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的夏天，像个巨大的、永不疲倦的蒸笼。早上八点刚过，毒辣的日头就已经把柏油马路烤得滋滋作响，蒸腾起一层扭曲视线的热浪。空气黏稠得如同凝固的糖浆，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人的温度。
    林晓晓挤在沙丁鱼罐头般的公交车上，后背紧紧贴着一位汗湿了整片衬衫的大叔。168cm的身高在拥挤的车厢里毫无优势，她只能努力踮着脚，试图从攒动的人头缝隙中捕捉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她的脸颊因为闷热和缺氧泛着不自然的红晕，鼻梁上那副略显老气的圆框眼镜被汗水浸得有些下滑。身上那套在某宝买的、洗得有些发白的米色职业套裙，此刻也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单薄却紧绷的线条。
    最让她心疼的是脚上那双小白鞋，边缘的漆皮已经蹭掉了几块，露出底下灰扑扑的底色。这双鞋是她咬牙花了199块买的“入职战靴”，才穿了不到三个月，就被通勤路上的千军万马踩成了这副模样。鞋尖上一点可疑的污渍，像是昨天加班太晚，在地铁口被匆忙的路人溅上的奶茶渍——也可能是她自己的眼泪，谁知道呢，反正昨晚确实在出租屋的床上无声地哭湿了半张枕巾。
    手机在廉价的帆布包里震动了一下，屏幕亮起，是父亲主治医师发来的信息：
    “林小姐，你父亲的透析不能再拖了。初步诊断是慢性肾衰竭，需要尽快安排进一步检查和治疗。费用……你心里要有数。抓紧时间。”
    林晓晓的心猛地一沉，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又狠狠摔进冰窖。透析……肾衰竭……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扎进她紧绷的神经。她攥紧了手机，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指甲几乎要嵌进塑料壳里。衣角，那块被昨晚她颤抖着看父亲病危通知书时不小心滴落的泪水浸湿又干涸的地方，似乎又变得滚烫起来，灼烧着她的皮肤。
    公交车一个急刹，车厢里响起一片低低的惊呼和抱怨。林晓晓被惯性带着往前一冲，额头差点撞上前座的金属栏杆。她深吸一口气，把那块湿痕带来的刺痛感和手机屏幕上冰冷的信息一起压回心底最深处的角落。不能垮，现在绝对不能垮。
    “创世广告”四个金光闪闪的大字终于出现在视野里。林晓晓几乎是随着汹涌的人流被“吐”下了公交车。她顾不上整理被挤皱的裙子，也顾不上擦拭额角新沁出的汗珠，看了一眼腕上那只廉价的电子表——8点58分！她拔腿就跑，脚下那双掉漆的小白鞋在滚烫的地面上敲击出急促而略显狼狈的鼓点。
    冲进写字楼冷气十足的大堂，林晓晓才觉得自己仿佛从地狱边缘爬了回来。她扶着冰凉的墙壁，大口喘着气，试图平复狂奔带来的眩晕感。镜片因为温差瞬间蒙上了一层白雾。
    “哟，这不是小林嘛？踩着点儿来的呀？真是辛苦你了，跑得脸都红了。”一个略带夸张、透着浓浓阴阳怪气的声音在前台响起。
    林晓晓摘下眼镜，用衣角飞快地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视野清晰起来。前台王姐，一位年近四十、妆容精致、穿着紧身包臀裙的女人，正斜倚在台面上，手里慢悠悠地转着一支笔，嘴角挂着一丝毫不掩饰的讥诮。她那双精心描绘过的眼睛，像探照灯一样在林晓晓略显狼狈的衣着和那双小白鞋上扫来扫去。
    “王姐早。”林晓晓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她知道王姐是公司有名的“人精”，仗着是总经理的远房亲戚，对新人尤其是她这种看起来没背景的新人，格外“关照”。
