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军师正在帐内奋笔疾书，忽闻帐外传来破锣般的叫嚷：“墨三！墨三儿！快跟老花子去开开眼！”
    话音未落，一股浓重的硫磺味先扑进来，紧接着是个披头散发的身影，炼丹士左脚趿着麻鞋，右脚上的鞋底不知何时掉了，露出沾着炭灰的后脚跟。
    一点都不修边幅，不了解他的人，还真会把他当成个老乞丐了。
    炼丹士一脸兴奋，从进营那天起就学起凌将军喊军师墨三了。
    敢这么称呼军师的，全营找不到第三个了，军师不仅不生气，还一直称呼炼丹士为前辈。
    墨天筹赶紧扶住对方摇晃的肩膀，“前辈，您慢些说，什么事成了？”
    炼丹士不等墨天筹说完，兴奋的说到：“神火霹雳弹！三型皆成！先说好，一会儿炸歪了别怨我，昨天实验差点把老子左耳朵削成月牙儿！”
    “哦，好啊，我这就跟前辈过去开开眼界，哈哈。”
    墨天筹跟着练丹士出了营，来到河边的一个空地上，这块地方专门留给练丹士做试验的。
    空地中间磊了一堵“凵”型的双层厚墙，足足有两尺厚，夹墙里用石灰拌着土夯的结结实实，墙根处嵌着几枚未拔的铁钉，像是被岁月咬出的牙印。
    厚墙后面有几个人在说话，听到有人来了便探出个脑袋，看到墨天筹过来了便喊到：“军师，我们在这里”。
    “哦，涂兄，这堵墙不用看也是你的杰作吧？”墨天筹一看便猜到是出自于涂经纬的手笔。
    涂经纬早已候在墙后，手里攥着一卷《考工记》，袖口还沾着新抹的石灰：“军师您瞧，这墙加厚了两寸，又开了泄爆孔，比上次那面直墙稳妥三倍。”
    “稳妥个屁！”炼丹士踢开脚边的碎石，“上次炸飞的石块儿能把牛砸瘸，这次老子可不想变成人肉靶子！”
    说着就又指着地上的三筐大小不一的神火霹雳弹说道：
    “这三筐分别是按墨三的想法配的，这边第一个筐里的霹雳弹，是增加了爆炸的强度和范围，你看那边的大坑就是这个炸的。”炼丹士指着前面的大坑说着。
    接着又委屈巴巴的说：“这涂娃子的缺德点子真多，他让人打造了些钉子放在销石里，昨天试爆时钉子蹦出来，就擦着老叫花子耳朵飞过去，差点把脑袋给削了，你看这小半边头发都被削光了。”
    练丹士原本就是披头散发的，他不说倒是没人注意，大伙儿一看他的脑袋秃瓢了小半边，被头顶的一撮乱发给盖着。
    大家哄笑了起来，练丹士原本就是个不修边幅的人，也不在意大伙儿的取笑，接着又指了指第二个筐：
    “这种霹雳弹增加了火烧的威力，一经引爆火光冲天。大火烧着了经久不息，想灭都灭不掉，嘿嘿嘿。”
    “而这第三种就更意思了，引爆后烟雾遮天盖日，三尺开外不见人，连续爆几个比下雾天还厉害。”
    墨天筹听练丹士这么一介绍，还是挺满意的，就是不知道威力是不是和介绍的一样，便说：“嗯嗯，前辈就扔几个试试看，正好今天也不忙，把这几筐全都试了。”
    “好咧，你们都躲到墙后面去啊，千万别伸头出来，否则运气差的就直接躺板板啦，运气好点的跟我一样被剃头，嘿嘿嘿。”
    炼丹士边说边踉跄着走到第一筐前，抓起一枚香瓜大小的球，引信处还滴着未干的蜡油，忽然回头咧嘴一笑，露出被硫磺熏黄的牙，“看好了，这能轰山！”
    引信“嗤嗤”燃烧的声响像毒蛇吐信。众人刚躲到墙后，就听见“嗷”的一嗓子怪叫，炼丹士扔出球后，竟被自己的麻鞋绊了个趔趄，屁股着地滑出三尺远！
    “轰——！”
    地动山摇间，无数铁钉如暴雨击打琉璃瓦般砸在夯土墙上，“叮叮当当”的脆响里混着远处水鸟惊飞的扑棱声。
    墨天筹从墙缝里望去，只见三丈外的沙地上炸出个深尺半的坑，坑沿插着半截断钉，尾部还在嗡嗡震颤。
    ““轰”一声巨响，脚底都感觉到了地面的一丝颤动，然后便是叮叮当当敲撞击石墙的声音。
    待撞击声都结束后，便有人取笑练丹士，“前辈啊，你捂着耳朵干嘛，你天天搞霹雳弹还怕响？胆儿咋这么小呐。”
    “你懂个屁，我不捂着耳朵，再被钉子削了怎么办？这涂娃子搞的钉子怪吓人的。”练丹士骂骂咧咧的走到墙外。
    “哈哈，老头儿怕削耳朵，哈哈哈”。军营里的糟汉子多，欢乐也多，都是生死兄弟，互相逗逗也蛮开心的。
    大伙儿跟着练丹士绕到围墙后面，便看到石墙上都是钉子印，墙角下掉了些钉子。离墙一丈开外的地上有个方圆三尺的坑，大概有一尺半深。
    “乖乖，前辈厉害啊，这挖泥巴的速度可比我们庄稼人快啊。”众人很是吃惊，但还是不忘调侃下练丹士。
    “这么个小物件能炸这么大个坑是很厉害了，大家再看看坑离墙多远，至少一丈吶，想想看这方圆两丈范围内的无差别攻击是什么感受？有如此神器，如果能远程投掷，我们的将士不用接触就可以解决一大半敌人了。”
    墨天筹是个明白人，一眼看出了厉害之处，这也是他让练丹士增加神火的威力的原因。
