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寿宴   加入书签
章节字数:499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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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楚家老宅坐落在S市西郊一片精心打理过的园林深处,远离尘嚣,也远离了城市的灯火。
    巨大的中式庭院在夜色里显得幽深,雕梁画栋的轮廓在精心布置的景观灯下若隐若现,透出一种沉淀了权势后不动声色的威严。
    老爷子楚彦的八十寿宴就在明日,老宅上下弥漫着一种紧绷的忙碌气息,佣人们步履匆匆,却又悄无声息。
    楚倚青独自站在二楼一处僻静的小露台上,指尖夹着一支燃烧过半的烟。
    夜色浓重,吞没了烟头那一点微弱的光。
    冰冷的夜风带着草木的湿气,卷走了烟雾,也吹得他额前的碎发微微拂动。他微微吐出一口气,神色疲惫而冷淡。
    他需要这点冷风,需要这点远离喧嚣的片刻宁静,来压住心底那根被楚子衿撩拨得嗡嗡作响的弦。
    “一个人躲清静?”一个含笑、刻意放得温雅的声音自身后传来,打破了露台的寂静。
    楚倚青没有回头,只是将烟灰无声地弹落在冰冷的石质栏杆上。他知道是谁。
    楚子衿。
    脚步声靠近,带着一股淡淡的、价值不菲的雪茄气息,停在楚倚青身侧不远。楚子衿也倚在汉白玉栏杆上,姿态闲适,手里端着一杯琥珀色的威士忌。他侧过头,目光在楚倚青没什么表情的脸上逡巡,像是在欣赏一件艺术品,又像是在评估对手的状态。
    “明天的场面,可不会比现在清净。”楚子衿晃了晃酒杯,冰块撞击杯壁,发出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老爷子看着最近精神头不错。”
    楚倚青依旧沉默,只是望着远处庭院里被灯光勾勒出轮廓的假山奇石,眼神深不见底。
    楚子衿似乎并不在意他的沉默,自顾自地抿了一口酒,喉结滑动。
    然后,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有趣的事情,语气变得更加轻快,带着一种令人极度不适的戏谑:“哦,对了,倚青,有件事忘了跟你分享。前两天在”云顶”,碰巧遇到位很有趣的小朋友。”
    他故意顿了顿,欣赏着楚倚青瞬间绷紧的侧脸线条,嘴角的笑意加深,“姓许,叫……许星尘?对吧?许家那个小少爷?”
    楚倚青夹着烟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烟灰簌簌落下。
    他意识到自己情绪过于外露,心里烦躁更甚,默不作声地掐灭了余下的一点烟。
    楚子衿的声音压得更低,像毒蛇吐信,每一个字都淬着寒意:“啧啧,真是个活力十足的小太阳啊,看着就让人心情好。你说,要是明天老爷子寿宴上,大家聊起你这位……嗯,”合作伙伴”,气氛会不会更热闹一点?老爷子最近,可是很关心你的个人问题呢。”
    似乎有东西在脑子里炸开,楚倚青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就感到无比的愤怒。
    所有积压的烦躁,都因为被楚子衿步步紧逼的暴怒瞬间炸开。
    他猛地转过身,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
    “砰!”
