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百七十七章:浊酒一壶酬猛士,故人何必问归期   加入书签
章节字数:24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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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葫芦口,地形如其名,两头窄中间宽,是个绝佳的伏击地。
    雨后的山道泥泞不堪,混合着血水和烂叶的腐臭味,令人作呕。残兵败将们相互搀扶,与其说是在行军,不如说是在挪动。
    曹操骑在马上,发髻散乱,满脸烟熏火燎的黑灰,哪里还有半点丞相的威仪?他勒住马缰,看着前方稍微开阔的地势,习惯性地想要仰天大笑,以示自己临危不乱的豪迈。
    “丞相,且慢。”
    陈默策马行至曹操身侧,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透骨的凉意,“墨菲定律告诉我们,怕什么,往往就来什么。这笑,还是留到回许都再笑吧。”
    曹操嘴角抽搐了一下,那声还没出口的吾笑周瑜无谋,诸葛少智硬生生吞回了肚子里。然而,即便他不笑,命运的齿轮依旧无情转动。
    “燕人张翼德在此!谁敢与我决一死战!”
    一声咆哮,宛如平地惊雷,震得山路两旁松枝上的积雪簌簌落下,连带着曹操座下的战马都惊恐地嘶鸣退后。
    前方路口,一员黑脸大将横矛立马。他身躯凛凛,宛如铁塔,豹头环眼,燕颔虎须,正是那曾在当阳桥头喝退百万兵的张飞张翼德!在他身后,虽然只有寥寥数十骑,但那股冲天的煞气,却仿佛千军万马。
    曹军众将瞬间面如土色。
    许褚虽然勇猛,但此刻骑的是匹抢来的劣马,且背上箭伤未愈,脸色惨白;张辽、徐晃等人也是强弩之末,连提刀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吾命休矣!”曹操绝望地闭上了眼睛,手甚至摸向了腰间的佩剑,那是准备自刎用的。
    “慌什么。”
    陈默轻喝一声,策马而出。他的坐骑同样瘦骨嶙峋,但他挺直的脊梁却成了这支溃军中唯一的支柱。他没有拔剑,甚至连防御的姿态都没有做,只是平静地迎向那头择人而噬的猛虎。
    张飞看到陈默,铜铃般的大眼猛地瞪圆,手中的丈八蛇矛微微一颤,指着陈默吼道:“俺道是谁,原来是陈守拙!你这厮助纣为虐,一把火烧得赤壁通红,今日俺老张定要在你身上戳个透明窟窿,替死去的兄弟们报仇!”
    吼声震天,杀气腾腾。但陈默却笑了。
    他太了解张飞了,世人皆道张飞鲁莽,实则这黑汉子粗中有细,且最重情义。当年在徐州,陈默曾暗中资助过刘备军粮。
    在许都,更是从曹操刀下救过醉酒误事的张飞一命。这份情,张飞一直记着,否则依他的性子,刚才那一矛早就捅穿了许褚,哪里还会在这废话?
    陈默没有说话,而是从马鞍旁解下一个被泥土糊住的酒坛。这是他从许都带出来的杜康,这一路逃亡,丢了盔甲,丢了金银,唯独这坛酒,他一直护在怀里。
    “翼德!”
    陈默单手高举酒坛,声音清朗,穿透了战场的肃杀,“还记得当年颍川一别吗?你在城头骂我投曹,却又说欠我一顿酒。今日这坛酒,算我还你的!这过路费,我也一并结了!”
    说罢,陈默手臂发力,用力一抛。
    酒坛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抛物线,越过数十步的距离,直奔张飞而去。
    张飞单手持矛,另一只手如探囊取物般稳稳接住酒坛。他也是个爽利人,掌心内力一吐,啪的一声拍开泥封。
    瞬间,一股浓郁醇厚的酒香弥漫开来,竟压过了周遭的血腥与腐臭。
    “好酒!”张飞深吸一口气,仰头猛灌。
    清冽的酒液顺着他钢针般的胡须流下,打湿了漆黑的战甲。他一口气喝干了大半坛,随手抹了一把嘴,大呼道:“痛快!真他娘的痛快!这是正宗的许都杜康,多少年没喝到这味儿了!”