    墨天筹讲完，看着练丹士便又问到：“前辈只扔出去丈余远，说明份量上还是重了些，能不能再做的小一点，份量上轻一点，这样每个人都可以多携带几个。”
    “好呐，老叫花子再试试，不过估计会有困难，做小了填的药就少了，威力也会打折扣不少。我这几天再做几个不同大小的试试看。”练丹士的回答，让墨天筹听着甚是满意。
    接着墨天筹又对着涂经纬道：“加钉子的想法很好，把神火霹雳弹的威力增加了数倍。但仅靠人力投掷，只有一两丈的距离，在战场上起不到太大的作用，还容易误伤自己人。你可有方法解决？”
    “学生前几天想到了要做发射机关，但试制了几种机关都太笨重了，目前还没有好的方法。”涂经纬如实回答道。
    “好的，你的想法和我一样。我们墨家有种发射机关只要稍加改造就能做到灵巧轻便，等这里实验结束后你便跟我回营地，我给你画一份草图，你根据草图回去画出配件图，再安排神机营的工匠们制作些样品出来。”
    “诺，学生尽快完成！”涂经纬也想到了要改善发射机关，只是没想到用什么样的方法解决，刚好军师帮忙解决了自己的大难题。
    接着练丹士又用同样的方法，把第一个筐里剩下的几个霹雳弹也都扔出去试验了，威力基本上差不多。
    第二种霹雳弹足有西瓜大小，涂经纬抱着铁球往试验点走时，忽然踉跄了下，大球“咕噜噜”滚出丈余，惊得众人齐齐后退。
    “慢着！”墨天筹眼尖，看见铁球表面有道细缝，“此弹构造如何？”
    “双层腹！”炼丹士拍着胸脯解释，活像炫耀新玩具的孩童，“小肚子装神火药，大肚子灌神火油，引爆时——”他突然双手做爆炸状，“砰！油裹着火，火缠着油，烧他娘的三天三夜！”
    这次试验堪称惊心动魄。
    当两团火光冲天而起时，热浪隔着夯土墙都能灼面，涂经纬的眉毛被燎去半截，炼丹士的破麻鞋彻底烧没了。
    众人探头望去，原本绿油油的草地已焦黑一片，几棵碗口粗的杨树正在“噼啪”爆响，树汁顺着烧裂的树皮往下淌，像在流黑色的血。
    “军师，此弹威力是够了，就是尺寸大，两个肚子也不太好加工，产量上不一定能跟上。另外，就是用起来比较麻烦，平时运输时药和油要分开放，油可以先灌进去，药要分开装，使用时再填进去。”
    涂经纬就像做错了事的个孩子一样，挠挠头不好意思的说。
    墨天筹对效果是满意的，便鼓励道：“这其实已经很好了，产量低的话可以在神机营中再多汇集些可靠的工匠。此地黏土黏性强，可制双层陶罐，外刻防滑纹，内施防水釉。你速调二十名陶工，三日内烧出百枚胚体代替。”
    “对哦，学生怎么就没想到的，用陶罐套在一起要比凿石头快多了。”涂经纬恍然大悟。
    第三种霹雳弹最不起眼，拳头大小的铁球上缠着粗麻。
    但当炼丹士连扔三枚后，众人眼前骤然腾起紫黑色烟柱，比深秋的晨雾更浓，三尺外只见模糊的甲胄轮廓。
    “呛死我了！”某个士兵突然咳嗽着后退，“这烟里掺了什么？”
    “巴豆粉！”炼丹士得意忘形，不小心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咳咳……外加灶灰、松香，炸开来既能迷眼，又能让人咳断肺管子！”
    “也可以不加，就像下雾天一样。”炼丹士又补充了一句。
    美中不足的是，六枚弹体中有四枚哑火。
    墨天筹拾起一枚未爆的铁球，发现引信处的蜡油封堵过厚，遂掏出随身的裁纸刀：“引信孔需扩大三分，蜡封改作薄木塞，以火镰击发时，透过木塞缝隙，便能引燃药线。”
    暮色四合时，炼丹士已醉醺醺地躺在草地上，手里还攥着半块烧焦的饼子。
    墨天筹和涂经纬蹲在夯土墙下，用树枝在沙地上画着机关草图。
    “此乃墨家”连弩改良型”，”墨天筹画出个带齿轮的木匣，“以牛筋为弦，铜轴为机，可将霹雳弹弹射至二十丈外。但需解决两个难题：其一，弹体抛物线轨迹的校准；其二，连续发射时的散热问题。”
    涂经纬眼睛发亮，指尖跟着树枝移动：“若在木匣底部加装刻度盘，用铅锤定位角度……”
    “善！”墨天筹折断树枝，“明日你随我去查看墨家秘籍，那里有失传的”抛石机微型图谱”。”他忽然按住涂经纬的肩膀，“记住，此等利器，宁缺毋滥，工匠须立血誓保守机密。”
    夜风渐起，吹得试验场的残烟打着旋儿。
    远处传来更夫“天干物燥”的梆子声，却盖不住炼丹士的鼾声，他正枕着装满霹雳弹的竹筐，嘴里还含糊不清地嘟囔着：“墨三……下次炸点响的……”
    墨天筹望着漫天星斗，忽然想起师父临终前说的话：“火器者，凶器也，然在仁者手中，可成护民之盾。”
    此刻，掌心还留着试爆时的灼痛，他知道，这灼痛终将化作抵御外敌的烈焰，烧穿所有企图践踏家国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