    王姐从鼻孔里哼出一声，慢条斯理地从抽屉里抽出一份文件，两根涂着鲜红指甲油的手指拈着，递到林晓晓面前，仿佛那是什么脏东西。“喏，总经理急着要的客户资料，你赶紧送进去吧。对了，”她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语调拔高了几分，“李总让我跟你说一声，从今天起，他办公室的咖啡，换成瑞福的。星兰太贵，省下来的钱嘛……”她顿了顿，目光意有所指地在林晓晓身上溜了一圈，拖长了调子，“正好贴补一下你这个月的KPI，你说是不是？年轻人，要学会开源节流嘛！”
    开源节流？林晓晓心里冷笑一声。省下总经理几杯星兰的钱来贴补她这个底层员工的KPI？这话说出来，连鬼都不信。这分明是变相的羞辱和克扣。她感觉一股血气直冲脑门，但想到病床上的父亲，想到银行卡里那可怜巴巴的余额，她硬生生把那口气咽了回去。她伸手接过那份文件，指尖触碰到王姐冰凉的指甲，像被毒蛇的信子舔了一下。
    “知道了，谢谢王姐提醒。”林晓晓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她攥紧了文件，那薄薄的纸张边缘硌着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痛感。
    转身走向总经理办公室，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又像是踩在烧红的炭火上。那扇厚重的、象征着权力和地位的红木门就在眼前。林晓晓停下脚步，再次深吸一口气，仿佛要把周遭冰冷的空气和心中翻涌的屈辱、愤怒、担忧全部压下去。她攥紧了衣角，那块被泪水浸湿又干涸的地方，此刻成了她唯一的支撑点，提醒着她肩上沉甸甸的责任。
    她推开了门。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江城繁华的CBD景观，阳光肆无忌惮地洒进来，将昂贵的真皮沙发和光可鉴人的红木办公桌镀上一层耀眼的金边。空调开得很足，冷气扑面而来，与门外的闷热形成两个世界。
    秃头的李建国总经理正舒服地陷在他的老板椅里，背对着门口，似乎在欣赏窗外的风景。听到开门声，他才慢悠悠地转过来。
    林晓晓将文件放在他宽大的办公桌上：“李总，这是您要的客户资料。”
    李建国的目光并没有落在文件上，而是像扫描仪一样，从林晓晓那双掉漆的小白鞋开始，一寸寸上移，掠过她洗得发白的套裙，最终定格在她胸前那块挂着的、边缘还沾着一点干涸奶茶渍的工牌上。那眼神，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挑剔，还有一丝居高临下的轻蔑。
    办公室里只剩下中央空调低沉的嗡鸣。
    半晌，李建国才慢悠悠地端起桌上还冒着热气的星兰咖啡（显然王姐还没来得及执行“开源节流”的命令），啜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发出一声轻微的磕碰声。他肥胖的手指在光亮的桌面上有节奏地敲击着，目光依旧停留在林晓晓身上，嘴角扯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弧度。
    “小林啊，”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放缓的腔调，“来了也快三个月了吧？”
    “是的，李总。”林晓晓挺直了背脊。
    “嗯……”李建国拖长了尾音，身体微微前倾，那双被肥肉挤得有些变形的眼睛透过镜片，锐利地盯着林晓晓，“说说看，这三个月，都学会了什么？有什么进步啊？”
    林晓晓心里一紧，预感到不妙。她谨慎地回答：“熟悉了公司的业务流程，参与过几个项目的前期资料收集，也在学习使用各种办公软件……”
    “办公软件？”李建国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事情，猛地打断了林晓晓，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毫不留情的嘲讽，“你是指那个连基础函数都搞不清楚的Excel？还是那个把PPT做得像小学生黑板报一样的PPT？”
    林晓晓的脸瞬间涨得通红，血液仿佛都涌到了头顶。她确实在Excel上不算精通，PPT也还在摸索风格，但绝没有他说的那么不堪！她张了张嘴，想辩解，但李建国根本没给她机会。
