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年！”汪静叫他，“快点，过来换个棉袄！再不走天要黑啦！”
    汪静娘家离得近，平常走过去也就两刻钟，只是村里只有主路上铺了一层薄薄的石子，这乡里小道还没改造到，一路坑坑洼洼，加上前几天一直下雨，汪着的水逢着起冻，就一溜都是烂泥混着薄冰。
    她一手拎着大包小包的年货，一手拽着方月年，叮嘱他：“宝宝，妈妈跟你讲，到了家公家婆面前，要先说”过年好，家公家婆身体健康”，看见舅母，就说”舅母过年好”……别瞎踩！好好走路！记得亮亮哥哥吧？”
    方月年老想挣脱妈妈捏得过分紧的手，扭着劲说：“不记得不记得！”
    汪静总算松了手——在他脑袋上轻轻拍了一下——她松松劲，倒换了手里的年货，“你亮亮哥哥这次期末考试考了全班第三名！以后你念书要向他学习，晓不晓得？”
    方月年趁机跑开了，在前头乐此不疲地跺那结了冰的小水坑。
    “照看鞋子踩脏了！”汪静又喊了起来，北风呼呼地吹，就穿了件雪青色粗呢子衣的她冻得缩起了脖子，说话口里直冒热气，“小鬼东西！别孬费！”
    路上时不时能遇着几个笑容满面的乡邻，汪静又得扯回方月年来一一叫人问好，一路这么嚷着拖着，足足走了一个小时，才到了娘家。
    娘家大哥嫂子早就拖家带口等着她了。
    大约是天下女子都是一样的，凡是归娘家，恨不得夜里就起来喜颠儿颠儿地往家跑，娘家妈忙得脚不沾地，还是高高兴兴的，一双手在围腰子上搓了又搓，才去抱宝贝外孙亲热亲热。方月年争气地向大人都问了好，让家公喜得一把将他拎到了脖子上骑着，叫了更大些的孙子亮亮一起，要去小卖部买甩炮玩。
    甩炮是一种小型的炮仗，一小盒十几根，用力往地上一砸就会猛地爆开来，声音震耳，图个乐子。
    方月年第一次接触这种玩意儿，亮亮表哥炫耀地一连砸了好几个，他也学着去砸，可怎么都砸不成功，受了一通嘲笑以后，他生了气，抓了一个下死劲一砸，啪一声，炮仗皮炸开来溅到了家公的裤子腿，家公乐呵呵拍拍裤子，说：“不错不错，力气不小，力气不小！”
    新耍货冲淡了刚才的小小惆怅，方月年玩得尽兴了，就揣了最后几个到棉袄袋里，这才心满意足地回去吃饭。
    吃过了饭，聊了一阵，汪静就得走了。
    家里有不少事，她不留下歇夜，傍晚时候，带着方月年回家——家里没人在。
    方老太没有女儿，初二每每精神恹恹，见人家女儿回娘家还要唠叨一句”我命苦，就没姑娘给我心痛”，所以一大早就自己去村子口找老姊妹抹纸牌耍子。方老师也是很忙的，用他自己的话说，往常总在外面，对乡里乡亲都不亲热了，所以总捧着茶杯满村里溜达，若是半路碰到从前带的学生或学生家长，还要多聊几句。方武就更不用说了，自打初一匆匆给稀稀拉拉的长辈拜过了年，早就泡进了小馆子打麻将去了。
    这种小馆子遍布水碧圩，牌友们大多数都是些年轻人，在外面打工一整年挣了几个钱，趁着过年就霸着牌桌不下来了，小馆子整日乌烟瘴气的，里头的人个个头发竖在头上，嘴巴沿子干裂脱皮，一双眼睛却还瞪得极大，呈现出一种亢奋过度的神态来，好像不一次性把口袋里的钱送出去，就不算过了这个年。
    汪静进了家门，嘱咐方月年先去村口喊奶奶，祖孙二人再喊了方武，运气好遇到方老师也顺便叫一下就行了，眼看日头落了，晚饭要预备上了。
    她也不去收昨儿还没放好的年礼，自在堂屋桌前坐了，茶果碟子今早没重添，她挑挑拣拣，拈了两块云片糕吃了，又抓一把瓜子，慢慢嗑了起来。
    年节下总算有了片刻清闲的时刻。
    她嫁来方家，当初就有这个考量，丈夫是独生子，家族里人嗣简单，既没大小叔姑，又没层层婆母老人，什么串串联联的表咕噜亲也少，就看过年的时候，摆的大待客饭都有限。
    方月年兴冲冲往村口跑去。
    平常奶奶总拽着牵着，不给他在村里乱跑，说是不能被那起滚泥巴的野孩子带坏了，但她大概没料到自己孙子才是野孩子里头的翘楚，滚泥巴界的冠军人物。
    一路从家门跑了村口，也就是大U字的坳坳里，方月年一双鞋早就溅得全是泥点子，刚换的棉袄也皱皱巴巴了。不过小孩子左右是不在意这些的，他捂紧了口袋，欢乐地跑着，碰到红梅阿姨提着一篮子酱莴笋，一连串喊他，他都没顾得上应。
