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姿不受雪霜侵。”
    “直节亭亭易见心。”
    
    雪静静落着，翩若柳絮，漫上枝头。
    叶令璟醒来时，最先入耳的是类似隐鼠的窃窃私语。
    他迷迷糊糊间动动指尖，意识回笼。咻地睁开眼，无尽的黑暗将他束缚起来。
    叶令璟以为自己盲了，吓得顿时坐起来。
    “砰！”
    叶令璟额头狠狠磕在木棺材上，他手摸上脸，迫不得已半撑着身子。
    胸口隐隐约约还传来疼痛，叶令璟抚上棺材盖，面色写满不可置信，他明明记得自己已经死了。
    
    在大街上，死在战乱之中。
    怎么可能，又一下复活了？
    他伸手到处摸索，全身上下连一丢丢伤痕都没有，足以证明，他现在还好好的。
    叶令璟吞口口水，对于劫后余生，既是惊喜也满是困惑。
    不过他还没高兴一会儿，就又犯起愁来。
    这个棺材，怎么盖的这么死啊！
    叶令璟疯狂敲着棺材盖，外面敲打走动的声音还存在，但他仍然毫无人问津。
    照这样子，应该是埋的比较深。
    叶令璟叹口气，世界上还有比被死后重生又闷死更悲惨的事吗。
    好在他求生欲望很强，摸到腰间冰凉一物，不知谁给挂的铜带钩。叶令璟急切扯下，开始对棺盖缝隙全方位无死角扫荡一边。
    对于那位不知名姓不知身影，好心办坏事的棺材贡献人，叶令璟心中五味杂陈。
    木板有了松动，他也来不及顾这么多。三下五除二，他窥见块土落下来。
    叶令璟更加卖力起来，一只手冲破土壤。
    苟寻正站在碑前，为好友的英年早逝暗自悲哀。
    他将一朵白花放在碑上，那用朱砂撰写的四个大字冲击着他的神经，正值诗意大发时，他脚边的土突然开始松动。
    苟寻视线不自觉望过去，于是便这样，他跟刚费劲巴拉爬上来的叶令璟，来了场千年难忘的对视。
    两人过了半响，才有反应。
    苟寻瞪大双眼，支支吾吾说不上来话。下意识，他立刻退后，握住剑柄。
    但白靴推出个雪坑时，他的眼神漫上几分不被察觉的变化。
    叶令璟趁这空，赶紧爬上来，用袖子抹掉脸上的泥灰。这一下，脸就光亮许多，幼稚的五官却又露出几分俊秀。
    在望到苟寻身上带剑时，他也不自觉退后两步。
    二人大眼对小眼，狂风还在呜呜呼啸，已经记不清是谁先开口了。
    最终，叶令璟稀里糊涂被苟寻收养了。
    没错，他本就是名遗孤，初和四年末，他刚满十岁。
    明火悠悠，山上寂静无声，雪地空留两排一大一小的脚印。
    叶令璟来到云深坞山谷第一天，苟寻告诉他，从今往后，他就是叶令璟的师傅。
    “第一，师傅不论说什么，都要洗耳恭听。”
    “第二，师傅不论吩咐做什么，都要竭力完成。”
    “第三，师傅不论……”
    声音戛然而止，望过去。
    叶令璟正兴高采烈地追逐院中圈养的橘猫，此时都已经攀上树，全然将第一句忘在脑后。
    不待多时，他顶着头上两个包，双手背后，靠着墙开始洗耳恭听。
    “我说的可都记住了？”
    叶令璟点点头，直直盯着地面，尽量避开眼前修长的身影。
    叶令璟有个小师妹，围聚桌前午饭时，小师妹背着竹筐姗姗来迟。
    她脸通红满是汗，紫衣袖口都被打湿。很难想象，如此细小的身影，是怎么背着满满的一大筐木柴的。
    叶令璟当即提出，要代替小师妹去背柴火。
    苟寻看着他，勾起抹笑，掏出两个竹筐，“那太好了，顺便帮为师的也背来吧。”
    叶令璟：？？？
    从那之后，叶令璟辰时就起，早晨习武，中午跟练独家功法。下午就忙起来了，烧火做饭，拾柴火，买菜，顺便给体虚病弱的师傅拿药……
    
    “师傅，这一天天的重复不累吗。”
    院内春和景明，古树熠熠生辉，蝶儿忙燕儿舞。苟寻站在屋檐下，叶令璟坐在旁边，小师妹也蹲在一旁数地上蚂蚁。
    正逢夏季，叶令璟感觉燥热，心中问题也随着这艳阳天跳出。
    苟寻似乎是惊讶，瞥他一眼，“令璟为何这样想。”
    “师傅，我懂，读书增智练武护身，救己救天下。但这几年来都只练基本功，是不是太慢了些。”
    叶令璟托着腮，眼神随着落叶飘零至大地，他忽地握紧拳头，“师傅，我想长大后去报官。”
    听闻这话，苟寻愣住了，小师妹也停下手中动作看向叶令璟。
    随即，苟寻强忍着笑意，他拍拍身旁小男孩的头：“你说说，你报官是为了什么。”
    叶令璟撑着下颚，做出思考状，毫不犹豫地答：“天下共生，生而不有。”
    叶令璟没等来回答，等来的只有师傅如鹅叫般的笑声。
    “哈哈哈哈哈，徒儿，好，有这般志向。”
    叶令璟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盯着苟寻，苟寻终于舍得停下，他笑得咳嗽，笑出眼泪。
    他抚上松木镂柱，悄悄用指腹捻去滴未出眶的泪水。苟寻向下望去，四目相对：“徒儿，你还记得你父母吗。”
    叶令璟沉默一会，开口：“谁不曾记得生育之恩，谁不曾记得至浓血亲。”
    “那你知道他们为何不再回来吗。”
    苟寻抛出这个问题，静待几秒又答：“罢了，你只需记住自己如何再活过来的就好。”
    “世间何来回头鸟，损身坠海心犹在。”
    
    苟寻凝视着四方墙中这片方方正正的蓝天，突然打个哈欠：“令璟，今天又该下山买菜了啊，别忘了。为师有点困了，先行一步。”
    叶令璟满脸无奈，目视着师傅的背影消失在走廊。
    
    初和七年，市集熙熙攘攘，车水马龙。
    叶令璟已是生得月朗风清星映河，清风拂面，逐而向后撩过马尾，化作系带。
    他耷拉着脸，嘴中叼着根草，不为别的，问就是好吃。
    叶令璟头上窝着只大白鸭，院内经费不足，再加上师傅要闭关。他大早上刚醒就被师傅笑嘻嘻推到院外，然后，丢出来一只叶令璟捡回来的鸭，大门便“砰”地关上。
    响声震得枝上鸟群乱飞。
    师傅还抛出封信，这是他入职归月楼的“铁关系”。
    美其名曰：历练。
    
    归月楼，著名的客栈交易处，鱼龙混杂。
    好在老板为人热情似火，敢爱敢恨，十分厚道。
    抬头一望，黑匾金字，月涯logo，到了。
    叶令璟深吸一口气，戳戳头上的鸭子，示意它可以滚下来了。

    作者闲话：

    这本先预留，第一本怎么打错字漏字这么多，我这个文盲真的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