    他肥胖的手指不耐烦地挥了挥，像是在驱赶一只苍蝇，目光再次扫过她工牌上的奶茶渍，语气里的轻蔑几乎要溢出来：“林小姐，说句实在话，我觉得你的气质，你的……嗯，”特长”，可能不太适合我们这种需要专业素养的广告公司。”
    他身体向后靠回椅背，双手交叉放在凸起的肚腩上，用一种仿佛在为她指点迷津的语气说道：
    “现在不是流行当网红吗？开个直播，唱唱歌跳跳舞，或者就凭你这张脸，坐在那儿跟人聊聊天，卖卖萌，轻轻松松就能赚钱。何必在我们这儿受这份罪呢？毕竟……”他刻意停顿了一下，目光再次落在她的工牌上，那眼神像针一样刺人，“你连个Excel都用不明白，对吧？在这里，你能有什么前途？”
    “连个Excel都用不明白，对吧？”
    这句话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林晓晓的脸上。办公室里充足的冷气此刻仿佛变成了无数细小的冰针，扎进她的皮肤，刺入她的骨髓。窗外的阳光刺眼得让她头晕目眩。她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攥着衣角的手在不受控制地颤抖，那块被泪水浸湿又干涸的地方，此刻仿佛着了火，灼烧着她的掌心，也灼烧着她最后的尊严。
    她死死咬住下唇，口腔里弥漫开一丝铁锈般的腥甜。父亲病危通知书上冰冷的铅字，银行卡里令人绝望的数字，王姐刻薄的嘴脸，还有眼前这张肥胖、油腻、写满鄙夷的脸……所有的屈辱、愤怒、无助在这一刻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几乎要将她勒得窒息。
    她用了全身的力气，才没有让眼眶里瞬间涌起的滚烫液体掉下来。喉咙像被什么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她只是挺直了背脊，像一棵在狂风骤雨中倔强不肯倒下的瘦弱小树，承受着那带着毒刺的目光。
    李建国似乎很满意她这副被打击到失语的样子，脸上那丝假笑加深了些，带着施舍般的语气：“年轻人，要认清自己。好好想想我的话，网红，也是条出路嘛。好了，出去吧。”
    林晓晓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那间令人窒息的办公室的。她甚至没有再看李建国一眼，只是僵硬地转身，每一步都走得异常沉重。关上门，隔绝了里面那令人作呕的冷气和刻薄，走廊里的光线似乎都黯淡了几分。
    她没有回自己那个位于角落、堆满杂物的工位，而是径直冲进了洗手间。反锁上隔间的门，世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她自己粗重压抑的喘息声。她背靠着冰冷的门板，身体止不住地向下滑，最终蹲坐在冰凉的地砖上。
    终于，滚烫的泪水像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无声地浸湿了膝盖上廉价的布料。她死死咬着自己的手臂，不敢发出一点声音，只有肩膀在剧烈地**。李建国那张鄙夷的脸、那句“连Excel都不会用”、“去当网红”的羞辱，像魔咒一样在她脑海里反复回荡，每一次都带来锥心的刺痛。
    不知过了多久，眼泪似乎流干了。林晓晓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红肿，但里面燃烧的不再是绝望，而是一种近乎凶狠的倔强。她用手背狠狠擦掉脸上的泪痕，掏出手机。
    屏幕亮起，锁屏壁纸是她和父亲几年前在老家小院里的合影，父亲的笑容温暖而慈祥。然而，一条新推送的通知无情地覆盖了这短暂的温情——是她设置了特别关注的前男友李明的新微博动态。
    点开，一张高清大图瞬间刺入眼帘：流光溢彩的香槟塔前，李明穿着剪裁合体的高级西装，笑容张扬，一手搂着一个长发披肩、妆容精致、穿着性感小礼服的女孩的纤腰。女孩侧着脸，笑容甜美，背景是某个奢华会所的标志。配文更是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精准地捅进林晓晓的心窝：
