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就那么定住了，谁也没动。
    贺闻朝看着他眼睛，忽然就觉得陷进去了，外头什么风声炭火声全听不见了，脑子里只剩下那双弯弯的眼睛。
    “王爷……！”
    玄七低着头，手里还捏着一沓密函，边整理边往屋里迈。
    他跨进来一步，习惯性地抬头。
    然后整个人僵住了。
    下一秒，他拐了个弯，左脚迈进来右脚迈出去，一百八十度转身就往外走，嘴里不带停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王爷！将军！属下来的不是时候！不是时候！”
    声音越来越远，人已经窜出了院门。
    贺闻朝收回手，朝门口翻了个白眼，压低声音：“你们家的下属，真不懂规矩。”
    裴疏月轻哼一声，推开他还搭在自己肩上的手：“你家下属有规矩？背后议论主子的是非，还听墙角……”
    贺闻朝知道他说的是赵原，脸上挂不住，干咳两声：“他……他又不是普通下属，他是副将！”
    “哦——”裴疏月拖长了调子，煞有介事地点点头，“副将啊。你家副将还可以一天到晚围在将军屁股后头转呢。”
    贺闻朝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过他，干脆不掰扯了。
    他一屁股坐到裴疏月旁边，顺手扯过他一缕头发，在指尖绕啊绕。
    “……你身体好些了吗？”声音放轻了。
    裴疏月点点头：“皇上和太子最近没空管我，那药我已经好些日子没吃了。况且……”
    他顿了顿，侧过头看贺闻朝。
    “况且有你在我身边，有些心病，自然就解开了。”
    贺闻朝撇撇嘴，耳根又红了，嘴上却不饶人：“少贫。以前怎么没见你这么会说话？”
    以前的裴疏月是什么样的？贺闻朝想着。
    没去北境之前，裴疏月身子骨还好，能跟他过上几十招。那时候的裴疏月也算是顶顶好的意气风发的少年郎。
    后来他从北境回来，裴疏月就变了。
    嘴硬得很，一张嘴说出来的话，句句带刺，扎的人心疼。
    现在呢？
    贺闻朝想着想着，嘴角就咧开了，一个人在那儿傻笑。
    裴疏月拿起旁边的扇子，轻轻敲了敲他脑袋：“想什么呢？”
    贺闻朝回过神，摇摇头：“没、没想什么……”
    他顿了顿，忽然想起正事。
    “对了，是不是快春猎了？春猎的事宜……”
    裴疏月点点头，语气淡淡的：“是我在安排。”
    贺闻朝“哦”了一声，手指还绕着他那缕头发没松开，绕过来绕过去。
    “春猎的话，”他顿了顿，“太子那边是不是也得派人去？”
    “嗯。”裴疏月由着他绕，也没抽回来，“东宫肯定要去的，皇上也得去。今年说是要大办，好几年没热闹过了。”
    贺闻朝哼了一声：“大办好，大办热闹。到时候人多眼杂，你少往那些危险的地方凑。”
    裴疏月瞥他一眼：“这话我原样送回给你。以前每年春猎就数你跑得最欢，最严重的一次还从马上摔下来……”
    “那是马失前蹄！”贺闻朝急了，“又不是我骑术不行！再说了，那点高度算什么，我一翻身就起来了，连皮都没蹭破。”
    “哦，”裴疏月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也不知道是谁，回来之后肩膀青了一大片，三天没敢抬胳膊。”
    贺闻朝被他揭了老底，脸上挂不住，梗着脖子嘴硬：“那，那是淤血散开了看着吓人，其实根本不疼！”
    裴疏月懒得跟他掰扯，伸手把那缕被他揉得乱七八糟的头发抽回来，拢了拢。
    贺闻朝手里一空，下意识想去捞，捞了个空，悻悻地把手收回来。
    “春猎的布防，”裴疏月把话题拽回来，“皇上让兵部拟了个章程，我看过了，漏洞不少。到时候估计还得调整。”
    “兵部那帮人，写出来的东西能看？”贺闻朝嗤了一声，“纸上谈兵一个顶俩，真到了地方，连北都找不着。”
    裴疏月没接话。
    他知道贺闻朝说得不假，但兵部那摊子事，牵扯太多，不是一句“不行”就能换人的。
    贺闻朝见他不说话，也知道他为难，叹了口气：“算了，到时候我多带几个人，盯着点。你也别光用脑子想，真要有什么不对，记得叫人。”
    裴疏月抬眼看他。
    贺闻朝被他看得不自在：“看什么看？我说错了吗？”
    “没有。”裴疏月垂下眼，声音轻了些，“你说得对。”
    贺闻朝愣了一下。这人不抬杠了？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他狐疑地看了裴疏月两眼，确认不是反话，才“嗯”了一声，靠回椅背上。
    窗外的光慢慢暗下来，快到傍晚了。
    院子里有人走动的声音，远处隐约传来厨下切菜的笃笃声，是开始备晚饭了。
    贺闻朝忽然想起什么，坐直身子：“对了，那个……春猎的骑射，你还参加吗？”
    裴疏月微微一顿，没立刻回答。
    以前每年春猎，骑射他都是要参加的。
    不为名次，就是走个过场，显示摄政王也不是只会坐屋子里批折子的文弱书生。
    但这几年身子骨不如从前，已经很久没下场，只远远坐在看台上，去年吹了大半天的冷风，回去还病了一场。
    “不了。”裴疏月说，“万一皇上看我活蹦乱跳还能骑马，估计又要给我送药了。”
    “我还想多活几年，多陪你几年呢。”
    贺闻朝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憋出一句：“那到时候我陪你坐着。”
    裴疏月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弯：“你不下场？以前叫得最欢的就是你。”
    “以前是以前，”贺闻朝把头轻轻枕在裴疏月的膝盖上，声音闷闷的，“今年不想动了。”
    “再说了，万一皇上看我拔得头筹，再打压我怎么办？”贺闻朝声音有些不忿，但更多的是委屈。
    裴疏月轻轻“嗯”了一声，一只手摸着贺闻朝的头，一只手有一下没一下地给他顺毛。
    书房里安静下来，两个人都没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