    一声极其沉闷的碎裂声响起。
    楚子衿手中的酒杯应声而碎。
    并不是掉在地上,而是被楚倚青那只骨节分明的手,硬生生地捏爆在他手里。
    锋利的玻璃碎片刺入皮肉,深红粘稠的血混合着冰凉的琥珀色酒液,从楚倚青紧握的指缝间疯狂地涌出,顺着他的手腕蜿蜒流下,滴滴答答地砸在露台冰冷的青石地面上,绽开一朵朵触目惊心的暗色花朵。
    刺鼻的血腥味混合着浓烈的酒精味,瞬间在冰冷的夜风中弥漫开来。
    楚倚青像感觉不到疼痛一般,冷冰冰的瞪着他名义上的大哥。
    楚子衿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暴戾惊住了,脸上的笑容僵住,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看着楚倚青那只鲜血淋漓的手,眼中闪过一丝惊愕,随即又被一种扭曲的兴奋取代。
    楚倚青转了转手腕,正准备照着楚子衿那张脸来一拳,一阵极其细微的脚步声,从露台连接走廊的阴影处传来,带着犹豫。
    他猛地抬头,理智后知后觉的归位,楚倚青的眼神裹挟着尚未散尽的狂暴戾气和被窥破秘密的极端冰冷,直直地刺向声音的来源。
    许星尘僵立在走廊入口的阴影里,手里还拎着一个包装精美的小盒子——那是他辗转托人好不容易才弄到的、据说楚老爷子早年很喜欢的一款老茶饼。
    他原本是想悄悄找楚倚青,问问能不能帮忙转交,算是一点微不足道的心意。
    可刚刚的一幕,像一把淬了冰的尖刀,狠狠捅进了他的心脏。
    他看到楚倚青那只鲜血淋漓、还在不断滴血的手。
    楚倚青对面那个气质优雅、却让人莫名脊背发凉的男人。
    听到了楚子衿最后那句带着无尽恶意的话——“小太阳”、“热闹”、“老爷子关心”……
    更让他浑身血液都冻僵的,是楚倚青此刻看向他的眼神。
    那不是他熟悉的冷淡或疏离。
    那是纯粹毫无温度、仿佛在看一件碍事的垃圾的眼神。冰冷、锐利、充满了暴戾过后的残存杀气和极致的排斥。
    露台上死寂一片,只有夜风穿过回廊的呜咽,还有那令人心悸,血滴落地的声音。
    滴答,滴答。
    楚倚青死死盯着阴影里那张瞬间褪去所有血色,写满了震惊和受伤的脸,薄唇紧抿成一条僵硬的直线。头突突的疼,甚至压过了手上的伤。
    他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声音嘶哑,每一个字都裹着冰碴,狠狠砸向许星尘:
    “谁让你来的?”
    ---
    楚家老宅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巨大的水晶吊灯从挑高的穹顶垂落,折射出冰冷璀璨的光华,倾泻在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上。
    空气里浮动着名贵香水、雪茄和精心烹制食物的复杂气息,衣香鬓影,觥筹交错。
    S市金字塔尖的权贵名流悉数到场,低语与笑声织成一张巨大而精致的网,表面是浮华的喜庆。
    楚彦老爷子端坐在主位那张宽大的紫檀木太师椅上,身着暗红色团花唐装。
    八十高龄,头发银白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皱纹深刻如刀刻斧凿,一双眼睛却依旧锐利如鹰隼,沉静地扫视着全场。
    那目光不带温度,只有评估和审视,无时无刻衡量着每一张笑脸背后的价值与分量。
    他便是这座华丽冰窟的中心,无形的威压让整个宴会厅的温度都低了几度。
    楚倚青站在离主位不远的地方,一身剪裁完美的纯黑色高定礼服,衬得他身姿越发挺拔冷峻。
    他手里端着一杯香槟,金丝眼镜后的目光沉静,完美地扮演着楚氏掌门人应有的沉稳与掌控感。
    只有他自己知道,后背的衬衫已被一层薄汗浸透。爷爷的目光像无形的探针,楚子衿在人群中如毒蛇般游弋的眼神,都沉甸甸地压在他的神经末梢。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微弱得几乎被周围的嘈杂淹没。他不动声色地侧过身,指尖在屏幕边缘划过,点开。
    小尘埃:【很热闹吧?记得少喝点酒哦。(´・_・`)】
    楚倚青的指尖在冰凉的屏幕上悬停了一瞬。
    他能想象出许星尘发这条消息时,强打精神又带着小心翼翼的样子。昨天晚上,他告知对方周末有“重要的家族活动”无法陪伴,许星尘只回了句“知道了,你忙”,后面又跟了这条。
    他当时只觉烦躁,觉得这种不合时宜的关心是种干扰。此可现在身处这冰冷的华美牢笼里,这点不合时宜的关切却猝不及防地刺了他一下,带来尖锐陌生的微痛。
    他几乎能嗅到那天露台上青年身上干净的气息,许星尘双骤然失去光彩的眼睛又浮现出来。
    他最终没有回复,指尖划过,将手机屏幕按灭。
    所有的柔软都必须被剥离,尤其是在这里。
    至于许星尘。。。
    等一切都稳定下来,他自然会安抚的。
    楚倚青脸上没什么表情,自己告诉自己。
    一股混合着昂贵雪茄和古龙水的熟悉气息靠近。
    楚子衿端着酒杯,脸上挂着无懈可击的温雅笑容,如同闲庭信步般走到了楚倚青身侧。他微微倾身,姿态亲昵,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周围不算太喧闹的寒暄声,精准地落入了近旁几位楚家叔伯,以及主位上楚彦的耳中。
    “倚青,”楚子衿的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目光扫过楚倚青过于冷峻的侧脸,“脸色怎么有点不太好?是不是最近……太”操劳”了?”
