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陆·女儿身份被识破
加入书签
章节字数:5465
滚屏速度:
保存设置 开始滚屏
窦司棋背着鸳鸯找了家医馆,请医师为鸳鸯诊脉。那医师见鸳鸯伤重,便领着她进门里的药床坐下。
窦司棋本想一道儿跟进去,脚刚迈了半步,被鸳鸯红着脸推出去。窦司棋不好意思地搓搓手,她又忘了自己现在不算女儿身。
在外面站也只是干站,窦司棋索性出医馆去钱庄取钱,她进门直往柜台走,找了掌柜,取了小半袋银钱。她猜的不错,窦氏在京都还是有点资产的,至少可保她衣食无忧。
回医馆路上,她又经过茶市。
一来一去早过了中午,现下原先的来往商人客人都各自回家歇午觉,只剩下几个摊位摆着,偶尔几个过路的人停下驻足观看。摊位上三三两两散着些茶饼,多数被揭开了包纸,看样子大概是品相不好,客官不愿意要,被退回来的。
这剩下的小摊就有先前鸳鸯中意的卖龙井的摊子,窦司棋路过一顿,无意间瞥见一块包装还算完好的茶胚,继而停下了急躁步子。许是四月末,天气愈发炎热,客商只在腰间着了件荷粉色的肚兜,随意地系了个结,蒙了层半透葛衣。
她恍然记起来那袋碎茶被收在被偷去的包袱里,如此先时与鸳鸯的约定怕是做不得数了。既如此,她该做些什么以充补偿。
“老板,这怎么卖?”她指指那块茶饼,呼唤酣睡的客商。
客商从椅子上弹起来,合好胸前的两片葛衣,将那块被窦司棋指着的茶饼拿起来:“这个?这个我本不打算卖,你想要也成。”
她一手支着腰,一手轻轻晃动自己手里的蒲扇,眼神中带着午后嗜睡的困顿,看上去倒真不在意茶饼是否卖得出去。
窦司棋点头,动作干脆,一面从钱袋里头掏钱。
女客商见她掏钱,神色略有惊讶,不过只闪过片刻,又恢复了那份慵懒情态。窦司棋才从包袱掏出几两整银,纠结了一会儿眼前人要不要这整的。抬头时正想要和客商解释,先到别处去兑,客商手里的蒲扇搭到了她手上:“唉,便也不收你钱了,瞧你长得这般俊俏,料是个姑娘,这茶我就送你了。”
说着她一面把茶饼包进油纸里头,一面把其它的货收起来,不等窦司棋反应,她便已经收摊,回去歇觉了。
窦司棋盯着她的背影瞧,又上下打量自己一番,细细想半天她的话:“原来能看得出来的吗?”
片刻后,窦司棋也离开此地。
小巷里头空荡荡的,只在墙角处堆着普通人家用烂了的废物,沉闷的耷拉着,是无聊的孩童们一个可供消磨漫长童年的地方。
窦司棋路过条小巷时,忽而听见后头有什么声音,悉悉疏疏地响动,她转头看过去,地上滚着一条车轱辘轴,窦司棋好生奇怪:“怎么会有车毂?”
自是没人回答她。
她也懒得再想,脚步挪动转身要走,忽一双冰凉的手贴上来。窦司棋原本以为是谁,回过头看时却只看到一只流着滑腻腻油水的手搭在她肩上,她有点反胃,想抽出手掩住嘴巴,却被这人用出奇大的力气死死拽住。
窦司棋察觉到不对劲,挣扎得更加激烈,那人眼见窦司棋要挣脱,吹了声音调不高的哨子,又从斜里伸出来一只手捂住窦司棋的嘴。
“唔!”
竟想不到有两人!
