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控制台到那张“深潜”躺椅的距离，不超过五米。
    但在石川凉的感觉中，他仿佛走了一生那么长。每一步，脚下的金属地板都传来冰冷而坚硬的触感，像是在走向一座断头台。空气中，那股混合着臭氧和高级香料的味道，此刻闻起来，像极了手术室里消毒水的味道。
    他能感觉到伊芙的目光，那双淡紫色的、非人的眼睛，像两台高精度的扫描仪，跟随着他，分析着他每一步的步态、每一次肌肉的微小颤动。他知道，对于她来说，这场交易，从他点头的那一刻，就已经开始了。
    他没有反抗，也没有再做任何无谓的争辩。他径直走到躺椅前，用一种近乎自我放逐的、麻木的姿态，躺了上去。
    椅子的表面，是一种能根据体温自动调节的记忆凝胶，冰冷，然后缓缓变得温润，像一只巨大的、充满耐心的捕蝇草，正温柔地包裹住自己的猎物。
    伊芙走到他的身边，她的动作轻盈而安静，像一个幽灵。凉的余光能看到她那银白色的发丝，在周围屏幕光芒的映照下，流淌着数据般的光辉。
    “放松，警部补。”她的声音通过扩音器在房间里响起，清脆，悦耳，却不带一丝暖意，“你的精神防御越强，我的”探针”在提取时造成的神经元撕裂就会越严重。如果你不想明天醒来后，连自己的名字都记不起来，就最好别反抗。”
    凉闭上了眼睛。他没有回答。反抗？他连反抗的资格都已经卖掉了。
    他感觉到一根冰冷的、带着凝胶的金属探针，轻轻地触碰在他后颈的、那个已经结痂的伤口旁边。那里，是备用神经接口。伊芙显然不打算使用那个已经被他自己烧毁的主接口。
    “连接开始。”伊芙的声音，像一个AI在宣读程序进程。
    凉感觉到一股冰凉的、但并非液体的“东西”，顺着探针，无声无息地滑入了他的脊髓。那是一种纯粹的信息流，带着另一个人的、强大而冷静的意志。它像一个技艺高超的窃贼，没有触发任何警报，便轻易地绕过了他那由十几年警察生涯和五年创伤应激构建起来的、自以为坚不可摧的精神防火墙。
    他的意识，在一瞬间，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权。
    他感觉自己变成了一个乘客，被绑在驾驶座上，而另一个“人”，坐上了他大脑的驾驶位。
    “好了，我们到了。”伊芙的声音，这一次，不再是从房间的扩音器传来，而是直接，在他的意识里响起。
    凉“睁开”了眼睛。
    他看到的，不再是伊芙那间如同驾驶舱般的工作室。
    是雨。
    是十五年前，旧大阪码头仓库区，那场混合着咸腥海风的、冰冷的雨。生锈的集装箱像一头头沉默的钢铁巨兽，在灰色的天幕下匍匐。空气中，弥漫着硝烟和火药的刺鼻气味。
    他看到了自己——一个二十三岁的、穿着不合身警服的、年轻的自己。那个年轻人正躲在一堆废旧轮胎后面，身体因为恐惧而剧烈地颤抖着，手里那把配枪，像一块烧红的烙铁，几乎要被他手心的冷汗浸湿。
    “你看，你的”样本”数据多么活跃。”伊芙的“声音”，带着一种欣赏的、研究者的口吻，在他的意识里回荡，“恐惧，会让海马体和杏仁核的交互频率达到一个峰值。这个时候提取的记忆，细节最丰富，情感也最……”醇厚”。”
    凉想呐喊，想关闭这一切，想把这个在他记忆里指手画脚的女人赶出去。
    但他做不到。他只能像一个被绑在电影院椅子上的观众，被迫观看自己一生中最羞耻、最不堪回首的那部电影。
    他看到了田中健司，那个比现在年轻十五岁的男人，像一头矫健的狮子，在集装箱之间翻滚、还击。
    【观察对象：田中健司。行为模式分析：典型的”阿尔法”型领袖人格，具备强烈的保护欲和自我牺牲倾向。评估：一个优秀的、但容易感情用事的警察。】
    他听到了田中的怒吼，听到了自己那懦弱的、卡在喉咙里的回应。