    “兜兜转转，终于找到了灵魂契合的另一半。遇见你，是命运最好的安排。@苏婉Vivi”
    灵魂契合？命运最好的安排？
    林晓晓看着照片上李明那熟悉又陌生的、写满得意和炫耀的笑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三个月前，就是这个口口声声说爱她、要给她未来的男人，在得知她父亲重病需要大笔医药费后，毫不犹豫地、冷漠地抽身离去，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而现在，他搂着新欢，在香槟塔前高调宣布“灵魂契合”？多么讽刺！
    所有的委屈、愤怒、不甘，在这一刻找到了一个宣泄口。她猛地打开和李明的微信聊天框——那个曾经充满甜蜜腻语、如今只剩下她无数条石沉大海的关心和最后一条卑微挽留信息的对话框。
    她的手指悬在删除键上，微微颤抖。过往的点点滴滴，甜蜜的、争吵的、温暖的、冰冷的，像走马灯一样在眼前闪过。最终，所有的画面定格在李建国那张鄙夷的胖脸，和父亲病危通知书上冰冷的诊断。
    删掉！
    没有任何犹豫，她狠狠地按下了删除键。那个承载了她三年青春幻梦和最终残酷背叛的联系人，瞬间消失在她的列表里。
    做完这一切，林晓晓站起身，走到洗手台前。冰冷的水流冲刷着她的脸颊，也冲走了最后一丝软弱。镜子里的人，眼睛红肿，脸色苍白，但眼神却像淬了火的寒冰，透着一股破釜沉舟的狠劲。
    回到那个狭小、闷热、只有一扇小窗户的出租屋，林晓晓甩掉那双饱经磨难的小白鞋。她没有开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霓虹灯光，径直走到小小的书桌前。桌上放着一桶没拆封的泡面，那是她今晚的晚餐。
    她撕开包装，拿出面饼，放进碗里，倒上开水。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的镜片。她拿起手机，再次点开李明那张与新欢在香槟塔前的合影。照片上的两人笑容灿烂，背景奢华，仿佛置身于云端，俯视着芸芸众生。
    林晓晓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她端起那碗滚烫的泡面，没有吃，而是手腕一倾——
    哗啦！
    深棕色的、泛着油光的泡面汤，精准地泼洒在手机屏幕上，将李明那张得意忘形的脸和苏婉甜美的笑容完全覆盖。黏腻的汤汁顺着屏幕流淌下来，滴滴答答地落在廉价的地板上。
    屏幕瞬间变得一片模糊油腻，只剩下汤水里漂浮的几根面条和脱水蔬菜，显得格外狼狈和滑稽。
    林晓晓看着那片狼藉，眼神里没有一丝心疼，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她拿起桌上仅剩的半块干硬的馒头，狠狠咬了一口，用力地咀嚼着，仿佛在咀嚼着生活给她的所有苦涩和坚硬。
    然后，她打开了那台二手市场淘来的、风扇嗡嗡作响的旧笔记本电脑。屏幕幽幽的光映亮了她还残留着泪痕却无比坚定的脸。她点开浏览器，在搜索框里，一字一顿地敲入：
    “Excel零基础到精通系统教程”
    “PPT高级制作技巧实战案例”
    “广告行业策划案写作规范”
    幽蓝的光映着她镜片后那双燃着火焰的眼睛。她啃着干硬的馒头，手指在油腻的键盘上敲下第一个学习笔记的标题。狭小的出租屋里，只剩下风扇的嗡鸣，和她用力咀嚼、吞咽的声音，以及鼠标点击教程视频的清脆声响，交织成一首属于底层社畜在绝境中奋力挣扎的、无声的战歌。
    窗外，江城的夜生活才刚刚开始，霓虹闪烁，车水马龙，喧嚣而繁华。这城市的巨大阴影，无声地笼罩着这间小小的出租屋，也笼罩着那个在微弱屏幕光前，用最笨拙也最倔强的方式，向命运发起第一声微弱却不肯屈服呐喊的女孩。
    她咽下最后一口馒头，对着屏幕上油腻的倒影，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清晰地说：
    “穷人的体面，就是硬扛。李建国，李明……你们给我等着瞧。”
    “我要在最卑微的日子过出尊严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