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柒·黑油洞中善心发   加入书签
章节字数:386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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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瞬息过后,耳边响起一阵铁靴踏地的声音。这些声音整齐划一,没有丝毫紊乱气息,一听便知是支训练有素的军队。
    朝廷有意抑武,这破败山乡里何来的军队?
    窦司棋一皱眉头,手中也抓紧身下的瘦草:事出反常必有妖。
    她昂起头,奋力张望,想要看清究竟是怎么样一回事,那铃医却仿佛有意阻挠,将二人身前的苇草拢做一处,遮得严严实实。
    她看不清,只能凭借着听觉去判断发生什么事情。
    那些脚步停在远处,该是一个空旷的地方,然后是很多的类似于从牲畜身上割下来的肉砸在地上时的“嘭”声,混杂着水声,淅淅沥沥的。
    窦司棋越听越觉得奇怪,鼻子里飘来了尸体腐烂的霉味,恶心得她险些呕出来。
    那些声音停下来之后,铁靴声又略过耳畔,渐渐地远去。
    待再也听不见那声音,铃医带着窦司棋从苇草里钻出来,想着刚才的声音传出来的方向飞跑过去。离着那地越近,那股令人不适的气味就愈发地重。
    到了地方,二人的脚步一齐顿住。
    眼前的景象叫窦司棋眼前一阵眩晕:竟是十来个人,被像随意堆叠几张废纸一样,轻飘飘地围成个人肉堆,无一例外,他们的脸色都是乌青色,手上脚上沾着黑色污泥。有些的皮肉撕裂,紧紧连着一层薄若蝉翼的皮,森森白骨裸露出来,创口油腻腻的渗出黄液。
    窦司棋倒吸一口凉气,再也忍不住,跑到一旁,蹲在草丛里,把没有丝毫粥荠的胃袋吐了个天翻地覆。
    她难以置信眼前的景象,在这样太平的日子里,还会出现灾年时才有的“人堆”。
    干扁的胃囊再也倾泻不出任何东西,也顾不上新换的衣服,她扯过袖子一抹嘴,转过身去看铃医。只见她的身边不知何时又凑过来了几个瘦削的人影,窦司棋一看,都是些尚未及人事的黄毛小儿。
    她走上前,见铃医和那些孩子在死人堆里翻找什么,她强忍再次呕吐的冲动,上前拉住铃医:“你们要干什么?人死了也不让他们安息吗?”
    铃医冷冷地看着她:“我们在找活人。”
    “活人?这一堆里怎么可能会有活人?,便是有,也早已被尸气浸气亡而死。”窦司棋去拽铃医的手腕,又去扯小儿的衣服,妄图阻止他们的愚蠢行径。
    “放你的狗屁,多少人是晕了而已,你不帮忙,还要再一旁讥讽。白眼狼,给我能滚多远滚多远!”铃医费劲甩开她,抓着自己的袖子,眼神复杂地看着她,嘴中动着,无声地描绘着什么,接着一头扎进死人堆。
    窦司棋心中气愤,将将发作,倒退半步,望着铃医的背影又看一眼,一咬牙,心中默念庸人自扰,果决转身,顺着路上跑。
    可惜没跑几步,她就遇上了这山里比豺狼虎豹更可惧的东西——先前的那只军队去而复返。
    窦司棋暗叫不妙,拔腿就要跑,耳边是领头之人夜煞般的低语:“抓住她。还有那些在”豕”旁边的”豚”。”
    窦司棋不及反应,左肩已被人扣住。力道之大,她整副骨架剧烈震颤,刺痛仿佛化作血液渗进骨殖。她眼底一黑,明白纵使自己有天大的本领也难逃今日一劫。
    虽然自己命中注定,但总还有人能免除这无妄之灾。
    她趁着另一只手尚能活动,屈起二指学着铃医置于唇边,发出一声响亮的哨声。
    那哨声回荡在悠悠山谷间,回声辽远悠长。
    哨声才毕,她就被领军之人捏住脖子提了起来。气管被人扼住,她的脸鼓成酱紫色,四肢奋力挣扎却毫无作用,眼前迷蒙一片,耳朵鼓鼓胀胀,听不大分明。
    只能听见从那人轻笑,嘴里零星冒出几个字:“这只”豚”,带她下黑油洞……”
    其余的再也听不到。
    她晕死过去。
    再醒来时,她是被那浓烈刺鼻的黑油味呛醒的。
    她捂着脖子,“哐哐哐”地咳起来,像是要将肺叶子也给呕出来,她扑在地上,发带散落在地上,枯黄的头发像是乱麻,狼狈至极。
    脑中像是糊了团浆糊,像是在脖子上挂了千钧重的铁块。她奋力地回想醒来之前的事。她那时候虽然昏过去,但并没有被掐住脖子很久,几乎是在她闭上眼睛的一瞬间,那扼住她喉管的人就松开了手,任由她落在地上,像具腐肉落在地上,发出不大的闷声。
    所以她意识清醒地记得,后来她身边的人把她拖起来,提着她的胳膊走,鞋底蹭过粗粝沙石,磨破几个不小的洞,脚下的皮肤被刮得生疼,向外翻出红肉。可她根本就顾不上满身疼痛,心中只有一个念头:那声音她曾在何处听见过!
