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起得又快又猛，短短一盏茶过竟成了气候，卷起尘土，片刻都不停。
    唐煦手中的火把在风中摇晃着，映照得脚下路不甚清明，风打散了影子，他大声道：“娘娘瞧仔细了脚下的路再走。”他说着，身子弯得更低了些，倒是一改往日对我冷淡疏离的样儿。
    怕是东宫的人来，不好叫人瞧出不恭敬，只怕有心人回宫再跟太子跟前一说，官位难保，我走着就在他身后翻了个白眼，不齿他的谄媚。
    再厚的棉毛也挡不住烈烈寒风，我常年居南畏寒，更低估了北境行宫的刺冷，此刻打着哆嗦与姑姑一路搀扶着走下那长长的石梯。
    今日除夕，值守之人也比平日少了些许，平日两阶一岗的的侍卫也少了一大半，姑姑带的灯烛也早就在大风中交代。为此唐煦不得不靠我近一些，好用手中的火把为我照路。
    火光只能照亮一小块地方，前后都沉寂在无边夜色里，虽有姑姑和唐煦陪着，可我还是忍不住心里发毛，尤其是那宛若雕像林立四周的侍卫，个个着铁甲、拿缨枪，风翅盖耳，顶盔的红穗子在冷风中扬起，略过一张张干硬肃穆的面庞，多看一眼夜里便睡不好觉。
    姑姑也是心里不安，一直紧紧抓着我的手。大喜的日子里见了这么多肃杀之人，听那人声鼎沸之音越发遥远，连我忍不住都内心惴惴不安起来。加之天寒地冻，这长梯又走太久，心下不稳，手脚发麻，还余下几阶时一脚踏错，身子往前扑，眼看就要脸着地，同姑姑一起摔个痛快——
    唐煦眼疾手快，手一探就抓住我的衣袖，我顿觉前扑之势一顿，臂膀被唐煦张开五指抓住，禁不住下扑的身子也在半空中停住，紧接着被一股大力抓着后仰。
    脚下滑溜溜地站不稳，变故陡升，唐煦只来得及保我一人，我手臂无力，根本抓不住姑姑，眼睁睁看她摔了下去。所幸眼前阶梯只剩几阶，姑姑打了个滚，被一不知何时冒出头来、着便服的男子给扶了起来。
    我被唐煦救起，不至于滚下台阶，但人也吓得手脚发软，寒风一吹、身子一歪，竟然不自控地往他身上倒。
    唐煦一抖，反手将我推开半分，却又不敢松手任由我摔了，只得用胳膊撑起我的身子。我也浑身抖擞着直起身子，一甩袖子想要避开，唐煦是外男，这如何使得？
    情急之下，我这一甩袖子倒是真甩出了事，绸缎子狠狠擦过他胸前金光闪闪的锁子甲，“哗啦”一声扯破了。外袄扯开了一道大口子，里头的白棉争前恐后地往外涌，半臂霎时就冻得发疼。
    我看了看往里呼呼灌风的袖子，又抬头瞧着唐煦，一时不知这到底是谁的过错。
    唐煦转脸看向我，面上血色褪去，手上一松，成了布条的半袖混着棉花散落一地，我亦是晃了晃身子才站稳。
    唐煦还想伸手扶我，但那手伸到近前才觉出来男女有别，双膝直愣愣地往地上一跪道：“奴才冒犯皇家天威，请太子妃娘娘赐死奴才！”
    我好似冻僵了，只会转眼珠朝姑姑看。她被人扶起，正是我袖子撕裂之时，见我有难，手脚并用地站起来，就要朝我这处跑。
    那搀她起身的便服男子轻咳一声，姑姑歪头一瞧，半扇城墙挡住了她的眼中景貌，但刹那神情变得万分惊骇，活像是见了鬼。
    唐煦手中的火把随风摇曳，映衬的姑姑魅影绰绰、不似活人。
    我这会子也忘了男女大防，忍不住朝着唐煦所跪之处靠近了一步。我看向他，用眼神询问阶下的便衣人他可否认得。
    唐煦本跪着，见我靠近，直起身将火把举高了，他看了看，朝着我摇头，人同时朝前迈过半步，将我侧身挡在后头，手放在剑柄上。
    我心中没底，看来这人是神不知鬼不觉跟过来的，轻轻唤道：“姑姑？”
    念萍好似被我的呼唤喊得回了神，转了身子，毫无预兆地软了双膝。
    她惊恐万状地爬跪在地，声如惊雷一般传入我耳——
    “拜见太子殿下！殿下福寿无双。”姑姑跪着，双手交叠放在额头上，重重地拜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