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市场深处，一家挂着“维修兼营”招牌的铁皮屋里，林烨用现金换来了几个不起眼的元器件。店主是个独眼老头，全程没问用途，只是报了个比白天高三成的价。林烨没还价。
    新安全屋在老城区一栋待拆迁筒子楼的顶层，楼道堆满垃圾，空气浑浊。房间比上一个更小，窗户玻璃碎了一角，用报纸潦草糊着。林烨没开灯，借着窗外远处广告牌的闪烁红光，坐在吱呀作响的床边，就着昏暗的光线开始组装。
    手指因为疲惫和饥饿有些不稳，但脑海中的简易电路图异常清晰——沈确给的设计图。每一个焊点，每一条导线连接，都带着冰冷的精准感。他像在组装一件武器，一件用来对抗无形追踪的武器，而这武器的蓝图，却来自那个可能正在追踪他的人。
    荒诞，又合理。这就是他现在的生存逻辑。
    一个多小时后，一个粗糙的、巴掌大小的金属探测仪成型了。电池供电，表盘指针，简陋得像个玩具。但当他打开开关，调到沈确资料里提供的那个频段，将探测头缓缓靠近自己下午穿过的外套时，指针猛地跳动，指向一个高数值区域——集中在袖口和肩背位置。
    纳米追踪剂。确认了。
    林烨盯着那跳动的指针，眼神冰冷。没有慌乱，反而有一种“果然如此”的平静。他将外套脱下，团成一团，塞进房间角落一个破旧的蛇皮袋里。然后，他开始检查其他衣物，甚至鞋底。最终，在裤脚边缘也发现了微弱反应。
    处理方式，沈确的资料里没写。大概觉得这点“小事”，被观察者应该自己解决。
    林烨走到公共水房（整层楼共用），接了一盆浑浊的冷水，将裤脚浸泡，用力搓洗。冰冷刺骨的水让手指很快麻木，但他搓得很仔细。然后，他回到房间，将湿漉漉的裤脚靠近探测仪。指针回落到接近零的位置。
    有用。水能洗掉，或者至少显著削弱这种追踪剂的粘附性。
    他换了身从旧衣柜里翻出的、布满霉味的干净衣服（探测仪确认安全），将脏衣服和那件外套一起塞进蛇皮袋。明天，得找个远离此处的地方扔掉。
    做完这些，他才感到一阵虚脱般的乏力袭来，眼前发黑。他扶着墙，慢慢坐到床上，从口袋里摸出金属盒里那点现金，抽出一张，下楼在街角通宵营业的馄饨摊买了碗最便宜的素馄饨。
    热汤下肚，冰冷的四肢才慢慢找回一点知觉。饥饿感稍缓，但精神的疲惫和那种无处不在的紧绷感，却无法消除。他一边机械地吞咽，一边在脑子里复盘今天的一切。
    沈确的“帮助”高效、致命，像外科手术刀。但这种帮助背后的动机，比追踪剂更让人不安。他像是一个被投入特定实验场的样本，而沈确在调节变量，观察反应。
    【新任务提示。】系统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
    【任务名称：信息节点。】
    【任务描述：三日后，”蓝调”酒吧，接触并获取目标”夜莺”手中的加密存储器。目标特征：女性，约三十岁，左手虎口有蝴蝶纹身，惯坐吧台最右位置。】
    【任务要求：成功取得存储器，并确保过程不被第三方（包括”夜莺”所属势力）完整追踪。】
    【任务奖励：能量点*400，”龙域”外围情报网络节点图（部分）。失败惩罚：身份暴露风险急剧上升，可能引发”龙域”内部审查。】
    【提示：该任务涉及信息战与反追踪，武力冲突概率低，但对宿主应变能力、伪装技巧及反侦察意识要求极高。】
    新任务。地点是酒吧，目标是人，要求是窃取并安全撤离。听起来比废弃工厂的“威慑”更复杂，更依赖技巧而非气势。而且，“确保不被完整追踪”——系统似乎也意识到了他被标记的风险。
    能量点奖励丰厚，还有他急需的“龙域”外围网络节点图。但失败惩罚也极其严厉，直接指向他最致命的软肋——替身身份。
    他没有立刻回应系统，只是慢慢喝光了碗里的汤。热汤的暖意与任务的冰冷在胃里交织。
    回到安全屋，他没有开灯，在黑暗中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个粗糙的自制探测仪。沈确给的U盘信息，系统的新任务，自身的追踪危机……几条线缠在一起。
    他需要一个计划。一个既能完成任务，又能应对追踪，或许还能……反过来利用一下那位“观众”的计划。
