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风卷着金红的银杏叶，扑在美术馆的玻璃旋转门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响。馆内暖气开得很足，混着松节油和颜料的清冽气息，漫过每一寸展墙。
    苏砚站在自己的画作前，指尖轻轻拂过冷硬的画框边缘。画里是一片燃得正烈的枫林，落日熔金般淌过枝桠，将整片林子染成滚烫的红，而林中空地上，立着一道孑然的背影，看不清面容，只余一身清瘦的白。这幅画名为《烬枫》，是他压箱底的作品，也是这次画展唯一的非卖品。
    他垂着眼，长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周身的气场清冷又疏离，与周遭熙攘的人群格格不入。偶尔有观众驻足在他的画前低声赞叹，他也只是微微颔首，算不上热情，却也不失礼貌。
    “这幅《烬枫》，我买了。”一道低沉的男声自身后响起，带着烟酒浸过的沙哑，更藏着一丝不容置疑的笃定。
    这声音很陌生，却又奇异地带着几分熟悉，像一颗被尘封多年的石子，猝不及防地砸进苏砚平静的心湖。
    苏砚缓缓回头。撞进一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里。男人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高定西装，身形挺拔，肩宽腰窄，衬得身姿愈发颀长。他的眉眼生得极好，鼻梁高挺，唇线锋利，可周身却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戾气压，尤其是那双眼睛，深邃得像寒潭，落在人身上时，带着近乎侵略性的审视。
    可偏偏，这双冷戾的眼睛落在苏砚脸上时，却烧着滚烫的火焰，那火焰翻涌着，是毫不掩饰的占有欲，几乎要将他整个人灼伤。
    苏砚的指尖微微一顿。他认得他。
    沈烬。
    那个大学时总是偷看他，眼神还老黏在他身上的人。那个不穿校服，在画室门口一等就是几个小时，只为给他递一瓶温热的牛奶的少年。只是没想到，几年不见，昔日那个少年，如今竟成了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沈氏集团总裁。可是这次画展并没有邀请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沈总。”苏砚收回目光，重新落回画作上，语气疏淡得像一汪静水，“这幅画是非卖品。”
    沈烬上前一步，皮鞋踩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他逼近苏砚，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属于他的冷冽气息裹挟着淡淡的雪松味，将苏砚整个人包裹。
    他比苏砚高半个头，微微低头，就能看见苏砚白皙脖颈上纤细的锁骨，看见他因为低头而露出的一截光洁的额头。沈烬的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声音哑得厉害：“非卖品？还是说，苏老师的画，只卖给特定的人？”
    这话带着试探和挑衅，还有藏不住的急切。苏砚抬眼，撞进他眼底翻涌的暗流里。他清楚地看见，那双眼睛里，有激动，有执念，还有一丝卑微。像一头蛰伏了多年的猛兽，终于等到了自己的猎物，却又怕惊惶了他，不敢轻易扑上去。
    苏砚轻笑一声，那笑声很轻，却带着了然和疏离。他毫不畏惧地迎上沈烬的目光，语气平淡却带着锋芒：“沈总，我记得我并没有邀请您参加这次画展吧，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沈烬猜到苏砚会这么说，眼神示意助理把邀请函拿出来：“这是邀请函，沈老师自己发出的邀请函不会不认识吧？”苏砚接过邀请函确认是自己的亲自设计的，也没在说什么。
    苏砚朝画展工作人员招手：“沈总，您慢慢看，有什么需要的找这里的工作人员，我还有事处理就先失陪了。对了，这幅画是非卖品并非是特定的人能买的，不是针对沈总您。”
    他看着苏砚那双清澈却又带着防备的眼睛。他微微颔首，语气放软了几分，像是在妥协，眼底的执着却丝毫未减：“苏老师说笑了。我只是，很喜欢这幅画。”
    苏砚没再理他。他转过身，重新看向那幅《烬枫》，背影清瘦，却带着不容侵犯的强势。阳光透过玻璃穹顶，落在他的发顶，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明明是温暖的光，却偏偏让他看起来，像一株遗世独立的寒松。
    沈烬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攥紧了拳，骨节泛白。
    他等了这么多年。
    从大学时的遥遥相望，再到如今的画展重逢。
    他等了太久太久。
    这一次，他不会再放手。
    美术馆的钟表，滴答滴答地走着，敲碎了深秋的寂静。风卷着银杏叶，又一次扑在玻璃门上，像是在为这场蓄谋已久的重逢，奏响序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