    方老太和老姊妹在村口老杨树下支了张桌子玩牌，正高兴，也不觉得饿，见小孙子来叫，一边伸食指点了舌尖去抹牌，一边说：“小宝乖，奶奶再歇一会再家去，你先去找爸爸。”见方月年嘟嘟囔囔像是不肯动，方老太哄他：“年年听话啊，你爸爸今天打了一天麻将，赢了钱要他给你买小飞机耍子。”
    方月年哪里是不肯去叫爸爸，他小脑瓜转得飞快，转身一溜烟就跑了，“我走了。”
    转过了坳坳子，到河对岸了。
    反正爸爸肯定会让他先去找爷爷，爷爷肯定会……反正河对岸肯定也好玩！
    很快，他就直跑到了稻叉头的另一端——和自家隔河相对的这端。
    不远处的那两棵橘子树枝叶相触，辉煌茂密，上面还坠着好几个黄澄澄的橘子，看来是留着看个热闹丰收，不打算摘了吃的。
    方月年停了脚步，远远站着，咬起手指来。
    好一会儿，他摸了摸口袋，像是鼓足了勇气，终于迈开了步子，朝那边走去。
    最先看见他的人是程笑笑。
    程笑笑俨然是个大姑娘了，出落得苗条白净，她自小乖，不太说话，逢人都和和气气三分淡笑着一张脸，村里人没有不说她好的。眼看就要到晚饭时候，程家的烟囱已经飘出了袅袅的烟，程笑笑捧着一大蔑盘炸得油亮的春卷绕过了后门口，正打算送到林奶奶家去，一眼就瞧见橘子树掩映遮挡的地方，立着个小人儿。
    她是认识方月年的——毕竟村子就这么大，时不时也能见到——待走近了点，发现小方月年似乎还退了一两步，接着站立不动了。
    一大一小两个孩子就这么对峙着，好半晌，程笑笑才喊他：“你来玩？”
    方月年盯着她身上干干净净的黄棉袄看了好一会儿，大概依稀确定了她是程冰家的人，才小声说：“我来找，程冰的。”
    程笑笑一愣，这两个小家伙居然还认得？
    “找他干什么？”
    “不干什么，找他玩。”
    程笑笑走过去，从手堆得老高的春卷盘里拈了一个递给他，“你先吃，我喊他出来。”
    春卷香气四溢，还是滚热的，方月年舔了舔嘴唇，把妈妈教导的不许贪嘴暂时忘记了，接了过来，刚小心翼翼啃了一口，嘴角就沾到了了不少碎油皮子。
    程笑笑没再说什么，微微笑了笑，回身走了。
    程冰和程君君正双双在灶膛口坐着。
    程秋雁贯疼孩子，年前林国辉有一回上镇子上给人送桌子，带了街边卖的烤红薯回来，那烤红薯香甜软糯，程君君和程冰都吃得一嘴黑炭，快活颠儿了。昨天正好林奶奶给了三四个黄心的，个个又大又光净，程秋雁趁着灶火旺，就给了三个孩子一人一个，嘱咐他们埋进灶膛里，还要小心顾着，不然烤不熟不能吃，烧久了又大部分都成了黑炭，白费了。
    这一来孩子们来了劲，自从午饭时候把红薯放了进去，就一直操心着看管着，一点灶火都要被他们掀来掀去弄灭了。
    程笑笑探头进了屋，叫弟弟：“冰冰，来帮我忙。”
    程冰挪着步子出来了。
    “帮什么？”他看着那盘春卷，“要我送去小奶奶家吗？”
    程笑笑自己端还摇摇欲坠，忙抬高了手臂，“不用你，不用你。你看，那边是哪个？”
    程冰这才看见了方月年。
    这方月年往常在家跟个小霸王似的，现在倒很乖，看见程冰，就一连串招手让他过来，等程冰走近了，他才咧开嘴笑了，急急地从口袋了掏了好一会儿，抓出了一把四五个甩炮，神神秘秘地展示给他看，“你看，这是炮，能放的！”
    他一手抓着甩炮，一只手还举着春卷，程冰有点犹豫，说：“可是小家伙不能放炮。”
    “嘿嘿，”方月年笑笑，“这个不点火的，像这样，”他做了个往地上砸的姿势，“这样砸就行了，我丢给你看！”
    邀功炫耀似的，方月年退了两步，说着就往地上砸了一个，可是虽然用足了力气，甩炮并没有响。对上程冰困惑的眼神，方月年脸涨红了，看看躺在脚边没什么动静的甩炮，又看看程冰，顿时心急，忙又砸了一个，可是，好像遇到了什么魔咒一样，接连三个甩炮石沉大海，都哑巴了。
    程冰终于看懂了方月年的行为，而甩炮飞快耗尽，就剩最后一个了。
    程冰忙抻手拿了到手里。
    “这样甩吗？”伴随话音一落，他砸在地上的甩炮就嘭一声爆了开来。

    作者闲话：

    感谢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