    他故意停顿,嘴角的笑意加深,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暧昧,“和那位许家的小少爷玩得开心是开心,但也要注意身体啊。年轻人,血气方刚,也别太”投入”了,正事要紧。”他将“许家的小少爷”、“玩”、“投入”几个词咬得格外清晰、暧昧。
    楚倚青身边一下像是按下了静音键。
    近旁几位叔伯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眼神惊疑不定地在楚倚青和楚子衿之间逡巡。
    那几道目光,带着惊诧、探究、幸灾乐祸,如同聚光灯般骤然聚焦在楚倚青身上。
    主位上的楚彦,仿佛脸上的每一道皱纹都骤然绷紧。
    那双鹰隼般的眼睛猛地抬起,锐利如实质的刀锋,带着雷霆般的震怒和山岳般的压迫感,死死钉在楚倚青脸上。
    整个空间的空气仿佛瞬间被抽空,冰冷刺骨。
    楚倚青的心止不住的往下沉。
    他知道楚子衿肯定不会老老实实的,却没预料到对方竟然用这种下三滥的陷害招数。
    “许家的小少爷?”楚彦的声音不高,特意放低了,带着老人特有的沙哑,却像重锤砸在每个人的心口,每一个字都蕴含着风暴,“楚倚青,怎么回事?!”
    楚彦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失望审视和即将爆发的怒火,楚倚青很轻的闭了下眼,喉咙干涩一片。
    他还是太高估了自己,再次接触到楚彦的这种眼神,心里还是止不住的泛上冷意和惧怕,那是身体下意识想要逃避危险的反应。
    周围那些目光的刺探,也像针一样扎在他引以为傲的自尊和形象上,楚子衿嘴角那抹毫不掩饰得逞的笑意刺得太阳穴隐隐作痛。
    所有的一切都在疯狂挤压他的神经,撕扯他摇摇欲坠的理智。
    楚倚青精心维持的冷静面具终于出现了裂痕,脸色在璀璨的灯光下变得极其难看,苍白迅速蔓延。
    不能承认。绝对不能。
    承认就意味着在楚彦面前彻底失分,意味着失控,意味着……
    失去他一直牢牢握在手中的一切。
    即使头脑混沌又刺疼,习惯了权衡利弊的大脑还是迅速做出了反应,楚倚青几乎是凭着肌肉记忆挺直了背脊。
    他强压下喉咙口翻涌的腥甜,强迫自己迎向爷爷能洞穿人心的目光。
    眼镜的镜片反射着冰冷的光,遮住了他眼底所有的波澜。
    楚倚青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冰冷清晰,带着一种急于撇清的刻骨疏离和……轻蔑:
    “爷爷误会了。”他的视线甚至没有一丝偏移,“许星尘,只是许氏集团的代表之一,一个……比较活跃、喜欢钻营的合作方罢了。大概是某些人行为举止不太注意分寸,才让我哥听到些无聊的传言。”
    “我建议哥也把心思放在分公司上,而不是这些虚无的谣言上。”
    楚子衿神色冷了一些,嘴上却还是温和的笑着:“啊,当然。”
    楚倚青收回目光,投向主位的楚彦。对方明显缓和了不少,让楚倚青的心跟着微微落下。
    会场又恢复了那种热闹的场景,楚倚青面色平静,若无其事的和每个人交谈。
    没有人注意到,宴会厅入口处巨大的罗马柱投下的厚重阴影里,许星尘像一尊被遗忘的雕像,僵立在那里。
    他终究是来了。
    本来是可以不用来的,这也是楚倚青希望的。
    但他只想远远地看一眼,看看那个对楚倚青如此重要的场合是什么样子,看看他好不好。
    他甚至还抱着连自己都不敢深想的卑微期望——或许,或许在这个冰冷的应酬场地,楚倚青会需要他,哪怕只是需要一个人站在他身后呢?
