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五十二章:好好休息   加入书签
章节字数:2939
滚屏速度: 保存设置 开始滚屏

    天气愈发寒冷。
    这日清晨,江予若迟迟未起身,贴身侍女进去伺候时,发现她蜷缩在锦被里,小脸煞白,额上沁出细密的冷汗,身下还沾染了一小片暗红。
    侍女吓了一跳,以为是受了什么伤,慌慌张张地就要去禀报殿下并请太医。
    “别……别请太医……”江予若虚弱地拉住她,声音细弱蚊蝇,脸颊却泛起羞窘的红晕。
    她来了月事,而且这次不知为何,腹痛得格外厉害。
    在平沙国时,这种事被视为污秽不洁,别说让男子知晓,就是宫中的医女也多是开些止痛的汤药便罢,从不会细致过问。
    侍女正不知所措间,宋星慈却因江予若未曾按例来请安,以为她身体不适,已带着淮宴走了过来。
    “怎么回事?”他站在外间,隔着屏风问道,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
    侍女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支支吾吾,不知该如何回禀这等难以启齿的事。
    江予若在里间听得清楚,更是羞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将整个人都埋进了被子里。
    然而,预想中的斥责或避讳并未到来。
    宋星慈沉默了片刻,只是对淮宴低声吩咐了几句。
    淮宴领命,快步离去。
    不一会儿,淮宴便回来了,手里端着的不是汤药,而是一个小巧的暖手炉,散发着淡淡草药味。
    还有一碗带着浓郁姜香和红枣甜味的热气腾腾的糖水。
    宋星慈并未进入内室,只在屏风外道:“让她抱着暖炉焐在小腹上,糖水趁热喝下去,会舒服些。”
    她的声音没有半分尴尬或嫌恶,只有关切,仿佛在处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江予若在侍女的帮助下,依言照做。温暖的炉火熨帖着冰凉绞痛的小腹,甜热的姜枣茶滑过喉咙,带来一股暖流,驱散了些许寒意和疼痛。
    这看似简单的方法,竟比在平沙时喝的那些苦药汤子更有用。
    更让江予若意想不到的是,随后宋星慈又让淮宴送来了一些柔软吸水性极好的新棉布,告知了侍女如何折叠使用,比宫中那些粗糙的草纸不知舒适了多少。
    整个过程,宋星慈都处理得有条不紊,细致周到,完全没有寻常男子对此事的无知回避甚至轻视。
    她仿佛对此极为熟稔。
    疼痛稍缓,江予若靠在床头,忍不住隔着屏风,小声问出了心中的疑惑:“殿下……您……您怎么会知道这些?”
    屏风外静默了一瞬,才传来宋星慈平淡无波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书上看的。”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却又透着些许古怪。
    哪本书会如此详尽地记载女子月事护理之法?
    但江予若没有深究,她只是觉得,心头那块因羞耻和疼痛而压着的巨石被轻轻移开了。
    她从未想过,在异国他乡,给予她最不带偏见关怀的竟会是这个她曾无比恐惧的夫君。
    “谢谢您,殿下。”她轻声说。
    “嗯。”宋星慈在外间应了一声,“好好休息,今日不必拘礼。”
    听着外面脚步声渐远,江予若抱着怀里温暖的炉子,小口喝着甘甜的姜枣茶,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第一次觉得,这个冬天,似乎没那么难熬了。
    宋星慈走出院落,面上依旧平静,心底却掠过一丝极淡的复杂。
    他懂得这些,并非全然来自书本。
    身为女子,她比任何男子都更清楚这其中难以言说的苦楚。
    只是这个秘密,如同她沉重的身份,必须永远埋藏在温顺平庸的假面之下。
    摄政王府,玄七将一封密信放在裴疏月书桌上,裴疏月看完奏折,拿起密函。
    打开密函,上面是寥寥几笔:
    “徐延年秘密往边境调兵”。
    裴疏月盯着看了片刻,忽然极轻地嗤笑一声,手腕一转便将信纸递向了烛焰。
    他就那么看着,看着那行字在火焰里蜷曲变黑,最终化作几片灰烬,飘飘摇摇落在青玉镇纸旁。
    “人还盯着吗?”他问,声音听不出波澜。
    玄七垂首:“日夜轮换,三班倒。”
    “再加一班。徐延年那个人……贺闻朝的婚事黄了,他总得找点别的事,把心里那口气呕出来。”
    裴疏月顿了顿,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玄七交代:
    “小肚鸡肠的人,最怕别人忘了他还在疼。”
    玄七的脚步声消失在廊外,书房里又空了下来。
    寒气从窗缝往里渗,裴疏月喉间一痒,闷闷地咳了两声。
    他抬手抵着唇,等那阵呛人的劲儿过去,才缓缓吐了口气。
    不用把脉也知道,是那东西又开始发作了。
    宋维康已经很久没差人送药来了。
    也难怪,徐延年成天在御前嘀嘀咕咕,说贺闻朝拥兵自重,恐有异心,那位多疑的皇帝怕是连做梦都在盘算制衡之术,哪里还顾得上他这儿。
    倒是宋亦宸……
    裴疏月正想着,外头忽然传来脚步声。很轻,却稳。
    他指尖无意识地蜷了一下。
    这个时辰,这个步调……
    但紧接着,叩门声响起。
    三下,是玄七惯用的节奏。
    不是他。
    裴疏月垂下眼,抬手拂灭了烛火。
    黑暗漫上来的瞬间,他的手掌已经无声无息地按在了腰间匕首上。
    冰凉的鞘贴着掌心,他站在原地,目光定定地锁住房门。
    门被推开了。
    “疏月怎么把灯给灭了?”宋亦宸的声音带着笑意,从门口慢悠悠荡进来,“这么不欢迎本宫?”
