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五十七章珍重   加入书签
章节字数:51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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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念安看着车窗外成列的亮绿色毛白杨不断向后退。他面无表情摆弄着手中早已没电的手机,认出这条路是出县城的乡道。
    副驾上吴姐手机里传出沈傲君和妈妈激烈的争吵声。
    “早就跟你说过别和他联系!!不要以为沈敬安去临水我不知道!逼急了老子你们全都给我滚出沈家!”
    “你们母子俩不能得了好处又要立牌坊吧!进了沈家的大门,还在这给我演什么母子情深!”
    “现在人都被堵上门了!你让我怎么保他?!把傅珩得罪了!全他妈喝西北风!”
    方丽云声嘶力竭的大喊。
    “你们这群畜牲!王八蛋!沈傲君你还我儿子!”
    一阵打砸和东西倒地的声音,电话被挂断了。
    沈念安听得头痛,双眸紧闭抱着牛奶。
    他很想夺过手机告诉对面的人,他已经躲得累了,不想再躲了。无论傅珩追到这里是何目的,他都愿意承受。
    但能不能让他再陪吴同一年,一起拍一张满载回忆的毕业照。
    下午胡淼淼跑得气喘吁吁,递给他一块肉松面包当晚饭。这小丫头切切实实把他当成了好朋友,私下总是塞给他一些吃喝小零食。
    “沈…沈念安,你快下去看看吧,出事了…你家人来接你了。”
    她脸热得红扑扑的,带着不忍,同情,质疑。还有一丝羞赧。
    没等他下楼,吴姐他们就跑上来。递过一只口罩,将他塞进车里。拿着手机里校园论坛上的照片细细询问他。
    他瞪大眼睛看了个清清楚楚,才明白。傅珩的底牌,才刚刚亮出来。
    车子在与临水接壤的洪山县停下了。
    洪山县是国家级贫困县,城乡交界处一眼望去全是未开垦的荒地,民房破败低矮。这里村民都睡得很早,四周连一家像样的宾馆都找不到。
    沈念安猜测他们大概是想给傅珩一个人去楼空的假象,不禁对沈傲君这个老狐狸的自作聪明有一丝嘲讽。
    镇子里的土路坑坑洼洼,晃得人昏昏欲睡。终于在集市附近找到一家亮着灯牌的旅馆。
    前台小妹睡眼惺忪的擦眼屎,看清来人后眼前一亮,视线就没有从这个俊秀的少年身上离开过。从柜面走出来伸手殷勤道。
    “我帮你们提东西吧!房间都在二楼。”
    “不用,谢谢。”
    沈念安礼貌拒绝。
    三个人有两个人两手空空。出门匆忙,吴姐来不及收拾什么行李,沈傲君只交代把人带出来安顿好。
    女孩回到单人行军床上打哈欠,习惯性将按摩上门的名片和钥匙单手奉上。
    “房间在二楼右手边,现在热水停了。明早再洗吧。”
    用凉水简单洗漱,沈念安和衣而卧。
    被子和枕头散出一股潮湿发霉的消毒水味,粘腻的空气从周围向他挤压过来,令人喘不过气。
    这房间隔音效果很差,他甚至能听到隔壁男人的呼噜声和另外一间房里女人肆意的喘息。
    大概是有人叫了上门按摩。
    沈念安跟前台借了一根充电线,一开机就蹦出几十条信息和未接来电。全是出自吴同。
    他心乱如麻,刚刚一路逃离过来都没有此刻看到这些心慌。想到吴同一定是看到了那些照片,他攥紧了拳头,一阵阵锥心刺痛由心脏蔓延到指尖末。
    他现在应该,很恶心吧。
    沈念安很怕他再打过来,连消息都没有点开就关机扔到桌上。
    牛奶过来蹭了蹭他的头发,又舔舔脸颊以示安慰。在他肚子上卧成一团毛球沉沉入睡。
    清晨五点,嘈杂的叫卖声和喇叭声钻进耳朵。沈念安被身上不断传来的刺痒叫醒。
    他起身去卫生间照镜子,衣领内侧脖子和胸口上都起了大小不均的红斑。摸起来有点凸起,又烫又痒。
    应该是被子太潮或是对劣质消毒水过敏了。
    摸了下流水,热的。
    脱掉衣服先洗个热水澡,到楼下集市里买了三份油条豆浆。顺便打听了一下附近哪有药店。
    楼下迎宾桌上,沈念安刚解决了早饭。抬头看到吴姐还未梳洗就急匆匆的从二楼跑下来。看到他在楼下,表情明显松一口气。
    沈念安浅浅笑了笑,递上早饭。歪头露出脖颈。
    “过敏了,出门不远就有药店。我买点药擦一擦。”
    “别乱跑。买了就回来。”
    吴姐表情僵硬勉强答应,说完就带着早饭上楼了。
    涂上药膏沈念安觉得皮肤冰冰凉凉的,有风吹过来的时候身上好像挂了台空调,很快就不痒了。
    脑子里蹦出这个比喻他不禁直接笑了出来,往回走着一抬眼看到路边有一个又黑又瘦的小男孩牵着一只大肚子的母羊看着他。
    这药店已经在集市的尽头,再往前往两侧都是没人种植的荒地。在这放羊能吃到刚冒头的嫩草。
    沈念安看着男孩又黑又亮的眼珠,又指指自己。
    “你是在看我吗?”