    【观察对象：石川凉（青年期）。应激反应分析：逻辑思维被高水平皮质醇压制，出现决策迟缓、行动力下降。评估：未经实战优化的、脆弱的学院派。】
    然后，他看到了最关键的那一幕。
    那个毒贩从集装箱后闪出身，将枪口对准了田中的方向。
    他看到了年轻的自己，在那一瞬间，因为极度的恐惧，闭上了眼睛。
    【关键节点：检测到视觉信号中断。主体意识选择切断与现实世界的直接联系，进入”自我保护”的应激状态。】
    他“听”到了自己疯狂的、像野兽一样的咆哮，和那如同暴雨般倾泻而出的、杂乱无章的枪声。
    【行为分析：在逻辑系统崩溃后，控制权由大脑皮层，转移至更原始的、负责求生本能的脑干。攻击模式：无差别火力覆盖。结论：主体具备极高的生存优先序列。】
    最后，当一切归于寂静，他看到了那个被子弹撕碎的毒贩，和田中前辈那个……夹杂着痛楚、后怕、但更多是深不见底的“失望”的眼神。
    【创伤事件结束。开始记录并复制核心记忆数据……”羞耻”、”自责”、”后怕”……以及一丝，连主体自己都未曾察觉到的、因为”活下来”而产生的……”兴奋”。】
    【数据复制完成。样本完整度：99。8%。】
    伊芙的声音，像一个宣布手术成功的医生，在他的意识里，做出了最后的总结。
    “样本……非常完美。”
    “深潜”结束了。
    凉的意识，像一颗被扔出高速离心机的石头，天旋地转地砸回了自己的身体里。
    他猛地从躺椅上坐起，剧烈地喘息着，浑身都被冷汗浸透。那股被强行侵犯、被从里到外剖析了一遍的屈辱感和恶心感，像潮水一样，将他整个人淹没。
    他看到伊芙已经回到了她的控制台前，正一脸陶醉地看着她面前的一块主屏幕。屏幕上，不再是代码或星图，而是一团由无数种颜色和波形构成的、不断变化的、如同星云般的复杂数据模型。
    那就是他。他的恐惧，他的羞耻，他的过去。
    此刻，正像一件艺术品一样，被这个女人陈列、欣赏。
    “你的大脑，”伊芙开口，打破了沉默，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抑制的、属于科学家的兴奋，“它的构造太奇妙了。在经历那次创伤后，你的神经系统并没有像普通人一样，产生持续的应激障碍，而是进行了一次……”优化”。它将”恐惧”和”犹豫”这两个导致你失败的情感模块，进行了降权处理，同时，将负责逻辑分析和危机处理的模块，提升到了最高优先级。那次事件，就像一次残酷的”系统重装”，把你从一个普通人，变成了一台高效的、冷酷的”破案机器”。”
    她转过椅子，那双紫色的眼睛，第一次，带上了一种近乎狂热的情绪。
    “如果我能拿到更多这样的”样本”，分析你的每一次”进化”……我甚至有可能，逆向工程出”灵魂”的源代码！”
    凉一言不发。他只是用手撑着躺椅的边缘，努力平复着自己的呼吸和翻腾的胃。他感觉自己像一个刚刚被解剖完毕，又被草草缝合起来的青蛙。
    伊芙似乎也察觉到了他的状态。她收起了脸上的狂热，恢复了那种冷静的、公事公办的表情。她在自己的控制台上操作了几下，然后，一个文件被传送到了凉的个人终端上。
    【文件名：灵魂样本_石川凉_初次击杀。mem】
    【状态：已存档。】
    “好了，”伊芙的声音，又变回了那个清脆悦耳、但毫无感情的合成音，“按照约定，报酬我已经收到了。样本的质量非常高，我很满意。”
    她站起身，伸了个懒腰，露出了她那在高科技紧身衣包裹下的、纤细而充满力量的腰线。
    “现在，让我们开始工作吧。”
    她的脸上，挂着那抹标志性的、难以解读的微笑。
    “连接犯罪现场的节点。是时候，去会会你的那个”幽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