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门被推开的风铃响还没停，我就听见小林在里间嚷嚷：“许哥！最后一杯芋泥波波做完赶紧收摊，我快累瘫了！”
    手里的雪克杯还在晃，紫色的芋泥挂在杯壁上，灯光下像层融化的晚霞。
    从早上九点站到傍晚七点，脚底板跟踩在烙铁上似的，每动一下都能听见关节咯吱响。
    “来了来了！”我把最后一杯奶茶递给排队的小姑娘，她举着手机要拍，我下意识地往后躲了躲，围裙上还沾着刚才撒的珍珠。
    奶茶店的暖光灯把人照得脸发白，我能看见自己映在玻璃上的影子
    头发被帽子压得瘪塌，眼下带着熬夜叠衣服留下的青黑，怎么看都不像个“爱豆”，倒像个刚放学来打工的高中生。
    “辛苦啦许愿哥哥！”小姑娘捧着奶茶蹦蹦跳跳走了，身后的队伍终于空了。
    我揉着发酸的手腕，看见小林瘫在收银台后面，瘫在凳子上刷手机
    “许哥，做你的生活助理可比上奶茶店干活轻松多了。我刚看了，你那粉丝后援会又涨了两百人，许哥，咱们是不是，离大火不远了。”
    我扯下围裙，上面的奶茶渍已经结了痂：“快别寒碜我了，再大火也得先把这月房租交了。”
    说着去后厨洗杯子，水龙头的冷水冲在手上，才觉得那股燥热退了些。
    其实心里清楚，当一日店长赚的外快，够买两双磨损严重的舞蹈鞋，却没办法，毕竟前公司的债更要早点还，能省则省。
    收拾完最后一箱纸杯，小林已经在门口催了：“走了走了，我请你吃麻辣烫，补补你这瘦得跟豆芽菜似的身子。”
    我应了声，拿起靠在墙角的旧帆布包，包带打了好几个结，里面装着换下来的T恤和半瓶没喝完的矿泉水。
    刚踏出店门，傍晚的风带着凉意扑在脸上，我深吸一口气，闻见隔壁烧烤摊飘来的孜然味。
    正准备跟小林往巷口走，身后突然有人喊了句：“请问是许愿先生吗？”
    我愣了一下，回头看见个穿黑色西装的女士，约莫三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拎着个看起来很贵的皮质文件夹。
    她站在奶茶店门口的路灯下，影子被拉得老长，眼神锐利地上下打量着我，像在评估一件商品。
    “我是许愿，请问您是？”我下意识地把帆布包往身后藏了藏，心里有点发怵。
    这种打扮精致的人突然找上门，十有八九是推销或者……诈骗？之前在片场也遇到过自称“星探”的人，最后都被陈臻骂跑了。
    小林也停下脚步，挡在我身前，语气带着警惕：“你谁啊？找我们许愿干嘛？”
    心里暗暗想：我这个生活助理竟然还要当保镖，回头要让陈总给我涨工资。
    女士没理会小林，目光始终锁在我脸上，嘴角勾起个公式化的微笑：“许愿先生，我叫林薇，是一名电视剧制片人。
    我正在筹划一部电视剧，计划全球同步转播，目前正在挑选男主角之一，我认为你非常合适。”
    “男主角？”我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揉了揉被奶油熏得有点堵的耳朵，
    “林女士，您是不是认错人了？我就是个……”话没说完就被小林推了一下，他挤眉弄眼地示意我别说话。
    林薇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名片递给我，烫金的字体印着“星域传媒制片人林薇”。
    我捏着那张质感很好的卡片，指尖有点发凉：“可是林女士，我没什么演戏经验，之前只演过网剧里的小配角……”
    “我看过你的片段，”林薇打断我，语气笃定，“你的舞蹈功底和眼神张力很符合我们角色的要求。
    而且，”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我洗得发白的牛仔裤，“我知道你目前的状况，所以才直接来跟你谈，省去中间环节，更显诚意。”
    这话像根针，轻轻戳破了我强装的镇定。小林在旁边咳嗽了两声，打圆场道：“林女士，这事儿太突然了，我们一时半会儿……”
    “我明白。”林薇没再纠缠，从文件夹里又抽出一张宣传单页，“这是项目的初步介绍，你可以先看看。
    如果感兴趣，明天下午我去你工作的地方找你详谈。”她怎么知道我在哪儿工作？我心里咯噔一下，警惕性瞬间拉满。
    “不用了吧林女士，”我把名片和宣传单页递回去，“我觉得我可能不太适合，而且这事儿得通过我公司……”
    “你的公司？”林薇轻笑一声，没接东西，“许愿先生，如果你的公司有这个能力，你现在就不会还在奶茶店打工了。”
    这句话像块石头砸在我心上，堵得我说不出话。小林在旁边也没了动静，毕竟他刚来公司，很多事都不懂。
    “抱歉，我还有事，先走了。”我把东西塞回给她，拉着小林就往巷口走，帆布包带子勒得肩膀生疼。
    身后林薇的声音追过来：“许愿先生，机会只有一次，明天下午三点，我在你上班的服装店等你。”
    “搞什么啊这是，”走出老远，小林才咋咋呼呼地说，“看着挺像那么回事儿，但怎么感觉跟骗子似的？”
    我没说话，手里还残留着那张名片的凉意。
    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街边小店的霓虹招牌在眼前晃成一片光怪陆离的色块。
    林薇那句“知道你目前的状况”像根刺，扎得我心里发慌。
    是，我缺钱，缺到每天数着硬币过日子，可这天上掉馅饼的事儿，怎么听都像个陷阱。
    “别想太多了，”小林拍了拍我肩膀，“真要是骗子，明天咱就报警。先去吃麻辣烫，吃饱了才有力气想事儿。”
    麻辣烫的热气氤氲在眼前，红汤里的豆腐泡吸满了汤汁，咬下去烫得我直呵气。
    可我心里却像揣着块冰，林薇的话，还有她那笃定的眼神，不停地在脑子里打转。全球同步转播的电视剧男主？
    这事儿要是真的，别说还债了，说不定真能让我喘口气……但万一是假的呢？