    男孩脚上踩着露脚趾的布鞋,裤子和上衣都短了一截。眼神怯怯,大着胆子回答。
    “是。”
    “你,长得好看。”
    说完害羞的往一侧荒地跑过去,牵动着母羊也咩咩叫唤。
    沈念安被他逗笑了,几步跟过去。看那孩子没跑远,把羊拴在有草的地方,找了个石块坐下了。
    沈念安在他身旁坐下,毫不顾忌地上母羊刚刚拉过的羊粪蛋。
    没有房屋遮挡,漫地的春风肆意吻过两个少年的面庞,吹得睁不开眼睛。沈念安看那孩子穿的单薄,脱下外衣披在他身上。
    “你住附近吗?出门穿这么少。”
    男孩发茬乌黑,不好意思摸摸发青的头皮。用手指指荒地远处的一座土坯房,露出一口白牙。
    “在那。家里,厚衣服,没有。”
    他普通话蹩脚难懂,沈念安看他边说边用双手比划又忍不住笑出声。
    “那你几岁了?“
    “十四。”
    沈念安愣了愣。这孩子看上去又矮又瘦,最多十岁的样子,身体像一截小竹竿。一问竟然就比自己小三岁。
    他欲言又止,眼神露出一丝心疼。摸了摸母羊快坠到地上的肚子,无声叹了口气。
    男孩并未察觉出他的情绪,拽住沈念安伸出的手一起摸了摸。眼睛里满是希望。
    “母羊,政府扶贫给。生了小羊,能卖钱。”
    “那你家里其他人呢?”
    “爸爸,没了。妈妈,也不回来了。我跟,爷爷住。”
    男孩表情没什么变化,好像他叙说的是别人家的不幸。又或者说,他并没有觉得自己不幸。这让沈念安无法展现任何安慰的话和表情,一时语塞。
    “你做得很棒。”
    不单单是指放羊。
    沈念安起身准备回去,他不能出来太久。吴姐他们会担心。
    男孩抬头望向他,干裂的嘴唇有了弧度。
    “只要人活着,总会有希望吧。”
    说完他更不好意思了,脸蛋黢黑透出红晕。似乎是觉得这话有好为人师的嫌疑。
    沈念安张开双臂贪恋着自由的空气,风温柔的钻进袖筒在他身体上打个旋儿再离开。他皮肤很快凉透,心却火热,大脑在此刻无比清醒。
    他不想再躲,即便回去宁海在傅珩身边苟活。但起码他还活着,只要他活着,就不会放弃有一天再见到吴同。
    也许有一天傅珩厌倦了,没了新鲜劲。就会放他走。他这么执迷不悟的找到临水来,不过就是因为一件没有真正拥有过的东西。
    再不济,也比一个失去双亲缺衣少食的孩子强吧。他和沈敬安足够幸运了,外室子心安理得长大,享受着和正牌儿子一样的经济条件,还登堂入室进入集团工作。
    沈念安掏出买药剩下的毛票,又将手机格式化。全部塞进少年破洞的衣兜内。
    “这个,跟小羊一样能换钱,我用不到了。”
    “别被人骗了,最起码值这个数。”
    “如果可以,尽量回去读书。好吗。”
    他比划出三根手指,看得男孩一愣一愣的。来不及仔细询问,人就已经走远了。
    沈念安穿着一件单衣出现在旅馆门口。想来吴姐和王叔也受不了房间里潮湿的霉味,并排坐在大厅里愁眉苦脸。
    “念安,怎么去这么久?”
