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百一十七章:只有风知道他今夜死去   加入书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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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襄阳,镇南将军府。
    浓重得令人作呕的汤药味,像是一层厚厚的茧,将整个内室包裹得密不透风,却依然掩盖不住那股从锦塌深处透出的、行将就木的腐朽气息。
    刘表,这位曾单骑入荆州,被誉为八骏之一的儒雅长者,此刻正蜷缩在华丽的锦被中。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呼哧、呼哧的喘息声,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与死神进行着必输的拔河。
    他的眼神已经浑浊不堪,瞳孔涣散,枯瘦如柴的手指在空中虚抓了两下。他在抓什么?是那个大耳长臂、满口仁义的刘备?
    还是那个被他嫌弃、远在江夏的长子刘琦?亦或是,那个他曾梦想过,却最终破碎的帝王梦?
    “玄……玄德……”
    这一声呼唤极其微弱,若游丝般飘忽,却在死寂的内室中,如惊雷般炸响。
    跪坐在榻边的蔡夫人,那张保养得宜、风韵犹存的脸上,瞬间闪过一丝狰狞与惊惶。她迅速用锦帕擦拭了一下眼角并不存在的泪水,借着掩面的动作,给身后阴影处的弟弟蔡瑁递了一个狠厉的眼色。
    那是动手的信号。
    蔡瑁心领神会,他穿着一身沉重的铁甲,每走一步都发出令人心悸的金属摩擦声。他上前一步,高大的身躯像是一堵墙。
    借着整理被角的动作,不动声色地挡住了刘表的视线,也挡住了窗外透进来的最后那一缕月光。
    阴影笼罩了刘表的脸庞。老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惊恐,嘴唇颤抖着想要说什么,却被蔡瑁冰冷的声音打断。
    “姐夫,夜深了,风大。您累了,歇着吧。”
    蔡瑁的手,轻轻覆在了刘表的眼皮上,微微用力。
    那一刻,荆州的天,塌了。
    一刻钟后,内室传来了蔡夫人撕心裂肺的哭嚎声,那声音凄厉、哀婉,仿佛真的痛失挚爱。
    然而,这哭声只在内院回荡,被高墙深院死死锁住。镇南将军府的大门依旧紧闭,门外的卫兵增加了三倍,连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只有风知道,这位名震一时的荆州之主,在这个夜晚,死得多么寂寥,多么身不由己。
    ……
    与此同时,襄阳城外三十里,曹军大营。
    与襄阳城的压抑惊惶不同,曹军大营内秩序井然,肃杀之气直冲云霄。
    中军大帐内,烛火通明。
    陈默正慵懒地靠在虎皮交椅上,手里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羊脂玉佩。他并未披甲,只着一袭素白鹤氅,领口微敞,露出修长的脖颈。
    在这铁马金戈的军营中,他这副打扮显得格格不入,却又有着一种奇异的和谐感——仿佛他不是来打仗的,而是来赴一场风雅的夜宴。
    烛火跳动,映照出他那张俊美得近乎妖异的脸庞。剑眉入鬓,凤眼生威,眼波流转间似有星河涌动。
    这便是被世人戏称为大汉魅魔的容颜,只需一眼,便能让人心生亲近与信服,甚至生出一种想要为他肝脑涂地的冲动。
    “守拙,刚收到的急报。”
    帐帘被掀开,荀彧快步而入。这位有着“王佐之才”的谦谦君子,此刻眉头微蹙,手里捏着一卷极细的绢帛,身上带着一丝淡淡的荀令香,冲淡了帐内的血腥气。
    “景升公走了?”
    陈默头也没抬,手指依旧摩挲着玉佩上的纹路,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今晚的月色是否撩人。
    荀彧脚步一顿,苦笑着摇了摇头:“什么都瞒不过你。正是,半个时辰前断的气。蔡瑁秘不发丧,矫诏立刘琮为主,同时封锁四门,正在清洗刘琦和刘备在城中的眼线。一切,皆如你所料。”
    “呵。”陈默轻笑一声,将玉佩随手扔在桌案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蔡德硅此人,志大才疏,也就是在窝里横的本事。他以为封锁消息就能瞒天过海?殊不知,这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尤其是……这墙本来就是我帮他砌的。”
    他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掌控全局的自信。那种自信并非盲目自大,而是建立在对人性、对局势洞若观火的精准判断之上。
    荀彧看着这位年轻的挚友,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当年在颍川,他们与郭嘉、徐庶,甚至那卧龙岗上的诸葛亮,都曾抵足而眠,畅谈天下。
    如今,郭嘉病重在许都修养,徐庶、诸葛亮各为其主,唯有他和陈默,辅佐曹公,一步步走到今天。
    陈默不仅是曹营的智囊,更是这乱世中最锋利的一把暗刃。
    “对了,文若兄。”陈默突然话锋一转,原本慵懒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北边有消息吗?”