    黑暗里,裴疏月的呼吸放得极缓。
    他听着宋亦宸的脚步声踱进来,停在书房中央。
    离书案三步,离他腰间匕首五步。
    这个距离,足够说话,也足够杀人。
    “殿下说笑了。”裴疏月松开按着匕首的手,声音里听不出半点方才咳嗽的沙哑,“烛芯烧尽了,正想唤人来换。”
    宋亦宸低笑了一声:“本宫还以为,是疏月这儿有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怕被瞧见呢。”
    “也是,这几日倒春寒,疏月身子本就不爽利。”他慢条斯理地说着,鞋底踩过地面的灰烬,“方才来的时候,遇见表兄府上的马车从宫门出来。本宫在想疏月这儿,或许也能听见些风声?”
    来了。
    裴疏月眼睫都没动一下。
    他伸手去摸火折子,动作很慢,慢得像真的只是要重新点一盏灯。
    “风声?”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适时掺进一点困惑,“徐将军近日忙着清查各州库银,这般出行倒是应该的,有何不妥?”
    火折子擦亮了。
    一小团昏黄的光晕在他掌心升起,他借着那点光,仔细地去点烛芯。
    烛火跳动着燃起来时,他才抬起眼,看向宋亦宸:“殿下若真好奇,不妨直接问问徐将军。他是殿下的表兄,对殿下向来是知无不言的。”
    宋亦宸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
    他往前走了半步,烛光这下彻底照亮他眼底审视的光:“也是。不过本宫听说,北境这几日不太平。”他顿了顿,像在斟酌词句,“疏月觉得……贺将军知道表兄调兵的事么?”
    问题拐了个弯,又绕回来了。
    裴疏月轻轻吹灭火折子上最后一点火星。
    “贺闻朝。”他轻笑一声,“他若知道,徐将军还能安安稳稳在尚书府喝他的参汤吗?”
    他转身,从案上抽出一份奏报。
    是真的奏报,兵部昨日刚送来的,关于边关巡防的例行公文。
    “殿下若实在不放心,不如看看这个。”他将公文推过去,指尖在“北境各隘口守将名录”那行字上敲了敲,“贺闻朝的人,一个都没动。”
    宋亦宸的目光落在那份公文上,停留了片刻。
    然后,他忽然笑了。
    “疏月总是这样,三言两语就能让人安心。”他后退一步,重新没入烛光边缘的阴影里,“本宫今夜也不过是顺路来看看你。药,父皇那边或许真是忙忘了,明日我让人送些来。”
    “有劳殿下。”
    门开了又合。脚步声渐远。
    裴疏月站在原地,直到那声音彻底消失,才缓缓松开一直紧攥着的左手。窗外,玄七的声音极低地飘进来:“主子,他走了。但留了两个人在街角盯着。”
    “……嗯。”
    裴疏月重新拿起那份公文,看着“北境”两个字,忽然极轻地扯了扯嘴角。
    宋亦宸没起疑,至少看起来没有
    那人多半还觉得,自己这把刀,正替他盯着贺闻朝呢。
    也好。
    他抬手揉了揉发僵的后颈,指尖触到一片冰凉的皮肤。
    毒还在身体里头窜,细细密密地疼。
    可比起这个,更让人心烦的是……
    药。
    宋亦宸说明日会送药来。
    是试探,也是提醒。
    提醒他这条命还拴在皇家手里,提醒他该在哪儿低头。
    裴疏月想到这里,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蠢货。
    这么多年了,宋亦宸还是那副德性。
    以为捏着几瓶解药,就能让人心甘情愿当狗。

2024, LCREAD.COM 手机连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