    第二天下午三点，我正在服装店仓库叠秋装外套，店长姐姐探进头来：“小许，外面有个穿黑衣服的女士找你，说是约好的。”
    我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手里的衣服差点掉在地上。
    林薇坐在店铺靠窗的沙发上，面前放着那个皮质文件夹，跟周围挂满短袖的环境格格不入。
    她看见我，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吧，许愿先生。”
    我搓了搓手上的灰，在她对面坐下，手心全是汗。店长姐姐好奇地探头探脑，被我用眼神示意赶走了。
    “我知道你怀疑我的身份，”林薇没绕弯子，直接打开文件夹，抽出一叠纸放在我面前，
    “这是我们公司的资质证明，项目的审批文件，还有……剧本和合同。”
    剧本封面是烫银的字体，写着《平行线上的星星》，副标题是“一部关于爱与成长的都市童话”。
    我翻开第一页，手有点抖。剧情梗概写着：两个完全不相识的男人，从误解到吸引，最终找到彼此生命中平行线交汇点的故事。
    “这是……”我抬起头，喉咙有点发干。
    “一部双男主剧，”林薇语气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你要演的角色叫夏星，是个一心想要出人头地的人，会很多的技能，性格阳光，内心敏感。”
    我的手指停在“双男主剧”那几个字上，感觉像被烫了一下。
    出人头地？这设定倒是贴合我，但“两个男人谈恋爱”……
    我猛地合上剧本，推了回去：“林女士，这个……我可能不太合适，我是直男，而且我从来没演过这种类型的戏……”
    “我知道你是直男，”林薇打断我，拿起合同翻到某一页，“演戏而已，更何况，夏星这个角色的核心不是性别，是对梦想的执着，这一点，你和他很像。”
    她的目光落在我磨出茧子的手指上，“至于片酬，我想你会感兴趣。”
    合同上的数字后面跟着好几个零，看得我眼睛发花。
    那是我在服装店叠十年衣服都赚不到的钱，足够基本还清债务，甚至能让我租个带窗户的靠近市区的房子，不用再在那么辛苦的来回奔波。
    “为什么选我？”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娱乐圈比我条件好的人多了去了，你为什么不通过公司，非要亲自来找我？”
    “因为我需要一个真实的”夏星”，”
    林薇看着我的眼睛，“而不是一个被包装过的偶像。你的眼神，你的经历，甚至你现在的窘迫，都是这个角色需要的质感。至于绕过公司……”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许愿先生，你觉得你的公司，会让你接一部可能引起争议的双男主剧吗？毕竟你们公司只有你这么一个艺人，更不敢放手一搏吧！更何况，我直接把钱放在你面前，比任何画饼都实在，不是吗？”
    她说得没错。公司只有自己一个艺人，上次网剧的小角色还是陈臻磨了很久才争取来的。
    如果让他们知道这是部BL剧，恐怕会因为舆论的影响第一时间就会拒绝，更别说这么高的片酬了。
    “可是……”我看着剧本封面上那两个并肩而立的剪影，心里像有两个小人在打架。
    一个说：“许愿你疯了吗？演同性恋？你以后怎么面对粉丝？怎么在圈子里混？”
    另一个说：“钱！你需要钱！你想还债，想跳舞，想站上真正的舞台，这是你的机会！”
    林薇没催我，只是安静地看着我，像在等待一件艺术品完成最后的雕琢。
    仓库里的樟脑丸味飘了过来，混杂着她身上淡淡的香水味，形成一种奇怪的组合。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林薇忽然开口，语气柔和了些，
    “剧本里的感情线很克制，更多是精神层面的共鸣。而且，这部剧的制作班底很强，导演是非常厉害的，不会拍成廉价的流量剧。”
    她顿了顿，像是下了某种决心，“这样吧，我再多加一百万，算你的特殊出演费。”
    一百万。
    这个数字像颗炸弹，在我脑子里炸开。所有的犹豫、抗拒、羞耻心，在那串数字面前都变得轻飘飘的。
    我想起每天骑自行车上下班，想起前公司催款时冰冷的语气，想起粉丝信里那句“我们在等你再次站上舞台”，想起陈臻说“路要一步步走”……
    我深吸一口气，拿起桌上的笔。
    笔尖在合同签名处停顿了三秒，那三秒里，
    我仿佛看见自己站在仓库里叠衣服的无数个日夜，看见奶茶店暖光灯下自己疲惫的脸，看见舞台上那束曾经照亮过我的追光。
    “好，”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发颤，但异常坚定，“我签。”
    笔尖落下，在“许愿”两个字上留下清晰的墨迹。林薇笑了，站起身伸出手：“合作愉快，夏星。”
    我握住她的手，指尖冰凉，心里却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带着破釜沉舟的狠劲，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惶恐。
    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合同上的数字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我知道，从签下名字的这一刻起，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不管前方是坦途还是深渊，我都只能硬着头皮走下去。因为这是我目前唯一能抓住的、可能带我们走出泥潭的绳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