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屋那扇小小的窗户，透进来的不再是江城的霓虹，而是凌晨四点浓得化不开的墨蓝色。中央空调是这老旧小区的奢侈品，一台小小的、扇叶都磕碰变形的台式风扇，正用尽全身力气发出拖拉机般的轰鸣，徒劳地搅动着闷热粘稠的空气。
    林晓晓盘腿坐在吱呀作响的折叠椅上，后背的汗已经把洗得发薄的棉质睡衣浸透，紧紧贴在皮肤上。她鼻梁上架着那副圆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布满红血丝，却亮得惊人，死死盯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表格和闪烁的光标。
    屏幕上，一个复杂的Excel数据透视表正在生成。旁边摊开的笔记本上，字迹因为困倦和急切而有些潦草，但条理清晰：
    VLOOKUP函数嵌套IFERROR：搞定！(后面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数据透视表切片器联动：摸索中。。。(旁边画了个抓狂的小人)
    PPT母版统一字体配色：待攻克！(画了个握紧的小拳头)
    手边，是啃了一半、硬得像石头的馒头，还有一杯早已凉透、颜色浑浊得可疑的速溶咖啡——那是她用昨晚泡面剩下的调料包加上热水胡乱冲的，美其名曰“提神醒脑特调”。
    “硬扛…”她低声嘟囔了一句，像是给自己打气，又像是咀嚼着这句已成为她生存信条的话。父亲主治医生那句“费用…你心里要有数”像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李建国那张肥胖鄙夷的脸和“网红论”的羞辱，更是午夜梦回时最清晰的噩梦。而手机屏幕上那滩早已凝固干涸的泡面汤渍，则成了她对李明彻底死心的纪念碑。
    她必须学会这些。必须精通Excel，做出让那个秃头挑不出刺的PPT，写出像样的策划案。这是她在这座吃人不吐骨头的城市里，唯一能抓住的、可以向上攀爬的绳索。
    鼠标点击，拖动。屏幕上的数据流随着她的操作不断变换形态。汗水顺着额角滑落，滴在键盘的空格键上。她胡乱用手背抹了一把，继续沉浸在那由数字、公式和图表构成的世界里。这一刻，小小的出租屋成了她的战场，键盘是她的武器，而那个不断在脑海中浮现的、秃顶反光的影子，就是她要攻克的堡垒。
    不知过了多久，屏幕右下角的时间跳到了6：15。窗外，墨蓝的天际线开始透出一丝灰白。林晓晓终于重重地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带着颤抖地呼出一口气。屏幕上，一份结构清晰、图表美观、数据动态联动的销售分析报告初具雏形。虽然还有很多地方需要优化，但这已经是她熬了三个通宵、看了无数教程、试验了无数次后的成果。
    一种微弱的、带着疲惫的成就感，像细小的电流，暂时麻痹了全身的酸痛和大脑的混沌。
    “搞定…基础版。”她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她摘下眼镜，用力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镜片上沾满了汗水和油渍，模糊一片。
    就在这时，放在桌角那个屏幕还沾着顽固油渍的手机，突然疯狂地震动起来，伴随着刺耳的、系统自带的“叮铃铃”铃声，在寂静的凌晨格外惊悚。
    林晓晓的心脏猛地一抽，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抓过手机。屏幕亮起，显示的来电人让她瞬间清醒了大半——“母上大人”。
    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她。这么早打电话…
    她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接听键，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些：“妈？怎么了？爸他…”
    “晓晓！”电话那头传来母亲带着哭腔、明显压抑着巨大恐慌的声音，背景音里似乎还有仪器的滴滴声，“你爸…你爸他刚才突然喊心口疼，喘不上气…医生，医生说是急性心衰！要马上进ICU！要交钱…要交五万押金！家里…家里实在拿不出了啊！晓晓，你…你那边…”
    母亲的声音断断续续，被巨大的无助和绝望撕扯着。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狠狠砸在林晓晓刚刚因为学会VLOOKUP而升起一丝微光的心上。
    ICU！五万押金！
    银行卡里那点可怜巴巴的工资，连父亲的常规透析都勉强维持，哪里去找这救命的五万？
    林晓晓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握着手机的手抖得厉害，手机差点滑落。她猛地站起身，眼前一阵发黑，连忙扶住吱呀作响的书桌才稳住身体。