    她忍住胃里升腾的哕气,扶着打滑的墙壁站起来,四下里望想要找到那个声音的来源。若是她未猜错,那个声音就是铃医口中称的“主人”。几个扛着锄头的人,从她身旁擦肩而过,但都低着头,始终没有朝着她看过一眼。
    窦司棋望着这些人,身形无一不瘦癯,脸上仿佛只是一张画皮,眼神空洞,就像是一个个不知困倦的机关。
    窦司棋低首沉吟,现在能见到“主人”的可能性几乎不存在,只得暂且放着不管。
    先搞清楚自己在何地,才好再做打算。
    她蓄力伸出手,拦住一个看上去精神稍微没那么差的人,出声问询:“这是何处?”
    那人被她拉住,停下来前进步伐,久久才抬起眼神看她。可仅仅只是抬眼片刻,又深深地垂下头去,再不管窦司棋执着的追问,硬生生地撵着她往外走。
    窦司棋挣脱开来,闪到一旁的山道中去。她抬头望那看不见天的四方嶂岭,就像是一个无穷无尽的坑,多少人掉进来便再也无法出去。
    这种活埋人的事,她是第一次见。
    只是现在她没有那么多时间去思考,这些究竟是怎样一回事。当务之急,是寻找出过这个地方的路。她潜在暗处,像是只盯梢的豺,打量着过往的两派不同的人。
    一派是身着甲胄,腰间佩了半条朴刀的守卫。他们的眉角纹了个状似虎眼的诡谲图案,面上罩着半张獠牙面具,就像是传说中虎诞三子中彪的化身。
    一派便是一直在流动的,被称为“豚”的人。这些人大多是布衣平民,想来是被强征而来。
    黑油味中满是不安,就像深邃的山道一般,看不清黑暗之下蛰伏着什么样的恶兽。
    窦司棋观察半日,这里守卫虽不算多,但光凭她一人无法突围至山口。她不确定自己临走前的那声口哨是否被铃医听到,不过就算被听到,铃医带着那几个孩童逃出生天的可能也不大,在她吹响那声口哨前早已有了侍卫踏风而去。
    如果找到铃医,二人商议或许还有逃出生天的可能。
    如若铃医成功脱逃,她也决计不会责怪。
    她这么想着,便再不顾忌脚底疼痛,任由脚底渗出的脓液混入脚下脏污的岩地上。她贴着山道,尽量避开众人,往深处走去。
    依据她的观察那些来往的“豚”中,有很大的一部分即使没有拿住什么器械,依旧朝着深处走。
    她心中升起这么一个念头,那么在这山崖深处,必然有一处供给歇息的地方。
    在那里等着,总会比干愣愣地傻站在原地,望着过往人群一个个找要聪明。她顺着山道,在一处没有守卫看守的地方,趁机混入人群,随着人流往里走。
    山道曲折,她拖着伤腿走了半日,总算是跟着人群到了那处她意料之中的“圈”。
    这里相较与狭窄山道显得空旷许多,是一处往内凹陷的山穴,日光被厚重山体遮住,这里的人升起篝火以供照明。
    窦司棋不敢懈怠,跳入人群中寻找那个瘦小身影。铃医侏儒,在这个时候成了优势,只要她出现,窦司棋就能一眼认出来她。
    天不遂人愿,这里的人并没有那与之相符的个子。
    她强耐住心中将要满溢的不安,心中正别做打算,走向角落。
    斜里伸出来一只手猛然扯住她的腕部,窦司棋心中一惊,随后被拉入角落。
    “是我。”铃医的声音传入耳中,窦司棋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
    “你如何到这,是被抓来的,还是自己偷溜进来的?”窦司棋低声询问。
    “你的哨声我听到了,我把孩子们藏好之后就躲进苇草,看见你被带走,就跟过来了。但我没直接跟着你们进这山谷里来,山谷口有重兵把守,我是绕着山从山上下来的。”铃医快速解释。
    果然和窦司棋想得不错,这地方守备森严。
    “那现在我们如何出去?”
