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拾·廊后有子发尚黄   加入书签
章节字数:32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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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哦?卫太尉此言何意?”微和对窦司棋认出自己身份并不觉得丝毫意外,反而,窦司棋要是认不出来才真是一个麻烦事,她可不希望在千里迢迢赶回来,还深入危境救的人是一个傻子。
    窦司棋“噗通”一声,双膝落在地上:“公主殿下可为我们要来一架马车,如若可以,请再为臣下要一个医师?”
    微和略一挑眉,对手下说:“军医在否?”
    一人出列,快步跑至微和身前。
    “花将军,有劳你为卫太尉觅一辆车马。”
    “回殿下,马车已被大火烧毁。”
    “啧,”微和不满,却没再为难她,只是转过身来对着窦司棋,“恐怕你的这位小女娘要吃些苦头了,军医先为她止血吧。”
    那军医领命,从随身携着的药箱里去了一卷棉花制的布,涂了层灰色的粉末,将那嵌在鸳鸯后背的三爪,斜着拔出,以免上面的倒刺再一次对鸳鸯的身体造成伤害。
    “姑娘且一忍,这药混了草木灰,会有些痛。”她取出一个青色的小瓷罐,拨开木塞,将里头橙黄色的药液倒了出来,洒在那一块抹了草木灰的棉绢布上,覆在了鸳鸯血流不止的背上。
    鸳鸯讲头深深埋进窦司棋的脖颈里,忍不住泄出一两声低低的惊叫。
    窦司棋将手搭在她的头上,轻轻抚摸以示安慰。
    鸳鸯得了爱抚,也渐渐收住了声音,窦司棋还以为她不痛了,结果扭头一看,人痛得两眼一翻,昏死过去。
    窦司棋急急看向军医,神色惊惶。那军医却摆摆手,示意她不必担心。
    “姑娘的血止住了便好,只是不能疾行,否则伤口裂开,再溢出血来,精元外溢,身体亏损,到时候才是真正的麻烦。”说罢,军医看向微和,微微俯首做了个揖。
    微和明白是什么意思,挥手示意军医归伍,随后转身对着众部下朗声道:“今夜缓行,明日午时之前入京即可。”
    言罢,她令人牵来一匹等人高的马,身形匀称,虽说不适合疾行,但胜在走得踏实,想来缓行后定不会有损发肤分毫,恰好合了窦司棋的意。
    当下无话,窦司棋抱着鸳鸯跨坐上马,为她调整了一个舒适而不会扯到伤口的姿势,将马缰绕在手里,控制住马儿脾性缓缓跟在微和身后。
    一路上人烟稀薄,窦司棋这才真切地体会到什么叫做“荒无人烟”,她之前总以为当今圣上统一了大汾之后,大汾的每一寸柔祉便皆如同那京都一般繁华,却从未想过还会有如此荒芜之地。
    微和在前头,背对着窦司棋:“卫太尉可想知道本宫如何找到这里来的?”
    窦司棋紧忙接话:“臣下不知。”
    微和回头冲着她暧昧一笑,扬起下巴冲着鸳鸯:“是你家的这个小女娘,见我们在找人,马上就明白怎么一回事,带着我们来了此地。”
    窦司棋随着她的动作扭头,鸳鸯已经睡得熟了。窦司棋这才发现,比起先时刚遇见她时,几日未见,她两颊的软肉貌似变得瘪了些。
    “你家的这位小女娘当真敬爱你,这几日我们找你,属她最是激动,本宫常见她来来回回走动。”
    窦司棋笑了笑。鸳鸯既不识得自己,又怎么会认得自己的家在哪,更遑论说认得这位万人敬仰的帝姬了。
    窦司棋装出恍然大悟的样子,面上卖痴奉承道:“殿下果然好眼力,慧眼识人。”
    心里却是另外一派的想法:鸳鸯果然跟自己被绑脱不了干系。
    至于这个公主……她轻哼出声,恐怕,从她第一天面见圣上后出宫就已经盯上自己了。只是她实在是不明白,自己又有何价值,能令她如此不拘小节,躬身到市井之地?
