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调”酒吧隐匿在一条仿古商业街的尽头，门面低调，深色木质招牌上只有一行霓虹小字。推开厚重的隔音门，仿佛踏入另一个世界。光线暧昧昏黄，空气里混杂着醇厚的酒香、雪茄的微焦和一种昂贵的慵懒。爵士乐像温热的丝绸，舒缓流淌。客人不多，散落在真皮卡座和深色吧台边，低声交谈，衣着光鲜。
    林烨在进门前三米处停步，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粗糙的自制探测仪，借着整理衣领的动作快速扫过——指针稳定。他今天穿的是一件半旧的灰色夹克，里面是深色衬衫，戴着不起眼的黑框平光眼镜，尽量模糊年龄和特征。脸上没什么表情，步伐随意，像一个下班后独自小酌的普通白领。
    他没有立刻走向吧台，而是先在靠墙的阴影里找了个空位坐下，点了一杯最普通的威士忌加冰。酒保动作娴熟，眼神平静，没有多余打量。
    酒杯在手，冰球缓缓旋转。林烨的目光，借着举杯的动作，看似随意地扫过全场。
    吧台最右的位置，空着。
    目标未到。
    他的注意力开始分散。左侧卡座里，几个男人在谈生意，言辞隐约涉及地皮和批文。右前方一对情侣耳鬓厮磨。斜对角，一个独自看报纸的中年男人，手指在杯沿无意识地划着圈。一切看起来都正常，符合这间酒吧的格调。
    但他的神经没有丝毫放松。系统提示过“反追踪”，沈确的资料里没有关于此地的信息，这本身就不寻常。这里的水，可能比看起来深。
    几分钟后，酒吧门再次被推开。一个穿着墨绿色丝绒长裙的女人走了进来。三十岁左右，身姿曼妙，卷发松松挽起，露出修长的脖颈。她径自走向吧台最右的位置，姿态熟稔。坐下时，左手随意搭在吧台上，虎口处，一只振翅欲飞的蓝色蝴蝶纹身，在昏黄光线下清晰可见。
    夜莺。
    她点了一杯干马天尼，酒保很快递上。她小口啜饮，目光落在前方酒柜的某瓶酒上，似乎只是来放松。
    林烨没有立刻行动。他观察着她。她的坐姿很放松，但肩背的线条却保持着一种不易察觉的紧绷。她看似随意放在吧台上的手包，拉链头朝向一个特定的角度。她每次举杯，视线都会极其短暂地扫过入口方向，以及吧台后的酒保。
    这是一个警惕性很高、受过训练的人。
    他需要制造接触，自然的、不引起怀疑的接触。直接走过去搭讪太突兀。他需要一个契机。
    就在他思索时，酒吧的门又一次被推开。
    这一次进来的人，让林烨的呼吸几乎凝滞。
    沈确。
    他穿着剪裁精良的深灰色西装，没打领带，衬衣领口松开一粒。鼻梁上依旧是那副无框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平静无波。他独自一人，没有看任何地方，仿佛只是习惯性地走向自己常坐的位置——吧台左侧，一个既能观察到吧台大部分区域，又相对僻静的角落。
    酒保显然认识他，微微颔首，迅速调了一杯不加冰的单一麦芽威士忌放在他面前。
    沈确坐下，端起酒杯，视线自然地落在前方的酒柜上，仿佛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但林烨知道，那双眼睛的余光，足以覆盖整个吧台，包括最右的位置，也包括……他这个缩在墙角的“普通白领”。
    压力，无声无息地弥漫开来。像深海的水压，缓慢而坚定地挤压着胸腔。沈确的出现，让这个本就充满未知的任务，陡然增添了巨大的、无法预测的变数。他是恰好路过，还是专程前来？是为了“夜莺”，还是为了……观察他林烨如何与“夜莺”接触？
    林烨强迫自己移开目光，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滑入喉咙，带来一丝辛辣的刺激，让他更清醒几分。不能乱。计划不变。沈确的存在，甚至可能成为一种掩护——谁会想到，被沈确这种人物“无意间”注视着的场合，会有人进行秘密交易？
    他需要那个契机。