    “哎,你衣服呢?”
    沈念安无视所有人的问题,坐在吴姐身边的空位上。目光清澈,语气坚定。
    “吴姐,我想回家了。”
    “我知道,但是现在不行的……沈先生他……”
    最亲近照顾的人,他们怎么会不知道孩子的心思呢。可现实是命运已经攥在别人的手掌心了。
    吴姐蹙眉,绞尽脑汁的安慰。
    “不,我想回宁海的家了。”
    “你跟王叔都是宁海人,穷乡僻壤跟着我东躲西藏大半年。很辛苦了。”
    “现在有一个办法能让所有人都不辛苦,何乐而不为呢。”
    他知道吴姐的爱人是铁路司机,开的是上七天休七天的长途列车。家里没人的时候,孩子都是两边老人轮流管。
    吴姐眼眶顿时泛红湿润,迟疑了半晌。终于狠狠地点了头。
    沈念安两天音讯全无,发出去的信息都石沉大海。吴同守在安全通道台阶上,除了吃饭上厕所寸步不离。杨齐劝不动他,又心疼又上火,急得嘴边起了两个大泡。不得已只好把老张这尊大佛搬出来。
    吴同坚信沈念安一定会回来,他不相信沈念安会不告而别。
    如果是因为那些照片上的事而逃避,他更要等到人回来。抱住他,亲吻他,永远保护他。告诉他那些烂人做过的事他吴同全都不在乎,只要你能好好的回来。
    沈念安的心已经千疮百孔,碎得连渣都不剩了。但吴同愿意把它捧起来全心全意的呵护,等待它重新焕发生机。
    自习之前,老张第一次来到沈念安家门口。步梯走上楼,看到阴影里弯着脊梁丧眉搭眼的吴同。一股火从后脑勺窜上来。
    他两步上前,对着吴同后脖梗一巴掌劈下去。这孩子个高,平时他训话都得抬头。今天总算是逮到机会了,
    “你要是想退学就说一声!别在人家家门口哭坟!沈念安跟他家人在一起不会有事,倒是你!再不去上课,我保证你会有事!”
    吴同痛得龇牙咧嘴,眼前一阵发黑。那电视剧里一巴掌把人劈晕的情节,肯定来源于现实生活。
    他倒不是想上演什么寻死觅活的殉情桥段。就是想沈念安一回来,第一眼能见到他。再给他一个结结实实的熊抱,再也不松开。
    被提溜回教室,吴同依旧心性不定。眼神总是晃动在窗外走动的身影上。
    他趴在座位上,看着沈念安空荡荡的课桌。心里五味杂陈,不由得眼角酸涩,心绪翻涌。
    砰!
    一个篮球砸在吴同桌角上发出巨响,又飞速弹向前排的胡淼淼。顷刻间,吴同长臂一伸。大掌牢牢将球控在手中,指腹用力绷紧泛白。
    他斜着眼睛看向对方。
    此人是杜庆转学前的铁磁儿,出事那天还和他同乘一辆自行车在宣传栏那出现。叫林浩翔。
    “哎呦呦!手滑了真不好意思,手没事吧!”
    吴同无视他挤眉弄眼的把戏,头也不回把球往后一掷。正中黑板下的垃圾桶。
    林浩翔顿时脸色一变,可嘴里还是笑嘻嘻的。语气轻浮。
    “真不愧是和沈念安混过的,手活不错!平时没少帮他爽吧!”
