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放学后，林未晞站在教学楼拐角，看着江野像往常一样第一个冲出教室，朝旧校舍方向跑去。
    自从上次的宿舍夜谈后，他们之间的关系微妙地改变了。江野会在课间自然地靠过来看他做题，偶尔还会带两瓶汽水，一瓶分给他。
    而林未晞也不再对江野的突然靠近感到紧张，甚至开始期待那些看似无意的肢体接触。
    但今天江野似乎格外匆忙，连平时放学后的“明天见”都忘了说。
    林未晞犹豫了一下，决定跟上去看看。他知道江野是去喂那些流浪猫，但直觉告诉他今天有些不同。
    旧校舍比往常更安静，连猫叫声都没有。
    林未晞轻手轻脚地穿过杂草丛生的小路，来到江野通常喂猫的墙角，食盆和水碗都在，但江野和猫都不见踪影。
    一阵微风拂过，带来远处隐约的铅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林未晞循声望去，发现旧校舍侧面的一扇窗户微微开着，声音似乎就是从那里传出来的。
    他小心翼翼地靠近，透过积满灰尘的玻璃向内窥视。这是一间废弃的画室，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地板上投下条纹状的光影。
    房间中央，江野背对着窗户坐在画架前，专注地画着些什么，完全没注意到窗外的目光。
    林未晞的心跳不知为何加快了，他应该离开的，这明显是江野不想被人知道的秘密。
    但好奇心战胜了理智，他轻轻推开了那扇半开的窗户，悄无声息地翻了进去。
    画室里弥漫着铅笔屑和木质的味道，还混着一丝江野身上特有的薄荷气息。
    林未晞屏住呼吸，踮着脚尖靠近，直到能看清江野面前的画纸，突然他的呼吸停滞了。
    画纸上是他自己的侧脸，精确到每一根睫毛的弧度，每一缕不听话飘起的刘海。
    画中的他正低头看书，睫毛在脸上投下细小的阴影，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微笑。画纸一角标注着日期：上周三，正是他们在图书馆一起复习的那天。
    江野突然换了一张纸，开始快速勾画新的草图。
    林未晞看着自己的形象再次在江野笔下浮现出来，这次是他趴在课桌上小憩的样子，眼镜微微滑下鼻梁，手里还松松地握着一支笔。
    林未晞的脚不小心碰到了地上的一个空颜料罐，发出清脆的声响。
    江野猛地转身，铅笔掉在地上。他的表情从震惊到慌乱，最后定格在一种近乎绝望的平静上。
    “你。。。都看到了？”江野的声音异常干涩。
    林未晞点点头，却说不出话来。他的目光扫过画架旁的一摞素描本，每一本都厚得惊人。
    江野苦笑了一下，起身让开：“想看就看吧。”
    林未晞慢慢走近，拿起最上面的一本翻开。第一页是他和江野成为同桌的第一天，他皱着眉头整理书本的样子，连眼镜反光的角度都分毫不差。
    他一页页翻过去，心跳越来越快。每一页都是他，解题时咬笔头的他，体育课躲在树荫下看书的他，下雨天共撑一把伞时耳朵发红的他。。。
    甚至还有他以为自己独处时的一些瞬间：靠在走廊窗边发呆，午睡时无意识地蜷缩，吃到喜欢的小饼干时眼睛微微眯起。。。
    最新的一页是昨晚在宿舍，他穿着那套“老干部”睡衣，低头喝蜂蜜水的样子。
    画中的他看起来那么柔软，那么。。。被珍视。
    “我从没想过会被这样发现。”江野靠在窗边，阳光在他脸上投下条纹状的阴影，“一开始只是练习人物素描，后来就。。。”
    “为什么是我？”林未晞轻声问，手指不自觉地抚过纸面上自己的脸。
    江野沉默了很久，久到林未晞以为他不会回答。窗外开始下雨，雨滴敲打着玻璃，像是无数细小的敲门声。
    “因为你看起来。。。很真实。”江野最终说道，声音几乎被雨声淹没，“不像其他人，戴着面具生活。你开心就是开心，难过就是难过，连假装不需要别人都装得那么。。。透明。”
    林未晞抬起头，发现江野正看着他，眼神炽热而直接，与画中那个总是偷偷观察的形象判若两人。
    雨越下越大，一道闪电划过天空，紧接着是轰隆的雷声。江野突然站直身体，像是被雷声惊醒。
    “我得走了。”他匆匆收拾画具，动作慌乱，“你可以。。。可以把那些画带走，或者烧掉，随便你怎么处理。”
    “江野！”林未晞叫住已经冲到门口的他，“等一下！”
    但江野已经冲进了雨幕中，林未晞看了看手中的素描本，又看了看窗外越来越大的雨，一咬牙也冲了出去。
    雨水瞬间将他浇透，镜片上全是水珠，几乎看不清路。他凭着直觉朝校门口方向跑去，终于在公交站牌下看到了浑身湿透的江野。