    他不是猎人，至少现在不是。但他可以试着，做一个不那么容易被吃掉的诱饵，甚至是一个会偷偷观察猎人、留下记号的诱饵。
    三天时间。
    他首先需要更多关于“蓝调”酒吧和“夜莺”的信息。系统没给，沈确的U盘里也没有。他得自己找。
    第二天，他换了身更不起眼的衣服，戴上口罩，像个游荡的闲人，开始在城市里穿梭。用有限的现金，在不同的网吧、图书馆公共电脑上，搜索关于“蓝调”酒吧的一切——论坛评价，消费档次，常客类型，甚至酒水单。关于“夜莺”，公开信息为零。但结合“左手虎口蝴蝶纹身”和“加密存储器”，他推测对方很可能是某个情报贩子或中间人，在酒吧这种鱼龙混杂的地方进行交接。
    他需要踩点。但不能用现在的样子去，更不能留下被追踪的痕迹。
    他想起了沈确资料里提到的、关于陈明性格的弱点：谨慎多疑，对异常信息敏感。以及……对重返“龙域”核心有执念。
    一个模糊的念头逐渐成形。
    第三天下午，他再次来到那家电子市场的铁皮屋，用剩下的现金，让独眼老头帮他改装了一部二手廉价手机，增加了简单的信号跳转和物理断网功能。然后，他前往城市另一端的公共电话亭（这种老物件已近乎绝迹）。
    他插入硬币，拨通了记忆中陈明的一个公开工作号码（从沈确资料里得知）。电话响了几声后被接起，传来陈明那斯文却带着公式化距离感的声音：“喂，哪位？”
    林烨压低声音，用一种刻意营造的、带着点沙哑和不确定的语气说：“陈先生？我……我可能有点关于”云端”那天，李少和那位叶先生谈话的……额外情况。我不知道该不该说，但我觉得……有点不对劲。”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陈明的声音依旧平稳，但语速微微加快：“你是哪位？什么情况？”
    “我……我就是个服务员，那天不小心听到一点。”林烨的声音更加犹豫，甚至带着点恐惧，“叶先生他……他好像对李少说的那个”项目”特别了解，还提到了……提到了一个叫”凯文”的中间人？我不确定，但我感觉他好像……早就知道些什么，不像只是去吃饭的。”
    “凯文”这个名字，是沈确资料里提到的、与李皓项目有牵扯的那个国际掮客。
    电话那头的呼吸声几不可察地重了一瞬。陈明的声音变得更低、更紧：“你还听到什么？关于叶先生，他还说了或做了什么不寻常的？”
    “他……他接了个电话，很短，就说”按原计划”，然后看了眼沈先生那边……就是后来进来的那位沈先生。”林烨继续胡诌，将沈确也拉进来，增加信息的复杂性和“可信度”，“其他的……我真没听清了。陈先生，这……这事会不会有麻烦啊？我就是觉得该告诉您……”
    “你在哪里？我们见面谈。”陈明的语气带上了不容置疑的急切。
    “不，不了！我……我害怕！”林烨的声音变得惊慌，“我就打个电话，您知道就行了！我挂了！”说完，他立刻挂断电话，抽出电话卡，折断，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他不需要陈明真的找到他，只需要在他心里种下一根刺——关于叶辰（林烨）可能掌握更多内情，关于叶辰与沈确之间可能存在某种联系，关于“云端”那晚并非简单的社交。陈明的多疑和野心，会自己去放大、去求证这根刺。
    这不能直接帮助他完成酒吧任务，但或许能搅动水，分散某些注意力，或者制造一些他可以利用的混乱。
    做完这一切，他回到安全屋。夜幕降临。
    他站在那扇破窗前，看着城市渐次亮起的灯火。手里握着那个粗糙的探测仪，和那部改装过的二手手机。
    明晚，“蓝调”酒吧。
    他是去取存储器的“贼”，是可能被追踪的“猎物”，也是试图在猎人眼下布置一点小混乱的“诱饵”。
    系统要他逆袭，沈确在观察他挣扎，而他自己，只想在这一切中，先清醒地活下去。
    他打开探测仪，再次扫描全身。指针安静地停在零位。
    至少此刻，他是“干净”的。
    他闭上眼睛，开始最后一次在脑中预演明晚的每一个步骤，每一种可能。疲惫依旧，饥饿感隐约，但一种奇异的、冰冷的清醒，主导了他的全部思维。

    作者闲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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