    契机很快来了。一个穿着花哨衬衫、明显有些醉意的男人，摇摇晃晃地走向吧台，目标似乎是独自饮酒的夜莺。他咧着嘴，说着含糊的搭讪词句，手就要往夜莺肩上搭。
    夜莺眉头几不可察地一皱，身体微微侧开，避开了那只手。她没说话，只是冷冷瞥了那醉汉一眼。
    醉汉被这眼神刺了一下，有些恼羞成怒，声音高了起来：“装什么装！一个人来这种地方，不就是为了……”
    话没说完。酒保从吧台后绕出半步，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先生，您喝多了。需要帮您叫车吗？”同时，两个穿着黑色制服、体格精悍的保安不知何时已出现在醉汉身后。
    醉汉涨红了脸，看了看保安，又看了看依旧冷漠的夜莺，最终骂骂咧咧地被“请”了出去。
    小小的骚动很快平息。酒吧里其他客人只是瞥了一眼，便继续自己的事。夜莺重新端起酒杯，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林烨看到了机会。在保安“请”走醉汉、酒保回到原位、夜莺重新坐稳的短暂空当，他站起身，端着酒杯，自然地走向吧台，在夜莺旁边隔了一个凳子的位置坐下。
    他没有立刻看她，而是对酒保说：“麻烦，再来一杯一样的。”
    酒保点头去准备。
    这时，林烨才仿佛刚注意到旁边的夜莺，侧过头，用不大不小、刚好能被对方听到的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尴尬和同情，低声说：“刚才那人真没品。没事吧？”
    夜莺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眼神是冷的，带着审视，但至少没有直接无视或排斥。“没事。”她简短地回答，声音有些低哑。
    “一个人出来喝酒，有时候是会遇到这种麻烦。”林烨苦笑一下，转回身，看着自己杯中的酒，“尤其这种地方，看着安静，其实什么人都有。”
    夜莺没接话，但也没有立刻转回头。她的目光在林烨侧脸停留了一瞬，似乎在判断他这句话是单纯的感慨，还是另有所指。
    酒保将新的威士忌放在林烨面前。林烨拿起杯子，却没有喝，指尖在冰冷的杯壁上摩挲着，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旁边的人听：“不过，也有的人来这儿，不是为了喝酒，是为了……等一阵风，或者，送一件东西。”
    夜莺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她缓缓转回头，看向前方，但眼角的余光已经锁定了林烨。
    “风来风去，东西易手，”林烨的声音压得更低，语速平稳，“关键是要干净，不留痕迹。”
    这是他从原主记忆碎片和某些间谍电影里拼凑出来的、模棱两可的黑话。他赌“夜莺”能听懂。
    沉默。只有爵士乐在流淌。
    几秒钟后，夜莺极轻地、几乎看不到幅度地点了下头。她的左手从吧台上收回，放在膝上，那个蝴蝶纹身隐入阴影。
    “洗手间走廊尽头，第三个垃圾桶，靠墙那面，底部。”她的声音低得如同耳语，嘴唇几乎没有动，“东西在里面。一小时后，会有人检查。如果东西还在，或者位置不对……”她没有说完，但未尽的意味冰冷。
    “明白。”林烨同样低声回应，没有多余的话。
    交易条件达成。他要自己去取货，并承担风险。
    夜莺不再说话，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放下杯子和几张钞票在吧台，起身，拎起手包，头也不回地走向门口。墨绿色的裙摆拂过地面，很快消失在门外的夜色中。
    整个过程短暂、安静，除了最开始那句搭讪，几乎没有任何异常。在旁人看来，只是一个女人拒绝了搭讪，和一个后来坐过来的男人简单聊了两句无关痛痒的话。
    但林烨知道，最关键的一步完成了。剩下的，是如何安全地拿到东西，并离开。
    他没有立刻行动。他慢慢喝完了那杯新上的威士忌，期间，能清晰地感觉到左侧不远处，沈确那平静无波、却仿佛无所不在的目光。沈确一直没动，只是偶尔抿一口酒，像个真正的、享受夜晚独处的客人。