窦司棋惊诧要喊,她手举到半空,未及她挣扎,口中散进一股异香,鼻子呼吸间软了身子,竟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窦司棋顷刻只觉脑中阻滞,天旋地转,昏死过去。
再转醒来时,她已身处一处畜牲圈,双目前蒙了层灼眼白光,只能依着周遭的腥臊气息判断自己所处的位置。
“我这是?”她朝四下里摸,拽到根细长的东西,下意识地拉一下。畜牲被扯得痛了,登时叫起来,不满地蹬蹄子跑了。
窦司棋听出来是猪叫,立刻想到自己该是在猪圈里。
“奇怪了,我不该在这。”她的手指撑在地上,湿湿滑滑粘腻一片,臭气充斥着鼻腔,如若不是眼睛不适,她若看到眼前景象,定然会将昨日饭食全倾出来。
她勉强站起,药劲儿还没过去,身子酸软着动弹不得,只好扶着硌手的篱笆站起来。
恍然间,一声惊叫在耳后响起,她转过头去却只看得见一片白光。
心中不安强烈,她警觉蹲下身子。
“主人,我求求您了,我们真没有了。”那声音抽抽嗒嗒,像是个姑娘在哭诉,先前那声惊叫该是这人发出来的。
“那就让你的哥哥,顶了这差事。”另一个声音传出来,窦司棋觉得有些耳熟,可脑子鼓胀着,一时间想不起来曾在何处听见过。
她仍想接着听下去,却忽被什么东西套住手腕,把她往远处引。窦司棋一惊,连忙想要挣扎,两只腕子却被牢牢地扣在一起。
“你是谁!”她硬拽住,把脚沉进身下的污泥里。她再顾不得心中的那股隐隐不安,陡然高声。那股劲头不大,即使用尽全力掰扯,对窦司棋来说没有半分动弹。
如使一个十岁顽童来拉扯,力气也要比这样大得多。除非是个天生侏儒,否则绝不会力度如此柔弱。
这人伤不及她。
“你是谁?”想到此处,窦司棋低下声音,再一次诉求。
“……”那人沉默着,窦司棋感受到手上的力道渐渐收紧了,“先同我走。”
窦司棋还想要做挣扎,那人使了巧劲,窦司棋脚底不听使唤地动起来。
如此,她只好任由这人把自己牵走。
不知走了多久,窦司棋只觉得走得脚酸,天色暗了,她眼前的白光渐渐散了,转而是一片沉寂的黑。
前面的人停下来,她险些直接踩上去,膝盖顶到那人屁股她才反应过来。
“嘶——痛死了!”那人恨恨在她腿肚上打了一拳。
窦司棋不明就里,手蜷在身侧,对于那人的愤怒视若无睹:“你带我来这里什么意图?”
“噗,”那人似乎是没有忍住笑,倚靠这栏杆大笑起来,“你真是个跳梁的角儿,这样直愣愣地问出来,早要被别人诓骗!这样白得的答案,我说了你会相信?”
窦司棋不想理会她这么多,只是沉默着,再未发一言。
周遭气氛很安静,空气中凝了股淡淡的草药味,略有些涩,手下晃动时指尖触到一片柔软,窦司棋好半晌才反应过来那是一块布。
她的肩膀猛然被人往下压,屁股落到一块软垫上,脸上被敷上了片什么凉丝丝的东西。
“你……”
“别动。”那人用手扶住她的脑袋,低声呵斥。
窦司棋知她并无害自己的意思,如若真有,她现在也不会还好端端的坐着了。现下她眼中漆黑,什么也看不到,只能任由她摆布。
昏黑眼前突然亮起一抹亮,虽不大分明,依着周遭的动静,窦司棋明白是这人点了桐灯,棉芯在苦味桐油中跳动着,长出一团火星,毕毕剥剥地响。
那先前敷上的东西又被取了下来,窦司棋还没反应过来,眼周处就泛起了火热的灼烧感:“嘶——”
“你且忍忍。”那人制住她想要往一旁偏的脑袋,利落地又取出几枚银针,对称着眉心在另一只眼周刺入,随后在她的太阳穴捏了一下,又等了半刻,才将所有银针尽全取下。
“好了,”她将几枚银针收入草席,两只拇指抚着窦司棋的眉毛,轻施力按了一回,“睁眼瞧瞧。”
窦司棋依言睁开眼睛,眼前那团光亮逐渐汇聚成一束微动的火苗。
窦司棋讶然,木着身子眨眨眼。
“噗哈——”有人憋不住笑,倒在一旁,撞到桌椅,发出不小动静,“你瞧一瞧你,看上去多傻,难怪会被坑到这样的死人窝里头。”
窦司棋顺着声音传出的方向看,总算是把那人的真实相貌看了个分明。
那人身量确实不高,五尺左右,也不胖,像棵干瘪的菜苗,脸上生了些许皱纹,但还是看得出来年纪不过二三十。
窦司棋并不在意她没完没了的大笑,只是等着她渐渐地缓过气来,才站起走至她身旁,问:“所以,你到底是谁?又为什么把我带回来,治我的眼睛?”
