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百一十六章:孤舟一叶向江夏,命如浮萍不由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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襄阳城的雨,下得有些凄厉。
这不是润泽万物的甘霖,而是洗刷罪恶的血水。自刘表病逝的消息在府内悄然传开,这座荆州的治所便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扼住了咽喉。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抑,那是刀兵出鞘前的铁锈味,也是权力更迭时的腐朽气。
大公子府邸,此刻如同一座孤岛。
往日里门庭若市的景象早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死一般的沉寂。府门紧闭,连平日里最嚣张的看门狗都夹着尾巴缩在角落里呜咽。
书房内,烛火摇曳,将刘琦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正如他此刻飘摇不定的命运。
“啪!”
一声脆响,刘琦手中的酒爵摔落在地,酒液泼洒,染湿了昂贵的蜀锦地毯。他面色惨白,眼窝深陷,整个人如同惊弓之鸟,哪怕是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都能让他浑身一颤。
“还没消息吗?还没消息吗!”刘琦嘶吼着,声音里带着哭腔。
他知道,继母蔡氏和舅舅蔡瑁已经控制了城防。父亲的死讯被严密封锁,而针对异己的清洗名单上,他刘琦的名字,绝对是用朱砂笔重重圈起的第一个。
他是长子,是法理上的继承人,也是蔡氏一族拥立刘综上位的最大绊脚石。
他不死,蔡瑁睡不着。
就在刘琦绝望地想要拔剑自刎,以免受辱之时,书房的暗门被猛地推开。心腹侍从浑身湿透,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手里死死攥着一封用油纸包裹的密信。
“公子!大公子!有救了!”
刘琦猛地扑过去,一把夺过密信。他的手抖得厉害,好几次都没能撕开封口。借着微弱的烛光,他终于看清了信封角落里那枚不起眼的私印——那是一朵极简的墨莲。
那是当年陈默游历荆州,与他有过一面之缘时留下的。那时候的陈默,还不是威震天下的安北侯,只是一介白衣。
刘琦颤抖着展开信纸。信很短,字迹苍劲有力,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
“江夏黄祖已死,公子身处死地,唯向死而生。速往江夏借兵奔丧,迟则头颅落地。”
只有寥寥数语,却如一道惊雷,劈开了刘琦眼前的迷雾。
“江夏……对,去江夏!”刘琦眼中爆发出狂喜的光芒,仿佛抓住了救命的稻草,“黄祖死了,江夏如今群龙无首,我若去,便是名正言顺的主人!有了兵权,蔡瑁老贼安敢杀我!”
他紧紧将信贴在胸口,热泪盈眶,对着北方遥遥一拜:“先生真乃神人也!此恩此德,刘琦没齿难忘!世人皆言曹营霸道,唯有先生仁义无双,诚不欺我!”
然而,沉浸在劫后余生喜悦中的刘琦,根本无法看到这封信背后的森森鬼气。
千里之外的许都,陈默或许正端坐于棋盘之前,随手落下这一枚黑子。
救刘琦?不,陈默从不做亏本的买卖。
荆州若铁板一块,曹操南下必受阻力。唯有让刘琦去江夏,让刘综守襄阳,兄弟阋墙,荆州才会从内部撕裂。
刘琦不是被救的那个,他是被陈默亲手扔进绞肉机里的诱饵。他活着,荆州就乱,他乱,曹军便能长驱直入。
这是一招阳谋,也是一招毒计。
“快!收拾细软,不要惊动任何人,我们走密道!”刘琦擦干眼泪,脸上浮现出一抹病态的潮红。
半个时辰后,襄阳城外,汉江渡口。
暴雨如注,江面上一片漆黑,只有远处城头的灯火在雨幕中若隐若现。
一艘不起眼的乌篷船,静静地停泊在芦苇荡深处,随着波浪起伏,仿佛幽灵一般。
“船家!船家!”
刘琦在侍从的搀扶下,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泥泞,狼狈不堪地爬上了船头。他浑身湿透,锦衣华服上满是泥浆,哪里还有半点世家公子的风度。
“开船!快开船!我有重赏!”刘琦一边喘着粗气,一边惊恐地回头张望,生怕黑暗中冲出一队蔡瑁的刀斧手。
船舱的帘子被掀开,一个戴着宽大斗笠的船夫走了出来。
这人身形并不魁梧,却透着一股如岩石般的沉稳。斗笠压得很低,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到下巴上青色的胡茬。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手中长篙在岸边一点。
“哗啦——”
小船破开水面,如离弦之箭,迅速滑入漆黑的江心,将襄阳城的喧嚣与杀机,远远抛在了身后。
直到此时,刘琦才瘫软在船舱的木板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活下来了……终于活下来了。”
他看着渐渐远去的襄阳城火光,眼中的恐惧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刻骨铭心的怨毒。
“蔡瑁,蔡夫人……你们这对奸夫淫妇!”刘琦咬牙切齿,面容扭曲,“待我到了江夏,整顿兵马,定要杀回襄阳,将你们碎尸万段,以祭亡父在天之灵!”