    他放下酒坛,看着陈默,眼中的杀意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有惋惜,有怀念,也有无奈。
    “守拙,你这人……太聪明,也太傻。”张飞叹了口气,声音低沉下来,“跟着曹贼有什么好?天天算计来算计去。不如跟俺大哥,咱们兄弟大口吃肉,大碗喝酒,岂不快哉?”
    “人各有志,翼德不必多言。”陈默打断了他,目光深邃,仿佛看穿了这乱世的迷雾,“今日你若放行,来日我必有厚报。若是不放,我身后这几千残兵,虽已是强弩之末,但拼死也会崩掉你几颗牙。”
    就在这时,陈默眼角的余光敏锐地捕捉到,远处左侧的山坡密林中,有一队黑衣人影一闪而过。那不是刘备的兵,那种阴冷的窥视感,陈默太熟悉了——那是司马懿的死士。
    这只隐忍的冢虎,他既希望借刘备之手除掉曹操,好让他司马家趁乱上位;又想借这把刀杀人灭口,干掉陈默这个最大的变数。
    陈默心中冷笑:司马懿,你想看戏?那我就演给你看,只不过这戏码,得由我来定。
    他对张飞使了个眼色,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在空中隐蔽地画了一个圈,然后指向那片树林。
    这是当年他们在许都酒肆喝酒划拳时,为了躲避曹操耳目约定的暗号——意思是有鬼。
    张飞一愣,随即顺着陈默的目光瞥了一眼那片树林,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他是粗人,但他不傻。有人想拿他张飞当枪使,这是他最不能忍的。
    “啪!”
    张飞猛地把剩下的半坛酒摔碎在地上,碎片飞溅。他怒目圆睁,大喝一声:“罢罢罢!今日看在这坛酒的份上,俺老张放你们过去!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留下马匹辎重,给爷爷滚!”
    这看似是劫掠,实则是大智慧。
    此时山道泥泞,马匹难行,反而成了累赘。张飞让他们弃马,既是给了曹军逃命的理由,也是变相帮他们减负,让他们能跑得更快。
    更重要的是,这是给刘备和诸葛亮的一个交代——我没放人,我只是抢了物资,他们跑得太快了。
    曹操如蒙大赦,哪里还顾得上什么马匹,连忙下令全军弃马步行。
    张飞侧身让开道路,数千残兵狼狈地从他身边穿过。
    当陈默经过时,张飞微微低头,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嘟囔了一句:“先生,俺二哥在前面……华容道不好走,你自求多福吧。”
    陈默心中一暖,微微颔首,同样低声道:“多谢。另外,小心那片林子,司马懿的人在后面。他想看咱们两败俱伤。”
    张飞嘴角咧开一个残忍的弧度,手中的丈八蛇矛轻轻转动,低声狞笑:“好个阴魂不散的东西,俺正愁刚才没杀痛快,这就送上门来给俺祭矛!”
    陈默不再多言,快步跟上曹操的队伍。
    过了葫芦口,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轰隆隆——
    雷声滚滚,大雨倾盆而至。前方,就是那条著名的华容道。道路在雨水的冲刷下变成了巨大的沼泽,每走一步都要付出巨大的代价。
    陈默回头看了一眼,葫芦口的方向隐约传来了惨叫声,想必是张飞已经对那些窥伺的死士动手了。
    他收回目光,看着脚下深不见底的烂泥,以及周围那些为了争夺一块干地而开始互相推搡、甚至拔刀相向的曹军士兵。饥饿、恐惧、寒冷正在剥离这些人最后的人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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