窦司棋摆手解释道。
那宫人晃晃头:“这没什么的,不耽误我事,况且太医院离这里远,路又绕,我给你指了也不一定能够找得到,到时候又像上一次疏忽,叫卫太尉迷了路,我可要被陛下治罪。”
说着她已进了一步,越至窦司棋身前。
她竟还记得,窦司棋再没理由推脱,匆匆跟上。
如她所言,由宫道至太医院的路确实迂回婉转,二人行了半刻钟才至。
掀开门帘时,浓烈的中药香气便如同漩涡般倒灌入鼻腔,像是冲破了喉口附着在自己的脑袋上面,苦涩的味道压得人喘气都有些困难。窦司棋只好像只拨浪鼓来回摆动,企图将这股味道从自己的脑子上甩开。
窦司棋入屋中看时,见鸳鸯落着袖子,手下压着的案上摆了一张单薄的纸,看样子应是药方,她正同一个样貌俊美的年轻太医说话。
二人款款而谈,鸳鸯脸上笑容未曾间断,本就丽质的双眸因着嘴角笑意,更加顾盼生辉。
窦司棋远远地望着,痴痴傻了眼。
“卫太尉,家中舍妹可是那位?”那宫人斟酌着指了指鸳鸯问,语气停顿,“舍妹同太医院新来的男医很是般配。”
窦司棋眼神霎时变了。
般配?她们两个看着就不像是能过上美满日子的,二人面相都不同,一点都没有夫妻相,怎么可能般配?窦司棋怀疑是不是这个宫人没见过世间真正般配恩爱的眷侣。
她正私自赌气,鸳鸯似心有所感,无意间转头见到窦司棋。
她面上喜悦,转过头快速动嘴同那男医告了别,旋即捉起袖子,将案上搁置的药房收入怀中。
她冲着窦司棋挥挥手,脸上的笑意越发张扬。
她这一下,窦司棋心中原本的火仿佛燃尽了,灯草烧光了,滚烫的温度被鸳鸯带来的那一缕清风吹散开来。
窦司棋墨色的瞳里映出鸳鸯的脸:“你……”
“卫公子骗我,你不是说,你叫广大的么?”她笑笑,站得离窦司棋很近,仿佛能够轻触到窦司棋怦然星动的眼睛。
“嗯?卫太尉的妹妹私下竟同兄长如此生疏?”宫人疑惑道。
窦司棋眼见事情败露,连忙拽住鸳鸯的手腕,将她往自己的身后带,胡诌说:“家妹总这般没大没小,爱打趣儿。”
宫人点点头:“既如此,若太尉与舍妹将要出宫,我可随行。”
窦司棋回头看一眼鸳鸯幸灾乐祸的表情,笑道:“麻烦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