正在船尾摇橹的船夫,动作微微一顿。
“大公子,江上风浪大,话别说得太满,小心闪了舌头。”
船夫的声音低沉沙哑,像是两块生铁在摩擦,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阴冷。在这风雨交加的江面上,听得人头皮发麻。
刘琦愣了一下,这船夫的态度,似乎有些太过无礼了。
“你这船家,好生无礼!”刘琦皱眉,摆出公子的架子,“本公子日后执掌荆州,少不了你的好处。只要你送我平安到江夏,我赏你百金!”
“百金?”船夫轻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丝毫贪婪,只有一种看死人的淡漠,“公子的命,在先生眼里,可不止百金。但在我眼里,不过是一次任务罢了。”
刘琦心头猛地一跳,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天灵盖。
“你……你说什么先生?你到底是谁?”
刘琦下意识地去摸腰间的佩剑,却发现手软得根本使不上力气。他借着船头的风灯,终于看清了船夫握着船橹的手。
那双手粗糙无比,但虎口和指腹处,却有着厚厚的老茧。
刘琦虽然不通武艺,但也知道,那是常年握刀、杀人如麻才会留下的痕迹!这绝不是一个普通渔民该有的手!
船夫缓缓摘下斗笠,露出一张布满刀疤的脸。一道狰狞的伤疤从左眼角一直延伸到嘴角,让他看起来如同地狱爬出的恶鬼。
那双眼睛里,没有丝毫感情,只有执行命令的死寂。
“某乃安北侯麾下,暗部,代号七。”
船夫淡淡地说道,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冰刀,扎进刘琦的心窝,“奉先生之命,护送公子……上路。”
“上路?去哪里?”刘琦惊恐地后退,直到背脊抵住了冰冷的船舱壁,“陈默……陈默要杀我?不!不可能!他给我写信,他是要救我!”
“先生若要杀你,你在襄阳城就已经是个死人了。”
暗部七号重新戴上斗笠,手中的船橹猛地一划,小船在激流中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先生要你去江夏,你就必须去江夏。只不过,到了江夏之后,公子该说什么,该做什么,见什么人,发什么令,便由不得公子自己了。”
“你……你们要软禁我?要把我当傀儡?”刘琦终于反应过来了。
什么仁义无双,什么雪中送炭!
全是假的!
他刚逃出蔡瑁的狼窝,却一脚踏进了陈默精心编织的虎口。蔡瑁要的是他的命,而陈默要的,是榨干他身上最后一滴利用价值,让他生不如死!
“公子是个聪明人。”七号冷冷道,“这乱世的船票,可是很贵的。既然上了先生的船,除非船沉,否则,谁也别想下去。”
刘琦面如死灰,绝望地瘫坐在地。
江水滔滔,孤舟远影。
他看着那无尽的黑暗,仿佛看到了陈默那张温和儒雅、总是带着淡淡笑意的脸庞。那笑容背后,是视苍生如草芥的冷酷,是以天下为棋盘的霸道。
自己,不过是一枚微不足道的弃子。
就在此时,原本只听得见风雨声的江面上,突然传来了一阵诡异的声响。
“叮铃……叮铃……”
那是铜铃撞击的声音,清脆,却透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杀气。
七号原本淡漠的脸色骤然一变,手中的船橹猛地停住,整个人如同一张拉满的弓,瞬间进入了战斗状态。
他死死盯着下游漆黑的水面,低喝道:“公子,坐稳了!看来想要你命的,不止蔡瑁一家!”
“那是……”刘琦颤抖着探出头。
只见下游的江面上,几艘快船如鬼魅般破浪而来。船头挂着惨白的骷髅旗,在风雨中猎猎作响。而那令人心悸的铜铃声,正是从那些船上传来的。
锦帆贼,甘宁!
前有狼,后有虎,中间是一叶孤舟和心怀鬼胎的死士。
在这风雨飘摇的汉江之上,一场围绕着刘琦这枚弃子的三方博弈,才刚刚拉开血腥的序幕。