那人慢悠悠扶着身边的椅子坐下来,盯着窦司棋的眼睛打量:“无不无趣,搞不懂你们为什么一定要刨根问底,带了就带了,当我行善积德,好和这死人窝里的其他人到十间阎罗那里的时候,可以判罚轻些,下辈子投个好胎,不至于投个畜牲道。”
点到为止,她眼睛眯成一条缝,叫人看不清她眼里的情绪,闭上了嘴。
窦司棋没纠结,只是再确认了自己的处境:“我现在在哪里?”
“你身上臭死了,我才不要回答你的问题。”她脸上恶意地浮现出来一副嫌恶的表情。
窦司棋明了她这是在转移话题,如果真的嫌弃,那么这人便不会将自己从那泥泞臭气的圈子里拖出来。
窦司棋沉默半晌,羞赧开口道:“我没有换洗的衣物。”
那人面上神色不变,她自然知道,从第一眼见到窦司棋她就明白这人不属于此地,更遑论说会在这里有供给生活的物什。于是在窦司棋抓着身上脏污的敝衣,进一步难堪前,她从自己的榻上取下一套不称自己身形的衣物。
“穿上。”
窦司棋眼神黯然,盯着发呆。
“你不要?那你臭一辈子吧。”她重重地哼一声,确保窦司棋即使是聋了,也能够听得见,手中动作却干脆。
窦司棋眼光活泛,在她收回前,先一步劈手夺过。
“你……哼。”那人望着她,虽然身形矮小,但仰视的目光硬生生被那人高倨不下的头颅撑出气势。
窦司棋转过身去,背着那人道:“你别看。”
那人不屑于此,自在窦司棋话未出口时走至院中去了。窦司棋久久不见应答,转过身才发现身后空荡。
她略一抿唇,将身上衣服悉数解下。
女子柔美的形体显露出来,平日里总被装束裹挟着,此刻总算得到解放。窦司棋望着自己颔下被白布勒得扁平的胸脯,指尖攥着系带纠结。思虑片刻后,她将系带解下,随手放在一旁榻上。
反正此处无人认识自己,正好那人给的衣饰又为农人耕作的便装,较为宽松,只要谨慎些,未必有人看得出来。
衣物上身,窦司棋这才发现自己貌似想得太天真了。这件衣服虽要比那铃医身上的看上去要大不少,可套在自己的身上还是显得小了很多,手脚稍微一动作,自己的女子身份根本掩饰不住。她有些烦躁地抓着这件偏小的衣物,伸手想要把那系带取回来。
可那原本置于榻上的棉布不知何时被风吹得飘落下来,掉在地上,同那几件沾了脏泥的衣物混在一处。
“怎么如此拖沓?”铃医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窦司棋再顾不上这么多,将地上脏衣抱起,掩住那女子裹胸所用的系带。
“我反应有些迟钝,这件衣服又不是很合适我的身子,固动作有些缓慢。”窦司棋脸干。
“这样啊,”铃医眯起眼睛,像是知道什么似的,刻意延长了声音,像只狡猾的狐狸,对着树上的乌鸦循循善诱,“那我尽快地帮你把衣物洗涤干净,晾干后换上?”
窦司棋猛然摇头:“不必、哪有让一介与我不相干的女子帮我做事的道理,你又非我妻我母。”
“”与你不同”?怎么个”不同”法?”她溜出个饵,像个老道渔人一般,静等鱼儿上钩。
窦司棋脑中闪过鸳鸯的脸,对啊,自己也是女子,怎会与另一个女子不同?
这一愣神彻底漏了马脚,铃医心满意足地弯起唇角:自己果真猜得不错。
先时为这人疗眼时,她摸着骨头便觉得不对劲,正常男子的骨骼绝非如此纤细,再看她身形,这人虽着书生装扮,可身躯着实清癯,却又挺拔,不像是生病的样子。只可惜未能为她把一回脉,如若脉象真非常男子,便证据确凿。
心中有了答案。只是这人为何要女扮男装?