    “妈，妈你别慌！我在！钱…钱我想办法！”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尖锐和颤抖，“我马上去医院！你让医生先救人！钱我来想办法！一定想办法！”最后几个字，她几乎是吼出来的，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
    挂断电话，世界仿佛瞬间失声。只有风扇还在不知疲倦地、徒劳地轰鸣着。那点熬夜学习的微弱成就感荡然无存，只剩下冰冷的、巨大的、足以吞噬一切的恐惧和压力。
    五万！现在！立刻！马上！
    她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绝望野兽，在狭小的出租屋里来回踱步。掉漆的小白鞋踩在冰冷的地砖上，发出空洞的回响。找谁借？亲戚？早就借遍了，看到父亲的病都躲得远远的。同事？刚进公司三个月，还在试用期，谁会借这么大一笔钱？高利贷？那无疑是饮鸩止渴！
    她的目光无意识地扫过书桌，落在了那台嗡嗡作响的旧笔记本电脑上，屏幕上那份刚刚完成的、还带着她体温的Excel报告。一个荒谬绝伦、却又带着一丝黑色幽默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能不能把这玩意儿卖了？
    或者，去天桥底下摆个摊，挂个牌子：“精通VLOOKUP，代做Excel报表，价格面议，急筹救命钱！”？
    这个念头刚一浮现，林晓晓自己都愣了一下，随即一股巨大的悲凉和荒诞感涌了上来。她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发现比哭还难看。她辛辛苦苦学会的技能，在父亲垂危的生命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甚至有点可笑。
    “林晓晓，清醒点！”她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颊，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现在不是自嘲的时候！必须立刻行动！
    她飞快地打开手机通讯录，手指在屏幕上滑动得飞快，掠过一个个名字。最终，她的指尖在一个名字上停顿了——“赵曼”。这是公司那位传说中的新任市场部总监，“灭绝师太”。她上周才空降，林晓晓只在一次全公司大会上远远见过她一眼。Dior套装，红唇，走路带风，气场强大到能冻僵方圆三米内的空气。她甚至都没和这位总监说过一句话。
    但是…赵曼是总监。她有钱。而且，据说她极其看重能力和效率。
    一个疯狂的计划在林晓晓被压力和绝望烧灼得滚烫的脑海里迅速成型。赌一把！必须赌一把！
    她顾不上换下汗湿的睡衣，也顾不上擦一把脸，抓起桌上那本记满了密密麻麻笔记的本子和一个U盘（里面存着她熬夜做的报告和一些学习资料），套上那双饱经风霜的小白鞋，像一阵风一样冲出了出租屋。
    清晨的江城，带着一丝难得的凉爽。街道上行人稀疏，清洁工正在打扫昨夜的狼藉。林晓晓用尽全身力气奔跑着，风呼呼地刮过她的耳朵。她要去公司！要在赵曼上班前，堵住她！
    她知道这很冒险，很唐突，甚至可能被当成神经病。但父亲躺在ICU里，等着那救命的五万块，她别无选择！这是她唯一能想到的、或许有一线希望的办法——向一个根本不认识的上司，展示自己通宵学习的成果，然后…借钱？或者，预支工资？或者，求一个机会？
    她脑子里一团乱麻，只有一个念头无比清晰：硬扛！扛到别人不好意思再让你扛为止！
    当林晓晓气喘吁吁、头发凌乱、穿着明显不合时宜的睡衣加外套、脚踩掉漆小白鞋冲进“创世广告”写字楼大堂时，时间刚过七点。前台空无一人，只有保安大叔用看外星人一样的眼神打量着她。
    她顾不上解释，直奔电梯。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跳出来。她死死攥着那个小小的U盘和笔记本，仿佛攥着父亲唯一的生机。
    电梯缓缓上升。林晓晓靠在冰冷的轿厢壁上，大口喘着气。镜面反射出她此刻狼狈不堪的样子：苍白的脸，布满血丝的眼睛，汗湿贴在额角的头发，还有那身滑稽的睡衣配职业外套的装扮。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觉得无比荒谬，又无比悲壮。
    “叮——”电梯在高层停下。市场部所在的楼层一片寂静，灯都没全开。林晓晓凭着记忆，跌跌撞撞地冲向总监办公室的方向。
    就在她拐过一个转角时，一阵清脆而极具压迫感的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由远及近，清晰地传来。
    哒、哒、哒…
    每一步都像踩在人的心尖上。
    林晓晓猛地顿住脚步，心脏骤然缩紧。她抬起头——
    走廊尽头，逆着从巨大落地窗透进来的、清晨微曦的光，一个身影正大步走来。
    剪裁完美的Dior白色西装套裙，勾勒出利落的线条。酒红色的尖头高跟鞋，每一步都踩得沉稳而有力。微卷的短发打理得一丝不苟，烈焰般的红唇在晨光中显得格外醒目。她微微抬着下巴，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自带气场结界，将周遭的空气都凝固了。
    正是“灭绝师太”赵曼！