    后两排打闹呛声是家常便饭,可这句话让班里一半女生都红了脸。
    林浩翔和沈念安吴同一派不同,他坐最后一排是因为他只能坐最后一排。而这两人只是图个清静。
    吴同咬着牙没应声,他现在脑子乱得很,没心情打架。
    胡淼淼瘦弱的身躯有些发抖,她转过身,手里演草纸攥成一团扔向林浩翔。眼睛里含着泪哽咽。
    “你胡说八道!沈念安不是那样的人。你闭嘴!”
    她骂不出难听话,纸团也根本砸不到林浩翔。不过她向来内向敏感话少,两耳不闻窗外事。今天能给沈念安出头,确实让人意想不到。
    林浩翔压根没把这点威慑看在眼里,还向前两步把纸团踩扁。
    “怎么?心疼他?你也帮他爽过?”
    吴同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眼里射出两道寒凉尖锐的利剑。一字一句说。
    “林浩翔,你是不是忘了杜庆半拉耳朵是怎么没的?”
    忘了?怎么可能会忘。李浩翔当天是在场的,沈念安杀气腾腾要把杜庆从看台上推下去的场景还历历在目。可那又怎么样呢?
    “那是因为沈念安有神经病!不用负责任!你敢这么打我吗?!”
    他脱口而出。
    吴同瞬间想到什么,眸光冷冽起来。屈膝狠狠一脚将椅子踩裂开来,拧下一根凳子腿冲上去。
    他使出浑身蛮力将林浩翔从后门撞出去摔在栏杆上。教室里发出一阵惊呼,已经有人偷偷跑出去找老师。
    尖锐的木刺直抵喉咙,林浩翔面上浮出冷汗。视线躲避,不敢直视吴同。
    “沈念安精神有问题只有我们几个知道,你又是听谁说的?”
    林浩翔心一沉,恨不得抽自己几个大耳巴子。
    他不敢正面回答,小心咽了咽口水。
    “你别乱来我告诉你!这是学校!你他妈不想高考了是不是!想吃枪子是不是!”
    吴同眯起眼睛。木刺逼近,对准喉结。用仅能两个人听见的声音说。
    “我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大不了,进少管所。”
    林浩翔吃不住劲大声惨叫起来,好像那东西已经插进他血管了。
    老张和年级主任已经赶到了,和其他男同学一起七扭八拗的将吴同从他身上拽下来。夺过利器。
    主任朝着屁股一人给了一脚,踹得吴同半天没从地上爬起来。力道之大,可以想象。
    “出了这个校门你们俩打死我都不管!”
    “都给我写检查!五千字!”
    “尤其是你吴同!有劲是吧!操场上五千米去给我跑!少一圈都不行!”
    说完背着手转身就要离开。
    走之前狠狠瞪了老张一眼。昨天出了那档子事,今天又有学生持凶打架。
    “张自刚,这就是你带的好兵!”
    老张脸上都快结冰了,把两个罪魁祸首踢进教室站在最后一排。
    一个年级第一一个年级第二,越到关键时刻越是掉链子!那个打不得,这个打了也是没用,张自刚气得胡子都扭曲了。
    他意味深长的看着林浩翔,双手撑在讲台上。
    “有些人,不要以为监控什么的都被抹掉就可以高枕无忧。这次没出事,不代表以后都没事。这两天班里不太平,相信大家都看到了。闲言碎语也不少。”
    “人容易从众,我理解。但我希望大家能屏蔽掉这些,真正用心了解一个人。作为你们的老师,我不奢求每一个同学出类拔萃。”
    “只求你们不成材,但成人。”
    “做个好人。”
    讲台下是断成一截截的粉笔,他对不起这个孩子。第一眼看到宣传栏时,他立刻想到接收沈念安时校方提供的病历。为了让他提前了解沈念安,特殊照顾一下。
    他自觉放得足够隐蔽,没想到。
    晚饭时,他已经收到沈念安家人退学的决定。他卯足劲培养的高考状元苗子,还是飞走了。
    放学后,吴同已经跑完了五千米,累得瘫在跑道上大口呼吸。加上主任给的一脚,半条命快没了。
    老张在旁边等了许久,走过去居高临下看着他。硬邦邦的说。
    “回去吧,沈念安明天会来学校。”
    吴同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激动得抱住张自刚的小腿弯不撒手。又被踹了两脚后飞奔回去。

    作者闲话:

    这章多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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