    “暂且没法,山上的路不通,我是从山崖上跳下来的。但是先前这里曾有人逃出去,必是有路……暂且先寻。”
    时间紧迫,话不多说,二人立刻准备动身。
    朱山是京都附近的一条并不惹眼的山岭,鲜少有人莅临,也正是因此,很少有人知道在这蜿蜒曲旋的危岭中,还有一处“黑油洞”。
    “黑油洞”从山顶向下蔓延,就像是一个天然的陷阱,凡是知道它并且想要得到它的人,多调入洞中,此生无法逃出。
    铃医先前爬山偷进来的时候已经摸清了前半截山的地形,能够逃出去的位置都派了重兵把守,没有偷天渡日的可能。二人只好着眼于那未知凶险的后半截山。
    铃医顾忌着窦司棋脚伤未愈,旋即令她在一处人少的地方猫着,自己继续往深处潜去。
    她不愿闲着,却因脚伤,只得伏在草丛之中,观远处的动静。
    远处“豚”的动作貌似慢下来,并且变得杂乱,她惊奇发现,先前的守卫不见了。
    守卫换班,这是一个好消息。她急不可耐地想要随着铃医的脚步而去。
    可忽然响动的靴蹄相交的摩挲声,让她如同一只惊弓之鸟,霎时间屏住呼吸不敢发出一声。
    她隐在草里,见到是一批守卫,肩上像是扛着麻袋一样,将几具绵软的身躯摞起来,在离她十几米远处,像是随意的垃圾一样抛在地上。
    窦司棋将口中涎水咽进干涩的喉管,她隐隐闻见那股令人不安的腐臭,撩拨着她喉咙间的痒意。她真真是被吓破了胆,死命忍住口中哕气。
    要是被发现就完了。
    好在那些守卫并未过多逗留,只把这些人倒在地上后就回去了。
    窦司棋长舒口气,转身起来要走。可她偏不该,回头望向了那死人堆。
    那一摊毫无生气的肉堆,散发着令野狼疯狂,令兀鹫欢舞的气味,为什么铃医却还是想疯了一样地,如此执着地寻找那几近不可能的生机?
    她生生止住将要迈开的腿,像是被定住了一样。
    即使是守卫刚离去不远,随时可能有重返的可能,她依旧迈开了那腐烂的脚掌,纵然是被发现,她似乎也毫不畏惧了。
    反正要是逃不出去,她也是烂命一条,捡个人走又有何妨?
    她冲到死尸里,拨开上面已经没半死温热的躯体,手往里插,触到一具尚留余温的柔软。她心中泛起千万波浪,将那双渐渐发寒的双手从里面拖出来,背着并不算是沉重的躯体去追铃医的脚步。
    闲话(倒茶:
    这些天就是一边写写写新的,一边改改改旧的,然后一边做梦,梦见自己崽子开开心心围在一起包饺子,然后醒来又要面对自家崽子吵架有种手伸不进屏幕把崽们扯开的无力感。

    作者闲话:

    上期谜底:奈
    这期谜面:禁止放羊(打一唐代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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