    “林未晞你疯了吗？”江野看到他，眼睛瞪大，“这么大的雨！”
    林未晞气喘吁吁地停在他面前，雨水顺着发梢不断滴落。
    他摘下完全模糊的眼镜，用同样湿透的袖子擦了擦，然后从怀里掏出那本被保护得很好的素描本。他用校服外套裹住了它，尽管自己已经湿透了。
    “江野。。。你画得真好。”林未晞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尤其是。。。光线的处理。”
    江野愣住了，雨水顺着他的下巴滴落。他看起来像是准备迎接一场暴怒，却得到了一个拥抱，完全不知所措。
    “我也有东西想给你看。”林未晞鼓起勇气说，“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想邀请你去我家，我爸妈这周都不在。”
    江野的眼神变得有些复杂，但最终点了点头。
    二十分钟后，他们站在林未晞家门前，浑身滴水。林未晞的手有些发抖，钥匙插了好几次才对准锁孔。
    “浴室在那边，你可以先洗个热水澡。”林未晞递给江野一条毛巾，“我去给你找一下换洗的衣服，不过可能有点小。”
    江野接过毛巾，两人的手指在潮湿的空气中短暂相触，又迅速分开。
    等江野洗完澡出来，穿着林未晞借他的睡衣，确实有点小，手腕和脚踝都露在外面。
    江野发现餐桌上摆着两杯热可可，而林未晞也换上了干衣服，不过头发还滴着水。
    “跟我来。”林未晞拿起其中一杯热可可，带江野来到自己的房间。
    房间整洁得近乎刻板，书桌上的参考书按高度排列，床单平整得没有一丝褶皱。
    江野的目光立刻被墙上贴着的一幅幅素描吸引，正是江野他自己。打篮球时跃起的瞬间，靠在窗边晒太阳的侧脸，甚至是他喂猫时温柔的眼神。。。
    “那个我也画了不少。”林未晞小声承认，耳朵通红，“从成为同桌的第一周就开始画了。”
    江野走近那些画，轻轻触碰纸面上的自己，仿佛不敢相信这些线条真的存在。他的手指微微发抖，与平日里那个自信张扬的篮球少年判若两人。
    “我以为只有我。。。”江野的声音哽住了。
    林未晞从书桌抽屉里拿出一个厚厚的画本，递给江野：“我从来没给人看过这些。”
    江野接过画本，小心翼翼地翻开。里面不仅有素描，还有水彩和速写，只是每一页都是他不同状态的样子。
    翻到最后几页，是两人在一起的场景：共撑一把伞，在实验室做实验，宿舍夜谈那晚江野熟睡的侧脸。。。
    “你画得比我好多了。”江野轻声说，指尖轻轻抚过纸面，“这些画太棒了。”
    林未晞摇摇头：“你的更真实，你捕捉到的。。。是连我都不认识的那个自己。”
    窗外雨声渐小，阳光透过云层照进来，在两人之间的地板上投下一道金色的光带。江野突然放下画本，从湿漉漉的校服口袋里掏出一个小东西。
    “我本来打算想找个更好的时机给你的。”他摊开手掌，是一个精致的金属书签，顶端焊接着一个微型的篮球框造型，篮网是用细铜丝编织而成，“我自己做的。”
    林未晞接过书签，发现背面刻着两个小小的字母：“L&J”。
    “我。。。”江野深吸一口气，“我想我喜欢你，林未晞。不是朋友的那种喜欢。”
    林未晞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膛，他低头看着手中的书签，又抬头看看江野紧张的表情，突然明白了为什么自己总是画不够这个人。因为他每次看江野都能发现新的，让他心动的地方。
    “其实我应该也是喜欢你的。”林未晞轻声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因为喜欢所以才会画那么多你。”
    江野的眼睛亮了起来，像是夜空中突然被点亮的星辰。他向前一步，犹豫地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林未晞的手指。
    “可以吗？”他小声问。
    林未晞点点头，主动握住了江野的手。他们的手指交缠在一起，像是终于找到了归属。
    阳光越来越强，雨后的空气透过窗户飘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清新。两人站在房间中央，手握着手，谁都不愿意打破这一刻的宁静。
    “那个画室。。。林未晞最终开口，“我们以后可以一起去吗？”
    江野笑了，左眼下方那个小小的酒窝再次出现：“当然，大学霸。那里现在是我们两个人的秘密基地了。”
    林未晞也笑了，这一次，他没有试图掩饰自己的喜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