她本欲接着追问,但细一想来日方长,自己大可以在不意之秋套话,这人才着了自己的道暴露女子身份,再想旁敲侧击恐怕没那么容易。
思及此,她便不再纠缠,回到一开始的问题。
“此地叫做朱人窟。”她回答。
窦司棋又是一愣,她没从刚才的话题中脱离出来,想不到铃医竟然未继续追问。但转念一想,她又不禁冷汗顿流。
这人怕是猜出些什么了。
她打量着铃医脸上的表情,希望验证自己心中猜想,可铃医却并未继续看她,而是转过身去,朝着门外走。
无论这人处于什么目的,好歹这个话题绝不会继续下去。至于铃医猜出了什么,她大概也明白,好在她并没有想要以此作胁,威慑自己的意思。
窦司棋一咬牙,追着铃医的步伐而去。
“我从未听说过。”
“京都出城以南,五十里,有座朱山,这庄子在它脚下。”
窦司棋低头默念,掰着手指,有些疑惑抬头:“为什么管这里叫”死人窝”?”
那人仿佛就为等着一刻。
她嘴唇紫涨,手指紧紧地捏住自己的衣襟,把本就褶皱满布的缊衣攥成一股绳,紧紧儿憋住气,脸上渐渐有点苍白,她的眼神里仿佛有什么东西从胸腔里跃上来,在那漆黑的瞳孔里狂妄地搏动。
片刻后,她渐渐地平复,只是脸上的表情却紧绷一刻不懈,再没有了先前那没大没小的样子。
她望着四周荒芜,沉默不语。
窦司棋随着打量着周围的环境,四面都是杂草,长的要比屋门还要高出几尺,想来是久未有人来剪裁,零星几点的灯火在草间微微晃动。
窦司棋脸上讶然不已,这个庄子里房屋挨得紧凑,对于寻常山庄来说,规模并不小,无论如何,都不该只有这几点零星碎光。
她垂下目光,看到那铃医指着几间没有亮光的房子,说:“你瞧瞧,可知道为何这里只有这么三两灯火闪烁,其它更多是诸如此类的荒屋?”
窦司棋自然是不明白的,她摇头。
窦司棋初来乍到,该当不知;可她在此处活了二十多年,又怎么会对此不了然于心?
她深吸一口气,接着说道:“这地方,本不叫”朱人窟”,而是叫做”佘家庄”的,是后来的主人从原先的庄主手里买下来的,你猜猜花了多少银子?三百两!三百两把佘家庄里的一千来号人的命都卖了,自己卷走所有钱跑了!”
“那主人不把佘家庄的人的命当命,一千来号人,被她赶到山里,被那黑油糊瞎了四百只眼睛,堵住了三百九十一张嘴,我们最后收的草席,有五百四十三张。”她的声音颤抖,极力克制着并未高声,忍不住,却又担忧着什么。
“这些屋子都主人早被丢在那些黑油了,我们只能看着他们被吞下去,一点点地,从脚踝到颅顶,连片破碎的衫衣也没有浮上来。”她渐渐地蹲了下来,无助地掩住脸,似在哭泣。
窦司棋注视着她瘦小的身影,本身就因为侏儒而矮小的个子,现在蹲下来,四肢蜷缩在一起,更像是一个孩子。
她有些动容,上前递出手,想要把她从地上拉起来。
手指触碰到肩膀的一瞬间,那人猛然从地上跳起来,手指比圈放在唇边一声清俏哨声,而后拽过窦司棋躲入一旁的草丛。
几乎在这一瞬间,那些隐匿在草丛里的灯火尽全熄了,整个庄子里连月光都被高大的苇草遮住,窦司棋提紧口虚气,贴着那铃医,虽不明发生了何事,仍不敢轻举妄动。
她盯着那人的耳郭,见那片蒲扇般的厚耳灵巧弹动。
今天这篇字数比较多,算是二合一的大章,感谢为我点收藏的看官小姐老爷。(倒茶)今日是菊花,清肝明目。
现生最近过得不顺,忽然发现有时候我总把自己想得太重要,有时候又把自己想得太不重要,总归没有自知之明。有时候我身边的人会说我很有分寸,但是我想说得是,其实是因为我不敢把自己想得重要,怕她们烦我厌我……唉算了,显得我好矫情,走一步算一步吧,缘分可遇不可求啊。
作者闲话:
上期谜底:晶
这期谜面:一大二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