    于是他穿着最不起眼的深色西装,把自己藏在最不起眼的角落。
    许星尘看到了楚倚青挺拔而疏离的身影,看到了主位上那位不怒自威的老爷子,也看到了那个在露台上让他心胆俱寒的楚子衿。
    然后,他亲耳听到了楚子衿那番看似关切,却字字诛心的“提醒”。
    亲耳听到了楚倚青每一个字都淬着剧毒的否认。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耳膜上,烙印进他的心脏深处!
    “活跃的合作方”……
    “钻营”……
    “行为举止不太注意分寸”……
    “无聊的传言”……
    许星尘脸上的血色在瞬间褪得干干净净,比宴会厅里的瓷器还要惨白。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然后被淬毒的冰锥反复穿刺、搅碎。
    剧烈的疼痛让他眼前阵阵发黑,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一下,他下意识地伸手扶住冰冷的罗马柱,指尖深深抠进坚硬的花纹里,才勉强支撑住没有倒下。
    原来,在楚倚青的世界里,在楚家的眼中,他许星尘,他捧出的一颗真心,他所有的热烈和笨拙的靠近,都只是“钻营”?是“行为不当”?是“无聊的传言”?
    那个奉上自己一切的自己,原来在他眼里,就是一个彻头彻尾、可笑至极的小丑!
    喉头涌上一股浓重的铁锈味,他死死咬住自己的下唇,用尽全身力气才将那声濒临崩溃的呜咽堵了回去。
    尖锐的疼痛从唇瓣传来,尝到了腥甜的血味,这疼痛竟带来诡异的清醒。
    他猛地抬起头,越过攒动的人头,目光穿过璀璨冰冷的光线,深深地望向那个被众人目光包围、挺拔而冷峻的背影。
    灯光勾勒出那人完美的侧脸轮廓,冰冷陌生得像一座他从未攀登过的雪山。
    就是这个人。这个他交付了全部心动和信任的人,亲手将他推进了万劫不复的深渊,用最冰冷的言语,将他钉死在耻辱柱上。
    够了。
    真的够了。
    许星尘最后看了一眼那个背影,眼神里所有的光都熄灭了,只剩下一片荒芜的死寂。
    他松开抠着柱子的手,指尖留下几道浅浅的白痕。然后,他挺直了背脊——用一种近乎自虐,最后的骄傲姿态,转身,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融进更深的阴影里,朝着与那片喧嚣华美完全相反的方向,一步一步,走向灯火阑珊的出口。
    不远处,正被几个生意伙伴缠住寒暄的贺誉,无意间瞥见了那个消失在侧门阴影里的单薄身影,以及那张在匆匆一瞥间惨白如纸,写满了心死的脸。
    贺誉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手里的酒杯差点脱手掉落,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瞬间窜上头顶。
    糟了。
    心脏咯噔一下,沉到了谷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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