    她显然也看到了走廊中间这个穿着睡衣、头发凌乱、气喘吁吁、手里还紧紧攥着个U盘和笔记本的不速之客。她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径直走来，那双仿佛能洞察人心的眼睛，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和一丝…冰冷的疑惑，精准地落在了林晓晓身上。
    空气仿佛瞬间被抽干了。
    林晓晓感觉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她看着那越来越近的、极具压迫感的身影，看着那双仿佛能把她灵魂都看穿的眼睛，脑子里疯狂演练了一路的说辞瞬间忘得一干二净。只剩下父亲躺在ICU的画面，和那沉甸甸的五万块。
    在赵曼距离她只有三步之遥，那强大的气场几乎让她窒息时，林晓晓的大脑一片空白。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她猛地一个九十度鞠躬，因为用力过猛，头顶差点撞到赵曼胸前价值不菲的Dior外套上！同时，用尽全身力气，几乎是吼了出来，声音因为紧张和缺氧而劈叉变调：
    “赵总早！我是市场部实习生林晓晓！我通宵学会了Excel数据透视表和VLOOKUP嵌套！还做了份报告！求您给我五分钟！看看我的能力！或者…或者借我五万块！我爹要死了在ICU等钱救命！我以后当牛做马还您！”
    吼完，整个走廊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林晓晓自己粗重得像破风箱般的喘息声，和她因为鞠躬太低而露出的后颈上，那几缕被汗水浸湿、贴在皮肤上的碎发。
    她能感觉到赵曼的目光，像冰冷的探针，正钉在她弯成九十度的、微微颤抖的背上。时间仿佛凝固了，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完了。林晓晓绝望地想。搞砸了。彻底搞砸了。她大概会被当成疯子直接让保安叉出去吧？或者，更糟…
    就在她几乎要被这巨大的压力和羞耻感压垮时，头顶上方，传来一个听不出任何情绪、平静得近乎冷酷的女声，带着一丝刚睡醒的微哑，却字字清晰：
    “把头抬起来。”
    “还有，你睡衣扣子…系错位了。”
    林晓晓：“……！！！”
    她保持着鞠躬的姿势，僵硬地、一点点地抬起头。映入眼帘的，是赵曼那张妆容完美、看不出喜怒的脸。然后，她下意识地低头看向自己的前襟——
    果然！慌乱之中，睡衣外套的扣子，从第二颗开始就完全错位！一边高一边低，露出一大片里面皱巴巴的睡衣领口，配上外面那件同样皱巴巴的职业小西装外套，整个造型…惨不忍睹！充满了行为艺术的荒诞感！
    一股热血“轰”地一下冲上林晓晓的脸颊和耳朵，瞬间红得能滴出血来！刚才那孤注一掷的悲壮感，瞬间被这社死现场级别的尴尬冲击得七零八落！她手忙脚乱地去扯扣子，越急越错，扣眼和扣子仿佛在跟她作对。
    赵曼静静地看着她笨拙地跟扣子搏斗了几秒，红唇似乎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然后，她越过林晓晓，径直走到总监办公室门口，拿出钥匙。
    “咔哒”一声，门开了。
    她没有立刻进去，而是侧过身，目光再次落在终于勉强把扣子对齐、但整个人已经尴尬得快原地蒸发的林晓晓身上，淡淡地丢下一句：
    “想借钱？想证明能力？”
    “给你十分钟。进来。”
    “另外，”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林晓晓脚上那双掉漆小白鞋和沾着不明污渍的裤脚，“下次求人办事，记得换双能看得过去的鞋。”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办公室，留下那扇厚重的门虚掩着。
    林晓晓石化在原地，脸上红白交错。脚趾在鞋里尴尬地蜷缩着，恨不得在地上抠出个三室一厅。刚才那英勇就义般的悲壮，被“系错扣子”和“换双鞋”这两句精准打击轰得渣都不剩。但…门开着！十分钟！
    巨大的尴尬和巨大的希望同时在她胸腔里碰撞，让她几乎要精神分裂。
    她深吸一口气，用力拍了拍自己滚烫的脸颊，挺直了因为鞠躬太久而酸痛的腰背。无视掉脚上那双饱受嫌弃的小白鞋（心里默默吐槽：能看得过去的鞋？您那双Dior高跟鞋够我爹住半个月ICU了！），也顾不上整理凌乱的头发，她攥紧了那个小小的U盘和笔记本，像是攥着最后的救命稻草，带着一种豁出去的、混杂着尴尬与决绝的表情，推开了那扇象征着未知命运的门。
    门内，赵曼已经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姿态优雅地端起一杯刚泡好的、冒着氤氲热气的咖啡。清晨的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进来，将她笼罩在一层金色的光晕里。她抬眸，红唇轻启：
    “开始吧。”
    “让我看看，值得五万块的Excel水平，是什么样子。”
    林晓晓的心跳，再次飙到了极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