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CU那扇沉重的门隔绝了生死，也暂时隔绝了林晓晓的绝望。五万押金像一剂强心针，让母亲紧锁的眉头稍稍舒展。看着监护室里父亲身上插满的管子，林晓晓的心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着，但她没时间脆弱。口袋里那张签着“林晓晓”三个字的“卖身契”，像一块烧红的烙铁，时刻提醒着她——魔鬼训练营，开始了。
    下午三点前，1500字关于“天艺传媒”用户情感倾向的补充报告。
    赵曼的命令言犹在耳。
    林晓晓几乎是跑着离开医院的。她冲进一家最便宜的快餐店，用身上仅剩的几十块钱买了份最便宜的盒饭，囫囵吞下，连味道都没尝出来。然后，她一头扎进公司附近一个24小时营业的破旧网吧。这里环境嘈杂，烟味弥漫，键盘油腻，但胜在便宜，且能让她暂时避开公司里那些可能存在的、探究或鄙夷的目光。
    她没有选择回出租屋。赵曼那句“难民样子”和“影响市容”像鞭子一样抽在她心上。更重要的是，出租屋那台破电脑随时可能罢工，她赌不起。
    狭小的网吧隔间里，林晓晓再次打开了那个记录着无数熬夜心血的笔记本和U盘。屏幕上，那份被赵曼批得“漏洞百出”的报告再次展开。她深吸一口气，压下身体的疲惫和心里的焦虑，开始疯狂搜索关于“天艺传媒”的所有社交媒体评论、论坛帖子、用户访谈（公开资料）、甚至直播弹幕截图。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她像一台高速运转的机器，筛选、归类、分析。关键词抓取：“喜欢”、“讨厌”、“无聊”、“上头”、“割韭菜”、“良心”…她尝试着用赵曼点出的角度去思考：用户为什么这么说？背后的需求是什么？是渠道问题？内容问题？还是纯粹的跟风情绪？
    汗水顺着额角滑落，滴在油腻的键盘上。网吧劣质耳机的隔音效果很差，隔壁大哥打游戏的怒吼和队友的脏话不断冲击着她的耳膜。她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将那些噪音隔绝在外。
    “穷人的体面就是硬扛…”她在心里默念着信条，手指在键盘上敲击如飞。困倦像潮水般不断袭来，她用力掐着自己的大腿，用疼痛保持清醒。眼镜滑到了鼻尖，她也顾不上推。
    终于，在下午两点五十五分，一篇分析角度勉强合格、数据支撑尚显单薄、但总算触及了“用户情感”这一核心要求的1500字报告，连同整理好的部分原始数据截图，被她打包发到了赵曼的邮箱。
    按下发送键的瞬间，她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瘫倒在吱呀作响的网吧椅子上，大口喘着气。大脑一片空白，只有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颤抖。
    然而，仅仅五分钟后，手机屏幕亮起。是赵曼的邮件回复，只有冷冰冰的四个字：
    “收到。太慢。”
    林晓晓：“……”一股巨大的无力感瞬间将她淹没。这已经是她极限的速度了！
    没等她缓过神，第二条邮件紧跟着弹出来：
    “明早八点，会议室一，给”远航科技”项目组做季度复盘PPT预演。资料在你工位。做砸了，扣钱。”
    “远航科技”？！林晓晓猛地坐直身体。这是公司目前最大的客户之一，项目组都是资深老鸟！让她一个刚签“卖身契”、还在试用期的菜鸟去做复盘预演PPT？还要给项目组看？赵曼这是要把她架在火上烤啊！做砸了扣钱？她现在每个月工资要被扣走50%还债，再扣钱，她真要去喝西北风了！
    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她抓起帆布包，像被鬼追一样冲出网吧，朝着公司狂奔。
    回到公司，已是下班时间。市场部办公区空荡荡的，只有她的工位角落，孤零零地放着一个厚厚的文件夹，上面贴着一张便签纸，是赵曼凌厉的字迹：
    “远航科技Q3项目复盘资料。今晚搞定PPT初稿，明早预演。”