    荀彧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他在问什么,无奈地叹了口气:“还是让那只冢虎跑了。”
    “跑了?”陈默眉头一挑,眼中闪过一丝寒芒。
    “我们在河内的死士回报,司马家似乎早有防备。那司马懿借口突发风痹之症,口不能言,身不能动,整日躲在阴暗潮湿的地窖之中,避开了必杀的一击。死士冲进去时,只误杀了他的一个族弟,那司马懿……据说当时吓得失禁,瘫软如泥,骗过了所有人。”
    “啧。”
    陈默极其不爽地咋舌,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节奏急促,显露出一丝烦躁。
    “这司马仲达,属蟑螂的吗?命这么硬。”他低声吐槽了一句。
    “蟑螂?”荀彧没听懂这个词,但能感觉到其中的厌恶,“守拙,我至今不解,你为何对那司马懿如此执着?他不过是一介书生,虽有才名,但也不至于让你这位安北侯如此忌惮,甚至不惜动用暗卫追杀。”
    陈默没有解释。
    他总不能告诉荀彧,自己是穿越来的,知道那个现在还在装病的家伙,未来会把曹家三代人的基业连锅端了,最后搞出一个黑暗至极的晋朝吧?这种阴谋论在这个时代太过惊世骇俗,说出来只会被当成疯子。
    “直觉。”陈默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有些人,天生脑后有反骨。留着他,比留着刘备还危险。刘备要的是名,司马懿要的……是命。”
    他站起身,白色的鹤氅随着动作划出一道流云般的弧线。他走到悬挂的舆图前,修长的手指在襄阳二字上重重一点,仿佛要将这座城池碾碎。
    “罢了,跑了就跑了吧,来日方长。先解决眼前的。文若兄,劳烦你派人给蔡瑁送份大礼。”
    “大礼?”荀彧疑惑。
    陈默从袖中取出一个精致的紫檀木锦盒,递给荀彧。
    “这是丞相前些日子练字时写的,我觉得甚好,便讨了来。你让人快马加鞭,务必在蔡瑁宣布继位大典之前送到。”
    荀彧接过锦盒,轻轻打开。
    只见里面是一幅字,笔力苍劲古拙,透着一股吞吐宇宙、包藏日月的霸气。那是曹操亲笔所书,每一个笔画都像是一把出鞘的战刀。
    上书四个大字:顺天应人。
    荀彧瞳孔微缩,倒吸一口凉气。
    这四个字,若是平时送去,是嘉奖,是勉励;但在刘表刚死、蔡瑁矫诏篡位、人心惶惶的这个节骨眼上送去,那就是赤裸裸的威胁,是诛心之剑!
    顺天,顺的是谁的天?是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的天!
    应人,应的是谁的人?是识时务者为俊杰的人!
    “这哪里是礼,分明是催命符。”荀彧合上盖子,苦笑道,“你这是要逼死蔡瑁啊。”
    “不。”陈默转过身,背对着烛光,脸庞隐没在阴影中,只露出一双亮得吓人的眼睛,“对于聪明人来说,这是催命符;但对于蔡瑁这种蠢货……”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玩味且残忍的笑意:“这是救命稻草。他会以为,这是丞相默许了他继位的合法性,只要他肯乖乖听话,当一条好狗。”
    ……
    夜色深沉,如墨如渊。
    一骑快马如离弦之箭冲出曹营,马蹄声碎,直奔襄阳而去。
    而在襄阳城内,镇南将军府灯火通明,却透着一股诡异的死寂。
    蔡瑁正满头大汗地坐在大堂之上,指挥着亲信清洗异己。虽然大权在握,但他总觉得脊背发凉,仿佛有一双无形的眼睛,在黑暗中死死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报——!”
    一声凄厉的长喝打破了沉寂。
    “曹操特使在城下叫门,说是奉丞相与安北侯之命,来送贺礼的!”
    “啪!”
    蔡瑁手里的茶杯掉在地上,摔得粉碎,滚烫的茶水溅湿了他的衣摆。
    “贺……贺礼?我还没发丧,他贺什么?他怎么知道的?!”蔡瑁的声音都在颤抖,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坐在下首的谋士蒯越长叹一声,眼中满是无奈与悲凉:“将军,看来这襄阳城里,早就姓曹了。陈守拙之智,近乎妖啊。”
    片刻后,那个紫檀木锦盒被送入了密室。
    蔡瑁颤抖着双手,缓缓打开锦盒。当那充满霸气的顺天应人四个大字映入眼帘时,他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双腿一软,竟直接瘫坐在了地上。
    是投降保命,还是负隅顽抗?这四个字,已经替他做出了选择。
    就在此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诡异的骚动,紧接着,砰的一声巨响,密室的大门被撞开。
    一名浑身是血的校尉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眼神惊恐万状,仿佛看到了厉鬼:
    “将军!不好了!公子刘琦……刘琦他带着江夏水军,杀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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