    他在看什么？看自己如何与夜莺接触？还是等着看自己下一步的行动？
    林烨放下空杯，同样留下酒钱。他没有看沈确的方向，站起身，像是要去洗手间，朝着酒吧内侧的通道走去。
    通道光线更暗，铺着厚地毯，脚步声被吸收。墙壁上挂着抽象画。他数着门，走过男洗手间、女洗手间，来到走廊尽头。那里果然有一个不锈钢的脚踏式垃圾桶。
    他停下，没有立刻动作。先是快速扫视四周，确认无人。然后，他蹲下身，假装系鞋带。手指快速摸索向垃圾桶靠墙的那一面底部。冰凉的金属触感。很快，他摸到了一个用防水胶带牢牢粘在底部、只有火柴盒大小的硬物。
    他用力将其撕下，握在掌心。触感是塑料和金属的混合，边缘有接口。应该就是那个加密存储器。
    东西到手。
    但他没有立刻起身。他维持着系鞋带的姿势，另一只手悄悄探入夹克内袋，摸出那个改装过的二手手机，按下某个预设键。手机屏幕亮起又熄灭，完成了一次极简的信号模拟——这是他事先设置好的，模拟一个短暂的、无关紧要的数据发送动作，目的是干扰可能存在的、更高端的追踪锁定（如果有的话）。同时，他指尖用力，将存储器外壳上一个极其微小的、像是灰尘的凸起物捏碎——那是他根据沈确资料里某种反追踪技巧的推测，怀疑可能存在的二次标记。
    做完这一切，他才缓缓站起，将存储器和手机都妥善放好。然后，他转身，没有按原路返回酒吧大厅，而是推开走廊尽头那扇标着“员工专用”的、虚掩的门。
    门后是狭窄的后巷，堆着几个空酒箱，灯光昏暗。潮湿的霉味和垃圾酸馊气扑面而来。他没有停留，快步走向巷子另一头，那里通向另一条小街。
    就在他即将走出巷口时，身后“员工专用”的门被轻轻推开。
    一个身影站在门口的光影分割线上。
    沈确。
    他没有完全走出来，只是倚着门框，手里端着那杯没喝完的威士忌。镜片后的目光隔着昏暗的巷道，落在林烨背上。
    林烨脚步顿住，没有回头。巷口吹来的夜风冰冷，让他后颈的寒毛微微立起。
    “东西拿到了？”沈确的声音传来，依旧平稳，听不出情绪，在寂静的后巷里异常清晰。
    林烨沉默了两秒，缓缓转过身，面向他。两人之间隔着十几米昏暗的巷道和飘浮的尘埃。
    “拿到了。”林烨回答，声音同样平静。
    “手法粗糙，但有效。”沈确评价道，听不出是赞许还是批评，“尤其是最后那点小动作。跟谁学的？”
    林烨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盯着沈确：“你在这里，是为了确认我拿到东西，还是为了确认……别的事？”
    沈确轻轻晃了晃杯中的酒液，冰块发出细微的碰撞声。“我说过，我对你的表演感兴趣。”他抬眼，目光似乎穿透昏暗，直抵林烨眼底，“今晚的戏，前半段合格。后半段……”他顿了顿，“擅自修改剧本，增加即兴发挥，风险很高。”
    “剧本？”林烨扯了扯嘴角，“谁的剧本？”龙域”的？还是……你的？”
    沈确没有直接回答。他抿了一口酒，然后说：“东西带好。陈明那边，你点的火，自己留意风向。李皓的项目，三日内会有变故。”他放下酒杯，转身，似乎准备退回门内，“下次见面，希望你的”偏差率”，能再降低一些。”
    说完，他消失在门后。门轻轻合拢，隔绝了酒吧内的光与声。
    后巷重归寂静，只剩林烨一人站在昏暗中。
    他摸了摸内袋里那个冰冷的存储器，又看了一眼沈确消失的门。
    偏差率……他不仅被系统评估，也被沈确评估。
    他转身，快步走出巷口，汇入外面街道稀疏的人流。夜风吹在脸上，带着都市夜晚特有的微凉和尘埃味。
    任务完成了第一步。但一种更深的、被无形丝线牵引的感觉，却愈发清晰。
    他抬头看了看远处闪烁的霓虹，眼神沉静。偏差率？他或许永远也达不到“标准”。但至少，他正在学着，在那些丝线之下，走出自己的轨迹。

    作者闲话：

    4000大章，还请读者大大们多多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