    林晓晓拿起那沉甸甸的文件夹，感觉像捧着一颗定时炸弹。她拖着灌了铅般的双腿，走向自己的工位——那个位于角落、堆满杂物、光线昏暗的位置。坐下时，折叠椅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她打开文件夹，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数据表格、项目进度表、会议纪要、客户反馈邮件……信息量庞大且杂乱。她深吸一口气，打开电脑，插上U盘，开始强迫自己进入状态。
    时间在寂静的办公区里悄然流逝。窗外的天色由昏黄转为深蓝，最后彻底被城市的霓虹取代。偌大的空间里，只剩下她敲击键盘的声音和空调低沉的嗡鸣。疲惫像藤蔓一样缠绕着她，眼皮沉重得几乎要粘在一起。她拆开最后一桶随身携带的泡面（红烧牛肉味，唯一能支撑她熬夜的“奢侈品”），用饮水机热水冲开。熟悉的、廉价而浓烈的香料气味弥漫开来，成了这冰冷格子间里唯一一丝带着人间烟火气的慰藉。
    她一边机械地往嘴里塞着泡软的面条，一边盯着屏幕上逐渐成型的PPT框架。配色？赵曼说之前太死板。她尝试着调整，换了个更商务的蓝灰主调。动画？被批像马戏团。她咬着牙，把所有花哨的飞入飞出效果都删了，只保留了最基础、最克制的切换。重点数据？她用加粗和色块突出。逻辑框架？她一遍遍梳理项目流程，确保环环相扣…
    “硬扛…扛过去…”她喃喃着，镜片上反射着电脑屏幕幽幽的光，映出一张苍白而专注的脸。泡面汤的热气模糊了镜片，也模糊了窗外的万家灯火。
    不知过了多久，PPT的最后一页——“总结与下阶段规划”终于敲上了最后一个字。林晓晓长舒一口气，感觉全身的骨头都要散架了。她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三点半。
    保存，备份。她不敢关机，怕电脑突然罢工。困意如排山倒海般袭来。她再也支撑不住，也顾不上工位的逼仄和椅子的不舒服，将头枕在手臂上，趴在堆满资料和泡面桶的桌子上，几乎是瞬间就陷入了昏睡。
    梦里，是父亲痛苦的脸，是李建国鄙夷的胖脸，是李明虚伪的笑容，是赵曼冰冷的红唇…还有不断闪烁的Excel表格和PPT页面，像雪花一样将她淹没。
    “喂！醒醒！天亮了！”
    一个略带嫌弃的声音将林晓晓从混乱的梦境中拽了出来。
    她猛地抬起头，眼前一阵发黑，脖子和手臂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而酸痛僵硬。嘴角似乎还挂着点可疑的…口水？她慌忙用手背擦掉。
    站在她工位旁边的，是前台王姐。王姐捂着鼻子，嫌弃地看着林晓晓桌上那个散发着隔夜泡面味的空桶，以及林晓晓身上那件皱巴巴、还沾着点油渍的T恤和乱糟糟的短发。
    “啧啧，小林啊，你这…也太不讲究了！”王姐捏着嗓子，“赵总监让你八点去会议室一预演，这都七点五十了！你还不赶紧收拾收拾？这满身泡面味，还有你这头发…啧啧，像个鸡窝！别把客户项目组的人熏跑了！”
    林晓晓一个激灵，瞬间清醒了大半！八点！会议室一！
    她手忙脚乱地站起来，想整理一下衣服头发，却发现自己浑身僵硬酸痛，动作笨拙。
    “还有你这鞋！”王姐的目光精准地落在林晓晓脚上那双饱经沧桑的小白鞋上，边缘的漆皮掉得更多了，鞋面还沾着昨天在医院和网吧奔波留下的灰尘，“赵总监不是让你换双能见人的鞋吗？你怎么还穿这个？啧啧，真是…”
    王姐的碎碎念像魔音灌耳。林晓晓又急又窘，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换鞋？她哪有钱买新鞋！这双小白鞋是她唯一能穿出来见人的“正装鞋”了！
    就在这时，一阵清脆、沉稳、极具压迫感的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由远及近，清晰地传来。
    哒、哒、哒…
    如同死神的倒计时。
    整个办公区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王姐瞬间闭了嘴，脸上堆起谄媚的笑容，朝着声音来源的方向望去。