    她扶着头,维持着君臣之间所该有的礼仪,眼神落在微和鞋尖的一点凸起并没再挪开
    微和看她这一副阳奉阴违的做派,倒也并不在意,伸出手就像是在军营中的军士之间那样,拍了拍窦司棋的肩:“卫太尉过誉,若卫太尉之人在大汾属实少之又少,本宫能得卫太尉这般大儒属实三生之幸。望卫太尉日后同本宫一道辅佐父皇,治理着偌大江山。”
    投诚之意了然,不出窦司棋所料,微和已然向她抛出了橄榄枝,这是个两得的机会,虽暂且不知微和希望利用自己做些什么,但到底是找到了阵营,有了归处,不必在朝堂上随风飘摇。
    二人不约而同地笑起来。显然,她们想到一块去了。
    “谢公主美意,万望公主见谅,臣下无法腾出手来,不能以礼谢之,是臣之过。”说罢,窦司棋弯下腰。
    微和将她扶起,道:“不必多礼。”
    再无别话。
    次日正午,微和公主带着一行人从城中穿行而过,直往宫中。
    窦司棋原是想要在进城之后绕开人群,找条人烟稀少的小道回自己的府邸的,毕竟大道上人多眼杂,说不准会发生些什么不好的事情。即使身边跟着微和的侍卫,她也总不能全然放心,毕竟真遇到危险,这些下士必然先护佑微和,到头来,暴露的还是自己与鸳鸯。
    然而微和忽然告知,皇帝有要事需她觐见。
    窦司棋还做挣扎,遂以鸳鸯身上有伤为由,向微和请求自行回府。
    “卫太尉大可以随本宫一同进宫,届时可把女娘带至太医院,扮作家中女眷,有本宫卫太尉担保,太医院里的人不会过多为难。”微和道。
    如此一说,窦司棋当真是半点推辞的由头也被堵死了。
    窦司棋虽不明白自己一介六品小官,皇帝为何忽然召见,但终归皇命难违,只得应下。
    行至一半,忽逢人群。众人见了最近身处舆论斡旋的公主殿下,携着刚上任的少年状元,皆哗然大惊,背后议论纷纷。
    窦司棋听到这些自是心里极不自在,她强迫自己直视前方,盯着微和的后背,只希望赶紧将剩下的这段路给赶快走完。
    到了皇城,微和令军医带着鸳鸯去了太医院,留下窦司棋令她同自己一同入大殿。
    算上第一回进宫领官,今番是第二次,窦司棋老不愿意把头低下来,却也明白在这深宫里头,只梗着脖子,脑袋迟早有一天是要掉的。她吧头埋下去,却不算太深,不仔细看只以为她侧头打盹。
    这次由微和领着她入宫,周围没有了头一回跟着的宫人,身边清净不少,总好过一群人跟在身边拥挤。想来也是,这位帝姬在此地住了二十一载,不过前二年才搬到宫外的府邸,自然是对这里熟稔,用不着想她一般,需要有人在前头带路。
    “卫太尉,今日你可有大喜事。”微和开口,转过身向着窦司棋暧昧一笑。
    窦司棋心中不明,见她转头,还想追问,看着她眼里得逞后的洋洋,渡到口唇边的话被生生咽回去,她收起自己的那份独属于少年难耐的莽撞,回了句:“谢殿下。”
    好奇心害死猫,这个道理她懂。
    微和见她这副圆滑的样子,神色微微惊讶,倒是真没想到这人竟会如此谨慎。此前并非没有过年岁非长的人,担过高官厚禄的位置。只是这些人里,要么性情中人,不懂得变通,顶着杀头的罪冒死进谏;要么胆小如鼠,做什么都畏首畏尾,到最后怎么被人利用至死都不懂。光她见过的,窦司棋这样的,是独一个。
    二人来到大殿外,按理来说,此时早会已散,殿中应只剩下洒扫侍奉的宫人。可二人站在殿外时,被皇帝身边的服侍公公拦住:“公主和卫太尉略等一等,皇上还在殿内同各位长官辩论国事,由老奴先行通报。”
    说罢,他向二人请辞,转身入了殿。
    窦司棋与微和面面相觑,对视间,忽然有了股莫名其妙的默契。二人转过头时,是一个身着华服的公子,亭亭立在廊柱后边,悄悄窥视着二人。
    虽身上衣冠华丽,那张珍珠玉石堆砌中的脸却格外干净。发尖儿贴着鬓角,分明只是一个乳臭未干的黄发小儿。他还以为自己悄无声息跟在二人身后,驱散身边的宫人,就隐藏得很好。
    殊不知,自己从一开始便被耳聪目明的卫太尉瞧见了。
    微和盯着他的眼睛看,好像那是一条什么很不足道却很可怜,讨人喜欢的小猫小狗,却也只盯了一会儿便挪开视线。
    窦司棋再次对上微和的眼睛,她指指那个看上去不过十岁有余的孩子,眼中冒出犹疑。
    微和明白她的意思,干脆答道:“这便是大汾唯一一位留下的儿子,除了在我之前夭亡的大皇子,目下算是钦定的太子,赵迁。”
    窦司棋冒了身冷汗,自己竟然敢打量这般天潢贵胄,真是嫌自己活得太长。不过好在对方年纪尚小,估计也不会想这么多。
    窦司棋在一旁盯着脚下的地缝发呆,全叫微和看了过去,她心中好不可笑,没忍住,捧着肚子在一旁咯咯笑起来。
    窦司棋听到动静,才极为迟钝地缓缓抬起头,疑惑看着微和。
    微和见她看过来,正正神色,严肃道:“卫太尉,有没有人和你说过,你想事情的时候真的很明显,并且司马昭之心?”
    “这可不是个好兆头,本宫给你个忠告,还请卫太尉以后好好把自己的想法收住,莫让有心之人利用了去。”她抬眼看从殿内往外走的内侍公公,“不过卫太尉不必担心,小弟虽贵,然人却极善,定不会因为太尉一时之过追究,太尉可以安心?”
    窦司棋沉默着点头。
    “公主殿下、卫太尉,这边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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