    林晓晓的心跳骤然停止，血液仿佛都凝固了。她僵硬地转过身。
    走廊尽头，赵曼的身影出现了。依旧是那身剪裁凌厉的Dior套装（今天换成了深海蓝），烈焰红唇，微卷短发一丝不乱。她走路带风，眼神锐利如常，仿佛自带女王气场，所过之处，空气自动为她让路。
    她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精准地扫过林晓晓工位上的泡面桶，扫过她皱巴巴的衣服，扫过她乱糟糟的头发，最后，如同精准制导的导弹，落在了那双饱受诟病的小白鞋上。
    赵曼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径直走到林晓晓面前，距离近得林晓晓能闻到她身上清冽昂贵的香水味。
    时间仿佛静止了。王姐在一旁屏住呼吸，等着看林晓晓被“师太”的怒火烧成灰烬。
    赵曼的目光，从那双掉漆的小白鞋上，缓缓上移，最终定格在林晓晓因为熬夜和紧张而异常苍白的脸上，以及镜片后那双布满红血丝却强撑着不敢退缩的眼睛上。
    沉默。令人窒息的沉默。
    就在林晓晓以为自己下一秒就要被那冰冷的目光冻成冰雕，或者被高跟鞋踩扁时，赵曼红唇微启，吐出的却不是预想中的雷霆之怒。
    她的声音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
    “泡面味，PPT味，还有…穷酸味。”
    她微微歪了下头，目光再次掠过那双小白鞋，然后，抬起了自己的右脚。
    那只穿着酒红色尖头Dior高跟鞋的脚，鞋跟细长、锋利、闪着冰冷的光泽，如同艺术品。
    赵曼用那锋利的鞋跟，轻轻点了点林晓晓那双小白鞋脏兮兮的鞋尖。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威压和强烈的对比冲击。
    “林晓晓，”赵曼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整个寂静的办公区，“想穿我这样的鞋？”
    她微微俯身，靠近林晓晓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清晰地吐出下一句：
    “先让你的脑子，配得上它。”
    “现在，带上你的PPT，滚去会议室。五分钟后，我要看到预演开始。”
    说完，她收回脚，仿佛刚才那极具象征意义的动作从未发生过。她不再看林晓晓一眼，转身，迈着依旧沉稳有力的步伐，朝着会议室的方向走去。哒、哒、哒…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如同战鼓，敲在林晓晓的心上。
    林晓晓僵在原地，脸上火辣辣的。赵曼的话像一盆冰水混合物，把她浇了个透心凉，又激起了她骨子里的那股狠劲。那鞋跟轻轻的一“点”，比任何辱骂都更具羞辱性，也更直指核心——能力！价值！
    “泡面味…PPT味…穷酸味…”林晓晓咀嚼着这几个词，眼神却一点点变得凶狠起来。她猛地抓起桌上的U盘和笔记本，看都没看旁边目瞪口呆的王姐一眼，挺直了背脊，朝着会议室的方向，迈开了脚步。
    那双掉漆的小白鞋踩在光洁的地砖上，依旧显得格格不入，但她的步伐，却异常坚定。
    硬扛？不，她要踩着这双破鞋，一步一步，走到能配得上那双Dior高跟鞋的位置！用脑子！
    五分钟后，会议室一。
    林晓晓站在投影仪前，深吸一口气，面对着赵曼和“远航科技”项目组几位资深成员审视的目光，点开了那份熬了通宵、浸透了泡面味的PPT。
    她的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紧，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清晰：
    “各位领导，同事，早上好。下面由我为大家汇报”远航科技”Q3项目复盘…”
    战斗，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